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尼大公雙手抱臂,毫不客氣喊住了倫巴。
他雙目微瞇,冷冷警告道:“右手第四——那是卡馬倫家族的椅子?!?
倫巴的手停在了半空。
“十位大公,每個人都有個固定了六百年的座位,”特盧迪達大公頗有深意地偏過頭:“可別坐錯了位置。”
倫巴一動不動。
但下一秒,他的手就義無反顧地搭上了那把椅子!
咚!
在回蕩整個大廳的響聲里,倫巴毫不猶豫地提起卡馬倫家族的椅子,重重地拉到自己面前。
羅尼大公臉色一寒。
但這還沒完。
倫巴又伸出手,把身旁的另一把椅子拖出來。
在四位大公的不善目光下,黑沙大公重重地坐在了卡馬倫的椅子上。
然后,倫巴向后一靠,放肆地抬起雙腿,搭在了另一把椅子上。
他就以這種躺坐的姿勢,無禮而放肆地面對著站在場中的四位大公。
大公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好久以前就想這么做了,”倫巴靠在椅背上,架著腿,仰頭看向四位大公,冷笑一聲:
“感覺不錯?!?
羅尼捏緊拳頭,雙目噴火,就要上前,卻被奧勒修一把搭住了肩膀。
“冷靜,他的士兵在門外……”威蘭領(lǐng)大公提醒他的同僚:“而里斯班首相就快到了?!?
砰!
倫巴不客氣地把自己的佩劍一把按在了桌上。
“所以……”
他斜倚著椅子,哼笑一聲:
“這就是你們引以為傲的?”
“共治誓約?”
“保護維持著偉大的埃克斯特,是么?”
四位大公只是冷冷地看著他,似乎已經(jīng)不屑說話。
倫巴靜靜地看著他們。
一秒。
兩秒。
倫巴嗤笑了一聲,把腿從椅子上放了下來。
他的雙臂架上了桌子,交握起手掌。
但大公們依舊神色不善地看著他。
倫巴的目光凝聚在他的佩劍上,久久不移。
他的眼神漸漸飄忽。
仿佛看到了遠方。
“你們還是不明白,”倫巴的聲音重新響起,但這回,他的語氣里似乎藏著解脫和嘆息,“不明白真正威脅我們的,是什么東西?!?
“你們的目中,唯有埃克斯特依然強大驕傲,稱霸西陸的印象?!?
“而這種印象,還停留在十二年前那場威震西陸的舉國南征?!?
萊科大公皺起眉頭。
“你們的目光,”倫巴淡淡地道:“從來只見得到從自家領(lǐng)地到龍霄城之間的那點距離。”
“你們的耳朵,也只聽得見從自己的領(lǐng)內(nèi)會議到選王會上的大呼小叫和竊竊私語——噢,也許還有每年稅吏的錢袋響聲。”
“而你們的腦子里?”
“成為貴族,獲得爵位……成為繼承人,獲取資格……成為大公,獲得權(quán)力……成為國王,”倫巴不屑地搖搖頭,哂笑道:“掌控埃克斯特?!?
就像過往的六百年一樣。
倫巴的神色一黯。
再大的浪花,也被淹沒在這令人窒息的過往里。
只聽他冷笑道:“但是你們真以為,事情會如此來來去去地發(fā)展,歷史會永遠一成不變地重復?”
羅尼冷冷地打斷他:“你想說什么?”
但倫巴沒有理會他。
“我們上一次跟星辰人交手,是十二年前吧——他們把那叫作‘血色之年’,哈,對他們而,我們也是帶來血色的人之一。”
查曼·倫巴幽幽地道。
仿佛在自自語。
特盧迪達和萊科大公交換了一個眼神,看見彼此眼中的疑惑。
“再上一次跟星辰人的大仗呢?”倫巴依然在自自語,他的眼里閃動著奇異的光芒。
沒有人回答。
于是倫巴繼續(xù)搖頭晃腦,自自語:“對,一百多年前,第四次大陸戰(zhàn)爭前后。”
“久得我都只能從歷史書上翻到?!?
倫巴閉上眼睛,長長地嘆出一口氣。
黑沙大公看向奧勒修,這一次,他終于不再自自語了。
“雷比恩·奧勒修,”倫巴挑起眉毛,舉起右手向他示意,但后者一動不動:“你還記得那個俘虜嗎?”
奧勒修大公皺起眉頭
“俘虜?”
“嗯哼?!眰惏团e起一根食指,在空氣中輕點,似乎是在回憶。
“十二年前,我剛剛成為大公,我們攻陷了斷龍要塞,”他的眉頭輕蹙,“過了一個多月的開春,十萬??怂固貞?zhàn)士,浩浩蕩蕩唱著戰(zhàn)歌南下星辰。”
隨著倫巴大公的回憶,幾位大公也低下頭,想起曾經(jīng)的烽火歲月。
“在我們攻破寒堡的時候,”倫巴淡淡道:“因為場面太混亂——幾萬人亂糟糟地四處搶掠——于是我們被留下來清點戰(zhàn)利,處理后勤?!?
“我找來了黑沙領(lǐng)能找到的,所有識字會算的書記和官吏,”黑沙大公哼了一聲,仿佛很不屑:“你也差不多。”
奧勒修聳了聳肩。
“他們花了一天一夜,清點俘虜、糧草、繳獲,”倫巴感嘆道:“然后,然后那幫蠢貨……”
奧勒修大公皺著眉頭,接過了倫巴的話:“……他們給出了個錯誤的數(shù)字,按照它制定了運糧計劃?!?
倫巴哼了一聲,情緒中多有嘲諷。
“當天,本該運給龍霄城他們的糧草就出了岔子:幾千戰(zhàn)士在冰河城之圍的時候沒吃上午飯,攻城的時機竟然因為要去周邊收糧而延誤了,”倫巴搖搖頭,眼里盡是懷念:“努恩的斥責手令第二天就來了,像往常一樣怒斥我們,‘打仗就算了,數(shù)個數(shù)都不會嗎?’他的原話?!?
奧勒修大公嘆了一口氣:“他一直認為我們在拖他們的后腿?!?
倫巴點了點頭。
“這很正常,畢竟是前所未有的遠征,十萬人的吃喝拉撒,”奧勒修聳了聳肩:“征召兵里有一半都得去運輜重,又是在陌生的土地上——很難不出錯?!?
“沒錯,”倫巴眼神一肅:“我們罰了不少人,也殺了不少人——結(jié)果后勤還是一團糟?!?
“還記得嗎,那個時候一個叫烏拉德的俘虜,活在北境的北地卑賤平民,他說自己在南邊的什么見鬼會計學院里學過算數(shù)和文書,所以自告奮勇要幫我們。”
奧勒修沒有說話。
他想起來了。
倫巴嗤笑一聲:“我記得,你當時怒火沖天,要把這個夸口能為我們處理好十萬大軍輜重的狂妄俘虜直接斬首。”
奧勒修瞇起眼睛:“但你阻止了我?!?
倫巴嘆了一口氣。
他的眼神頗為復雜。
“對,”只聽倫巴幽幽地道:“那個俘虜——從他的同儕中收集人手:學過算數(shù)的星辰人,識字的星辰人,了解行情的星辰人:他們拿著筆跟紙,花了半天搞定了一切,數(shù)字準確,井井有條?!?
“努恩王的斥責手令總算不再來了?!?
羅尼大公不耐煩地皺起眉頭:“為什么說這些?”
倫巴猛地抬起頭,眼神犀利:“因為這不是偶然——十二年前的戰(zhàn)爭,你們就什么都沒感覺到嗎?”
幾位大公神情微變。
“還記得嗎,你們——也許羅尼那時候還太小,沒趕上,萊科和特盧迪達都在前線,在努恩的身邊?!眰惏蛽u了搖頭。
羅尼大公瞇起眼睛。
萊科大公沒有說話,他只是怔怔地看著倫巴。
“后來啊,雖然花了比預計要多上不少的時間和傷亡,”黑沙大公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眼里露出忌憚:“但我們無敵的軍隊,在北境總算一路平穩(wěn),戰(zhàn)事順利?!?
倫巴瞇起眼睛,uu看書.nt話鋒一轉(zhuǎn):
“直到遇上了那些南方來的娃娃兵?!?
“嗯,”特盧迪達大公點點頭,臉色無比嚴肅,接過話頭:“約翰公爵的星輝軍團?!?
萊科大公和奧勒修大公同時微微一動。
“不?!?
倫巴大公搖頭否定:“星輝戰(zhàn)神那時候已經(jīng)死了?!?
他的眼里閃現(xiàn)謹慎:“確切而,我們面對的……”
“是屬于索尼婭·薩瑟雷的星輝軍團。”
沒有人說話。
直到一旁的萊科大公嘆出一口氣,顫巍巍地說出一個特殊的名字:
“‘不滅的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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