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爾斯皺起眉頭。
“那你為什么告訴我這個故事?”王子驚疑不定地問:“別告訴我,你只是想找個快死的人說說心里話。”
黑沙大公的眼神緩緩變黯。
倫巴居高臨下地望著他,緩緩搖頭,他的聲調(diào)低沉冰冷,話語寒意迫人:“你確實很特別,孩子,但你的視野依舊停留在那群泛泛之輩的水平上?!?
“至于我真正想要的,比自保,比復(fù)仇,比一個國王的死去,比一塊領(lǐng)地的毀滅,”倫巴緩緩吸氣,語氣堅定:“還要多那么一點點?!?
泰爾斯認真地盯著倫巴的臉,心中飛速地揣摩他的想法。
“當然,”倫巴輕哼一聲:“你生在璨星王室,活在‘賢君’之后的時代里,不會懂得這種悲哀?!?
大公的話到此為止,倫巴合上自己的佩劍,不再說話。
泰爾斯微微一愣。
賢君。
他不是第一次從北地人嘴里聽見這個名號了。
上一次聽見他,是從努恩王的嘴里,當時泰爾斯沒反應(yīng)過來。
但這一次,泰爾斯想起來了。
他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胸口。
賢君,閔迪思·璨星三世。
星辰三王之一。
王者不以血脈為尊,血脈卻因王者而榮。
為什么?為什么努恩王和倫巴大公都提起這位一百多年前的星辰至高國王?
他做了什么?
而倫巴又究竟想要什么?
泰爾斯深深地低下頭。
“我不明白,”泰爾斯急劇地喘息著,試圖理清撲朔迷離的一切:“我還以為昨晚的一切,只是你為了自保,是不得已的絕地反撲,是誓死反擊的一著快棋……”
“如果黑沙領(lǐng)不這么做,那龍霄城就會……”
倫巴轉(zhuǎn)過目光,耐人尋味地看著他。
泰爾斯咬緊下唇。
“拉攏像史萊斯這樣的他方勢力,調(diào)動這么多的軍隊進城,在‘暗室’的眼皮底下將他們掉包,還要收買刺客刺殺國王,”第二王子抬起頭,急急地道:“你的這個計劃根本就不周嚴?!?
“如果不是恰巧遇到了災(zāi)禍入侵這樣的巧合,使得國王遠離了白刃衛(wèi)隊的保護,你甚至完全不可能成功……”
就在這時,倫巴冷哼一聲,重重打斷了泰爾斯的話。
“巧合?”
黑沙大公的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起來。
“的確,放在平時,我這個錯漏百出的計劃,其實一點機會也不會有,”倫巴沉穩(wěn)地道:
“被白刃衛(wèi)隊重重圍護的共舉國王,在城中最高的英靈宮里,坐擁堅不可摧的龍霄城,掌握著最充沛強悍的兵員,享有最豐富精良的補給兵械,還掌握著暗室那樣的耳目。”
“哪怕我這兩千人都是極境的戰(zhàn)士,也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殺死他?!?
泰爾斯微微一怔。
所以……
“你說得對,如果沒有災(zāi)禍帶來的意外,帶來龍霄城的混亂,帶來城門和城閘的失察,帶來國王的征召禁令,帶來白刃衛(wèi)隊的失誤,帶來英靈宮的空虛,帶來盾區(qū)的戒嚴,”倫巴輕輕道:
“那光憑借我和史萊斯、烏拉德或者其他盟友們的合作,根本不可能完成這件事。”
泰爾斯的目光凝結(jié)住了。
他聽出了倫巴的另一層暗示。
泰爾斯的臉色慢慢變了。
“你,你這是什么意思?”第二王子用他最謹慎、最小心、最輕盈的語氣,緩慢而艱難地問道。
不。
不可能啊。
倫巴淡淡地冷笑起來。
“他們什么都沒告訴你,是么?”
黑沙大公的語氣,就像是在嘲笑一個無知的孩童:“無論是災(zāi)禍的降臨,還是那場刺殺。”
“災(zāi)禍?刺殺?”
小滑頭本能地感受到眼前的氣氛不對。
“他們?”
果然,下一刻,帶著難以置信的猜想,泰爾斯猛地前傾身體,瞬間提高了音量,幾乎在用吼聲逼問道:
“‘他們’是誰?”
“這跟災(zāi)禍有什么關(guān)系?”
“還有誰在和你,和黑沙領(lǐng)合作?”
倫巴緩緩搖頭,眼里盡是輕蔑和冷笑。
“猜猜看,”黑沙大公的聲音很平穩(wěn),仿佛這是一場再輕松不過的聊天:
“究竟是什么樣的盟友和勢力,能為我遮掩一切,打通關(guān)節(jié),制定計劃,甚至為我塑造出災(zāi)禍這種幾乎不可能的‘巧合’,支撐我完成這樣的壯舉?”
“究竟是什么樣的存在,能在龍霄城掀起這樣的風(fēng)暴?”
泰爾斯目瞪口呆。
他不敢去想心里的那個答案。
不會吧。
不會的。
就在此時,馬車停了下來。
泰爾斯回過神來,望了一眼車外。
“這里不是英靈宮,”第二王子愣了一下:“你要干什么?”
倫巴緩緩呼出一口氣:“我的其中一位合作者要你活命?!?
泰爾斯瞪大了眼睛。
“我們不妨來看看,”黑沙大公打開車門,冷冷道:“你能賣個什么價碼?”
————
星辰王國,永星城,不知名的地下。
火把已經(jīng)漸漸熄滅。
鐵閘開合的聲音粗暴響起,一群守衛(wèi)交班換崗的動靜透過層層鐵幕,傳達到這里。
密閉的牢房里傳來粗豪的嗓音:
“日出了?!?
牢房之外,坐在椅子上的那個健壯身影緩了一下,這才慢慢抬頭。
“是啊,”戴著王冠的健壯身影淡淡地道:“日出了?!?
“我猜你不是那種能跟叛國者隔著牢門,對面枯坐半個晚上的人,”牢房里的北境公爵,隔著牢門上的閘口,嘲諷也似地問道:“發(fā)生什么了?”
椅子上的身影發(fā)出沉重而威嚴的聲音:“你看出來了?”
“每當你有心事的時候,就會一個人坐著發(fā)呆,”瓦爾·亞倫德輕嗤一聲:“我還記得你因為大鬧紅坊街,而被罰去西城警戒廳實習(xí)的時候?!?
“你第一天上崗,結(jié)果鼻青臉腫地回來之后,就是這副模樣。”
健壯的身影微微一顫,那個瞬間,他的聲音里參雜了一絲靈動和笑意:“你知道,姬妮力氣很大。”
回答他的,是北境公爵不屑的冷哼。
沉默。
一會兒之后,健壯的身影摩挲著自己手上的一枚璨星徽章,淡淡地問道:
“瓦,你會想念他們嗎?”
小小閘口后的囚徒似乎微微一愣。
“誰?”公爵低落地反問道。
健壯的身影露出一雙疲憊的藍色眸子,里面充滿了不知名的情愫。
“家人,”他平靜地道,聲音依舊低沉:“那些我們在素日里習(xí)以為常,卻在失去之后才會想起來的人?!?
牢房里的人沒有說話。
于是健壯的身影繼續(xù)道:
“比如老亞倫德公爵,還有你的兄弟們,羅翰,庫爾,諾蘭努爾,還有你的姐姐,你的妻子,你的長子和次子……”
“咚!”
牢房后傳來一聲劇烈的捶響。
“夠了,”公爵喘著粗氣,帶著壓抑已久的憤怒,咬字道:“現(xiàn)在說這些還有什么意義?”
幾秒鐘的沉默。
“不,這是有意義的?!?
健壯的身影緩緩地起身。
“差不多了?!彼氐?。
牢房后的囚徒?jīng)]有回答。
“我來這里,是要告訴你,”牢房外的來客緩緩道:“十二年前,北境血流成河的罪魁禍首……”
“那個匯聚軍隊,南下侵攻的??怂固貒?。”
牢門后的北境公爵微微一頓。
他的臉龐重新露出在閘口上。
他的呼吸越來越重。
在那里,他看著牢房之外,看著星辰王國的至高國王,凱瑟爾五世,帶著挺拔而健壯的身姿,用最冷漠和可怕的語調(diào),沉聲道:
“那個在攻破斷龍要塞之后屠城三日,春天后將兵鋒開進北境的家伙?!?
“那個把你的父親吊上城門,將你的兄弟砍成肉泥,害得你姐姐和妻子失蹤,你的兩個兒子死亡,你的小女兒手足癱瘓的罪人。”
“那個在北境,在你家族的土地上燒殺搶奪,**擄掠,罪行累累的暴君?!?
“那個讓星辰王國的災(zāi)難,更加深重的可恨仇敵……”
北境公爵的雙手猛地握上閘口旁的鐵柵欄。
“咚!”
他的指節(jié)蒼白,指尖微顫。
“努恩·沃爾頓七世?!?
只聽凱瑟爾五世不容置疑地寒聲道:
“所謂的天生之王,已經(jīng)為他的暴行,付出了代價?!?
“就在今夜?!?
死寂一般的沉默。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公爵粗重的呼吸聲才緩和下來。
“你說什么?”公爵的聲音帶著顫抖。
“你做了什么?”瓦爾抬起頭,用他最難以置信的目光,投向自己曾經(jīng)的密友,現(xiàn)在的國王:
“凱!”
“你是怎么辦到的?”
“你究竟做了什么?”
凱瑟爾沒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著公爵,緩緩出聲:
“昨夜,龍血流淌于北地之上。”
“??怂固氐幕靵y由此而始,巨龍的國度將從此衰亡,”國王的聲音里帶著可怕的寒意:“帶著血色的光芒,黯淡已久的星辰將重新升起?!?
“光輝璀璨?!?
“更勝從前?!?
凱瑟爾話音剛落,就毫不猶豫地轉(zhuǎn)過身,離開了這個隔間。
身后傳來北境公爵歇斯底里般的瘋狂追問。
“凱!”
瓦爾·亞倫德瘋狂搖晃著柵欄,他的聲音在牢房里回響:“你這該死的混蛋……告訴我,告訴我!”
“你他媽究竟做了什么!”
“凱瑟爾·璨星!”
但星辰之王只是孤單地行走在狹窄的走廊里,絲毫不理會囚徒的話。
他只是一路向前走。
在昏暗的光線,與腐朽的空氣里,越走越遠。
至高國王面無表情地推開一扇鐵門,走出走廊。
在那里,一個穿著黑色斗篷,扶著手杖的蒼老身影,向著國王微微鞠躬。
“一切順利嗎?”國王冷冷地問道。
“當然,”王國的情報總管,秘科的主人,‘黑先知’莫拉特微微一笑,他抬起身來,語氣里盡是輕松和平淡:“我的陛下?!?
“只有一個小小的意外?!盻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