便說到那些做苦力的,兩個婢女都不禁皺起雙眉,并小聲嘆息一番。
因她二人還算有些悟性,年幼時便被司闕儀的父母選為伴讀,一直跟在主人家的身邊,只做些研墨抄書的事情,日子可以說是輕松自在。
只是這金萊國中,卻不是人人都有她們這樣的好運氣,貧苦出身的人要想讀書解字,以圣人之學(xué)入道修行,不靠門閥世家,就只能憑一身悟性打動學(xué)宮。這樣的天才萬中無一,整個川西道都出不了幾個,故對于平民百姓而,投在士族門閥之下,才是最能夠接近文脈的地方。
文士們整日治學(xué),同時又要取大藥養(yǎng)身,靈丹壯骨,為他們做這些活計的,除了世代家仆以外,就是每年從外面買來的力士。而這熬藥煉丹又是頭等消磨精氣的事情,故非要身強體壯,血氣蓬勃之人不可,一些百姓為了爭著進入文脈昌盛的氏族,自小就會給孩兒灌藥養(yǎng)身,一直養(yǎng)到十五六歲,便能賣上一筆大價錢。
這些力士里,或又有一成的人能夠得到主人家施舍,教他熟讀幾個文字,這人便有可能通過零星幾個字眼,啟發(fā)文脈,步入修行。
只做到這一步,對常人來說就是脫胎換骨,連著雞犬也能升天了。
而像司闕儀口中,從小洞天里私渡過來的人,放在門閥世家眼里,就更是連最低等的力士都不如。這是因為外來之人,十有八九都是上來偷師學(xué)藝的,一旦讓他們壯大起來,便不利于乾明界天對治下小洞天的掌控。故除了學(xué)宮以外,諸國氏族對這些私渡之人都十分警惕。
但有一點,即是這些私渡上界的人里,有極大部分都是經(jīng)過肉身修行的修士,他們血氣豐足,壽命也遠遠長于普通力士,撇除外來身份不看,自然是做苦力的上選。
司闕儀看著眼前女子,能斷定對方身無文脈,而除此之外,也就沒有其他的特別之處了,要是將其交給本家處置,怕也是一樣被排擠到外院做事。正好自己手下還缺個灑掃,便將她收留一段時日,往后是走是留,也全看對方選擇,總不會影響了自身。
說到底,也是司闕儀年歲尚淺,父母膝下獨此一女,從來愛如珍寶,便難怪養(yǎng)出一副慈悲心腸。
若是個冷心冷血的,怕不是在路上遇見,就把趙莼給拋至一旁,亦不會有今日這般情形。
她嘆了一聲,曉得趙莼那是聽不懂話,便又支了婢女取來一疊書冊,輕聲道:“這幾本雜書最是簡單,你且拿去教她,也不必教得太細,平日里說話能懂就行。等學(xué)會了再帶過來見我,我有事要向她交待?!?
那婢女得了差事,一聽是與人為師,一時竟還有些興奮過頭,拍著胸脯道:“姑娘信我吧,我一定好好教她?!?
這些雜書是真的雜書,字也是普通的字,只管叫人懂得讀寫,而要想啟發(fā)文脈,靠的卻是經(jīng)史典籍,倒不怕這外來之人將它學(xué)去。
從來是聽姑娘講授,首回做了替人講學(xué)的老師,婢女便講得有些顛三倒四。至少以趙莼的眼光來看,可以說得上是毫無邏輯。
也幸好她教授的弟子是趙莼,憑著通神境界的強大神識,僅是半個時辰不到,這幾本雜書她就有把握能通讀無誤了。
便看著這婢女絞盡腦汁說文解字的模樣,趙莼輕笑一聲,忽然開口道:“月珠姑娘,你不必講了,我已都會了?!?
婢女發(fā)自私心,將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個講,如今聽到這話,卻反而一怔,將身體猛地向后仰去,道:“你會說話?那你起先怎么騙人,我要告訴姑娘去?!?
趙莼搖了搖頭,伸出手指往雜書上頭指去,解釋道:“我沒騙你,方才不會,現(xiàn)在會了?!?
月珠心中大駭,頓時站起身來,又驚又怒道:“這怎么可能!”
說罷,也不聽趙莼與她解釋,轉(zhuǎn)身就奔出了門外,朝著司闕儀的居所跑去。
才一進門,便喘著氣向司闕儀與另外一名婢女道:“姑娘不好了,那人她——”
話音未落,司闕儀就已皺著眉頭站起,一雙眼睛警惕地盯著前處。
月珠立時啞聲,回頭望去,先時在臥在榻上的人,如今就已站到了門口。且這樣一看,對方身形竟十分高挑,至少是要比在場之人都高出一個頭來,此刻就這么垂手站著,氣度便不亞于本家的文士們。
這時,見她抬起手來,行了個前所未見的禮節(jié),卻以十分通順的本地話語講道:“在下趙莼,多謝姑娘出手搭救?!?
趙莼不怕暴露,便是在對方讓婢女月珠教自己說話的時候,就知道她這天外來客的身份,必然瞞不過面前女子的眼睛。
如此,又何必再做矯飾,不如開門見山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