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她又要長篇大論的時候,黑劍果斷出聲。
“所以,別沉浸在那種力量為你帶來的提升中,”男人緩緩道:“首先,獄河之罪,往往會激發(fā)超過身體負(fù)荷的力量?!?
“其次,”黑劍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我們并不是每一次都能逃過死亡。”
承受著黑劍的目光,泰爾斯覺得心底微微發(fā)寒。
“那你呢?”他忍不住問道:“你經(jīng)歷了多少次‘死亡’,才有現(xiàn)在的身手?”
黑劍瞇起眼睛,表情微微一動。
“夠多了。”
他簡單而短促地道。
黑劍突然一動,他緩緩站起身來。
“龍霄城的人快到了,”黑劍緊了緊身上的兩把武器,緩緩嘆息道:“很快也將天亮,今夜到此結(jié)束了?!?
“小家伙,我們后會有期?!?
黑劍轉(zhuǎn)過身。
泰爾斯看著他的背影,想著今夜與這個男人的初遇。
無論是天空之崖上與氣之魔能師的決斗,還是在街道上與血之魔能師的決戰(zhàn),乃至關(guān)于“強(qiáng)者”和獄河之罪的話,都讓泰爾斯印象深刻。
他的——同類。
這是他所見到的唯一一個,在面對魔能師時眼里沒有恐懼和忌憚,不會驚惶與逃避,除了無窮的信念外別無他物的人。
即便他沒有傳奇反魔武裝。
即便他只是個普通的人類。
即便他無數(shù)次險死還生,奄奄一息。
但他依然義無反顧地沖向戰(zhàn)場。
似乎除了他自己,沒有什么可以打倒他。
突然,一股沖動,讓泰爾斯迫切地想要知道某個問題的答案。
“你不是刺客!”
話一出口,泰爾斯就清楚明白地看見,鎮(zhèn)定冷靜的黑劍,渾身忽然狠狠一顫!
“對嗎,”第二王子脫口問出:“血色之年,在復(fù)興宮刺殺王-儲……的刺客,并不是你?”
然而話問出口之后,泰爾斯才有些后悔,自己還是沖動了些。
小滑頭吃驚地瞪著眼睛,看看黑劍,又看看泰爾斯,雙手捂住嘴巴。
黑劍的背影僵硬了許久。
直到他緩慢地轉(zhuǎn)過身來。
仿佛一顆枯朽生長著的老樹。
“你聽見了艾希達(dá)的話,是么?!焙趧β冻鰝?cè)臉,低聲問道。
泰爾斯張開嘴,但在權(quán)衡了一會兒后,他心情復(fù)雜地緩緩點(diǎn)頭。
“那你怎么還敢問出口,”黑劍加重了語氣,讓人心中忐忑,“如果我是刺殺王-儲的刺客……你現(xiàn)在就危險了?!?
泰爾斯感覺到,他身邊的小滑頭微微一顫。
“所以,你確實(shí)不是刺客,對么?”泰爾斯小心翼翼地問道。
黑劍沉默了三秒,才出聲道:“為什么這么想?”
泰爾斯咽了一口唾沫,調(diào)勻自己的呼吸。
“大家都傳,你是個心狠手辣,沒有原則的可怕劍手,據(jù)說還是惡名昭彰的黑街兄弟會首腦,”他仔細(xì)觀察著黑劍的表情:“但我看到的并不是這樣?!?
“你看似冷酷,看似無情,看似功利,看似不擇手段?!?
黑劍一動不動。
泰爾斯嘆了一口氣,繼續(xù)道:
“但是在天空之崖上,即便利用我來牽制艾希達(dá),也不忘記在最后救下我的性命?!?
“被他追殺的時候,你讓我和拉蒙先走,自己留下來為我們殿后?!?
“在艾希達(dá)抓住小滑頭威脅我的時候,你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
“在我被觸手卷走的時候,你奮不顧身地拯救我?!?
“在拿到凈世之鋒后,你告訴我,我們有責(zé)任為被破壞的城市,被犧牲的人命,帶著它去終結(jié)魔能師?!?
“即使你知道,我們封印魔能師的行動,很可能以你的生命作為代價?!?
“但你還是義無反顧地去了?!?
“而且,當(dāng)我答應(yīng)的時候,你用贊許的語氣說:你不愧是個璨星?!?
泰爾斯頓了一下,看著黑劍的側(cè)臉。
在西垂的月光下,腰間掛著兩把劍的男人顯得落寞而黯然。
這給了泰爾斯不少說下去的信心。
“所有的一切都告訴我,你并不像你表現(xiàn)出來,或者大家傳聞的那樣,”泰爾斯鼓足勇氣,道:“至少,對于這座城市的人而,你應(yīng)該是個好人吧?!?
“我見過類似的人,”泰爾斯的話語低沉下來,眼神閃過一個揮舞雙刀,穿著緊身衣,帶著護(hù)目鏡的颯爽姑娘:“她也在最污濁的環(huán)境里,堅(jiān)持著自己的原則。”
“這樣的你,”他深吸一口氣,看著黑劍的背影:“真的會去做一個刺客……刺殺璨星王室……”
“將整個星辰王國攪得風(fēng)雨飄搖,混亂不堪,”泰爾斯咬著牙,果斷地道:“甚至將之后的數(shù)百萬人,拖入戰(zhàn)爭的泥潭,和禍亂的深淵嗎?”
“或者……”
“你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嗎?”
黑劍沒有說話。
小滑頭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泰爾斯靜靜地看著他。
不知過了多久,黑劍深深地吸進(jìn)一口氣,均勻地呼出。
他猛地轉(zhuǎn)身!
把泰爾斯和小滑頭嚇了一跳。
“你并不了解我,小家伙,”黑劍此刻的表情無比可怕,眼神中帶著讓人心寒的冷酷:“也別妄自揣度我的過去?!?
“更不要自以為是地以為掌控了全局——”
下一刻,陰沉著臉的黑劍,右手一動。
泰爾斯一驚!
剎那間,他突然覺得喉嚨一涼。
小滑頭驚叫出聲。
泰爾斯怔怔地看著他:黑劍平舉著右臂,正對著自己。
而那把怪異的黑色長劍,已經(jīng)橫在了泰爾斯的脖子前。
劍尖離皮膚只有一寸。
劍風(fēng)此時才刮過頸部。
“——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會立刻翻臉?”
黑劍漠然地道,表情彷如萬年的冰川,沉重而冰冷,不可化解。
泰爾斯嚇得說不出話來。
劍鋒傳來的寒意讓他微微顫抖。
“聽好了,泰爾斯·璨星,”黑劍眼神兇厲地舉著長劍,話語冰寒:“星辰王國,可憐又可悲的王子殿下?!?
泰爾斯頭皮發(fā)麻,心中無比后悔。
“十二年前的那天,”黑劍語調(diào)沉郁,目露兇芒,恍若一頭擇人而噬的野獸,狠聲道:“確實(shí)是我……”
“親手把劍……”
“刺向了米迪爾·璨星?!?
男人表情陰狠,劍尖微微轉(zhuǎn)動。
“你們曾經(jīng)的王長子殿下?!?
“而我自愿為之,從未后悔?!?
泰爾斯呆呆地看著刺客的表情,腦中一片混亂。
下一刻,黑劍瞬間收回長劍。
他轉(zhuǎn)過身,消失在兩人的眼前。
小滑頭雙腿一軟,跪倒在泰爾斯的身邊,一邊發(fā)抖,一邊緊緊抱著他。
“沒事了,別害怕?!?
泰爾斯心有余悸地摸著自己的咽喉。
“他已經(jīng)走了。”
黑劍走了,卻在他的腦海里留下無數(shù)疑問。
黑劍的身份。
黑劍的行為。
黑劍的態(tài)度。
一個曾經(jīng)手染璨星鮮血的刺客,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黑幫老大。
在知道自己身份的情況下。
卻奮不顧身地拯救、保護(hù)自己。
世界上怎么會有如此矛盾的人?
泰爾斯怔怔地望著黑劍遠(yuǎn)去的背影。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這個平凡男人的背影,是如此孤單,如此寂寥。
充滿了無法喻的哀戚。
泰爾斯嘆出一口氣,只覺得自己的頭又大了幾分。
他在原地坐了整整幾分鐘,直到感覺恢復(fù)了一些體力,才和小滑頭相互攙扶著站起身來。
心事重重的他們,循著還算完好的路面,向著街道外走去。
就在此時。
“轟!”
地下傳來巨大的震動!
將泰爾斯和小滑頭雙雙震倒。
泰爾斯好不容易穩(wěn)住身形,還來不及驚訝,就跟小滑頭雙雙再次摔倒。
“轟隆!”
一條巨大的血紅色觸手,在他們身側(cè)破土而出。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一只渾身都由赤紅色殘肢組成,分不清那里是頭,那里是尾的巨大怪物,從地底冒了出來!
它伸出十幾條巨大的觸手,其中一條狠狠一拍。
“砰!”
將一處半塌的房屋擊成齏粉!
煙塵四散中,泰爾斯呆愣地看著眼前活蹦亂跳,絲毫不見頹勢的多頭蛇:怎么可能?
吉薩……
不是已經(jīng)被封印了嗎?
怎么可能?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