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爾斯看看惱怒的蒙蒂，又看看渾身散發(fā)冷氣的尼寇萊，痛苦地揉了揉自己的額頭。
老天。
“你不是很擅長廢話嗎，小子，”蒙蒂調(diào)轉(zhuǎn)馬頭，咬牙切齒地盯著一不發(fā)的尼寇萊：“幫幫忙，做只稱職的灰鵲——千萬別閉嘴，最好煩死他?！?
泰爾斯露出尷尬的笑容。
下一刻，蒙蒂怒甩韁繩，胯下坐騎揚起馬蹄，向著西方，迅捷而毫不留戀地遠去。
他的背影隱沒在巖石中，離開了他們的視線。
直到馬蹄聲也消失難聞。
在剛剛的緊張氣氛中屏息的王子殿下，此刻懊惱地回過頭。
看向唯一剩下的人。
“真是印象深刻，尼寇萊勛爵，”泰爾斯嘆息道：“這么快就追上我了?！?
尼寇萊抱起手臂，露出讓人心寒的冷笑。
就像他們第一次見面。
隕星者低頭瞥了一眼他手上的匕首，不不語。
少年晃了晃手上的jc，無奈地笑笑。
“所以，在等你的同伴們前來會合，順便把我抓回去之前，能否告訴我，”泰爾斯訕訕地把jc匕首插回鞘套，塞回懷里：“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以為你封鎖了城池，正忙著跟大人物們打交道，一個個篩查可能劫走我的人。”
“怎么突然就出現(xiàn)在這兒了？”
尼寇萊笑了。
他帶著咬定獵物的篤定神色，輕輕頷首：“是啊，你的計劃是不錯，小王子?！?
“安排人手襲擊隊伍，制造你被人憑空擄走的假象?！?
“在局勢最復(fù)雜的時候，讓整個龍霄城里上上下下相互猜疑，”說到這里，隕星者目光一寒：“大大拖慢搜索的效率，誤導(dǎo)我們的方向。”
“實則暗地里自己逃走。”
“如果真的中了你的圈套，那我們哪怕搜查上大半年，都找不到你吧。”
泰爾斯心中黯然。
他還是發(fā)現(xiàn)了真相。
“那你們又是怎么發(fā)現(xiàn)的？”泰爾斯揚起眉毛，也抱起手臂，看上去完全放棄了反抗：
“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聰明了，死人臉？”
聽見這個外號，尼寇萊的笑容更冷了一分。
“我確實沒那么聰明，”只聽他冷漠地道：“但跟你這種一秒十個鬼點子的人比起來，二十多年的衛(wèi)隊生涯，特別是最近六年，讓我至少懂得了一件事。”
泰爾斯皺起眉頭。
“那就是，”尼寇萊把手伸進懷里，輕聲道：
“面對自己不理解的事物，哪怕再謹慎也不為過?！?
隕星者從懷里掏出了一樣?xùn)|西。
他把它攤開，然后輕輕松手。
泰爾斯的瞳孔一縮！
那樣?xùn)|西在半空中飄蕩了幾秒。
直到落在他的腳下。
“這是……”
少年愣愣地看著隕星者掏出的東西，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躺在他腳下的，是一張紙。
一張?zhí)焖{色的，帶著難看褶皺的名貴薄紙。
泰爾斯看著這張薄紙，心中滋味難。
是那張紙。
那張艾希達寫給他的請柬。
在英靈宮被疑心甚重的尼寇萊截下來后，在泰爾斯的捉弄和掩飾下，隕星者怒氣沖沖地隨手把它揉成一團。
但是……
“我還以為你已經(jīng)把它扔了呢。”
泰爾斯緊皺眉頭，看向尼寇萊：“你不是看過紙上寫的玩笑話了嗎，需要我重復(fù)一下么？”
尼寇萊寒聲而笑。
他前進一步，重重地踩上那張?zhí)焖{色薄紙。
紙上寫著一行褪色不少的大字，尤為顯眼：
隕星者大笨蛋。
“對，但那只是表象?！?
尼寇萊緩緩地搖頭。
泰爾斯的形象倒映在他的眼中，無論尼寇萊怎樣搖頭，都不曾離開瞳孔中央：“你無法想象，我花了整整兩個月的時間，付出了許多代價，發(fā)動了幾乎所有情報資源，從質(zhì)料到貨源，一心一意，細細追查了這張紙的底細。”
泰爾斯悚然一驚。
“里蘭硬紙，”尼寇萊一字一句地重復(fù)著，毫無生氣和韻律，仿佛在背誦著他根本一竅不通的知識：
“原木料產(chǎn)自諾頓公國，制造和染色工藝來自龍吻地，質(zhì)料出色，經(jīng)久耐用，甚至可以反復(fù)擦寫，是西陸南方，安倫佐公國宮廷的特供用紙，專門用于貴族請柬書寫。”
泰爾斯凝重地看著他。
尼寇萊泛起笑容，有著一絲抓住對手的得意：“在北地，財雄勢大的貴族們也許會花費重金打造一把利劍，或者養(yǎng)活一匹好馬，但沒人會用這種奢侈品——這種紙你在哪里都買不到，連康瑪斯商人都懶得把它運來北地?！?
“而我們之前也搜查過星辰的使團，包括那位普提萊·尼曼子爵——同樣沒有這東西的蹤跡?！?
頂著泰爾斯復(fù)雜的眼神，尼寇萊指著地上皺巴巴的硬紙：“這東西?！?
“它不該出現(xiàn)在英靈宮里，出現(xiàn)在你手里?！?
下一刻，隕星者聲音一寒：“這只可能是從外面，從我們所不知道的某個渠道里帶進來的東西，還要刻意瞞過英靈宮的耳目，因為它肯定承擔(dān)著某些秘密而特殊的使命。”
聽到這里，泰爾斯輕輕地閉上眼睛。
秘密而特殊的使命……
唉。
“小王子，顯然，你很早很早就在對我們隱瞞些什么了?！?
尼寇萊咧起嘴角，露出一絲殘忍的微笑：“雖然我不清楚，但你確實在暗中謀劃——通過每個月出宮下棋來完成，顯然，那個棋牌室也是有問題的?！?
“所以你失蹤之后，”隕星者的目光前所未有地鋒利起來：“當(dāng)里斯班伯爵還在思考你是被誰劫走，當(dāng)各大勢力還在驚疑不定地相互試探的時候?！?
“我就知道，而且深信不疑：你既不是被綁架，更沒有被擄走?！?
“而是自己逃走了！”
尼寇萊閉上了嘴巴，輕蔑地看著泰爾斯。
“那時候，我就知道：這一切一定是你自編自演的戲碼，僅此而已?！?
這一刻，荒石地上刮起輕風(fēng)，帶起沙塵，讓泰爾斯的心情越發(fā)寒冷沉重。
“這么一想，你失蹤之后的去向就很明顯了，”尼寇萊的話鋒從未顯得如此有力量，幾乎不比他的刀鋒遜色：
“當(dāng)時大家都在懷疑的、有深刻嫌疑的勢力——黑沙領(lǐng)，祈遠城，暗室，包括龍霄城諸位封臣的勢力，這些都成了你最不可能去的地方。”
一句接著一句，泰爾斯甚至有種感覺：尼寇萊的話幾乎把自己逼入絕境。
“所以，大公親衛(wèi)就在表面上封鎖城池，裝作懷疑這些勢力，自顧不暇?！?
尼寇萊的笑容越來越可怕：“實質(zhì)上，在你失蹤的一個小時內(nèi)，我們就早早把所有的精力和資源，全部投入了唯一的方向?！?
他緩緩開口，咬字清晰：
“星辰王國，秘科。”
尼寇萊冷笑連連：這是之前的戶外訓(xùn)練中，他從未出現(xiàn)過的表情。
似乎這才是他徹底擊敗泰爾斯的時刻。
“對，泰爾斯，我們在城外就追上你了——你停留的那個樹叢，我們找到了你和那匹馱馬的足跡，就在你們離去后的半個小時內(nèi)?！?
泰爾斯心中一緊。
“如果不是因為蒙蒂橫插一腳，你現(xiàn)在早就在英靈宮了?！?
尼寇萊搖搖頭，似乎毫不在意：“但你得知道：你逃不掉。”
隕星者的冷笑聲還在繼續(xù)。
讓泰爾斯的心情越發(fā)郁悶。
少年默默地看著被尼寇萊踩在腳底的紙張，一不發(fā)。
仿佛那不是紙張。
而是他的驕傲。
好半晌，泰爾斯才艱難而嘶啞地開口：“居然是這個?！?
“打死我也想不到，居然是這張紙，是這張紙的來源出了問題?！?
他頹然地嘆息道：
“該死的……”
該死的……
艾希達小狗狗——泰爾斯木然地在心里補充道。
尼寇萊輕笑回應(yīng)。
“看，一旦戳穿了關(guān)鍵，”隕星者靴子慢慢轉(zhuǎn)動，緩緩碾過那張薄紙：
“大名鼎鼎的王國秘科，也就不過如此了?！?
“你們的脫逃計劃，錯漏百出，幼稚可笑?！?
泰爾斯深吸了一口氣。
太陽終于擺過了頭頂，開始西垂。
荒野上依舊寂靜，唯有微風(fēng)吹過石縫的低鳴，遠處幾聲零星的鳥叫。
“很厲害，隕星者。”
“你說自己小心謹慎，”泰爾斯長長嘆息：“你的確沒有小看我，也讓我付出了代價?！?
他緩緩抬起頭，一字一頓地開口：
“但你小看了秘科。”
尼寇萊的眼神一凝。
泰爾斯沒有繼續(xù)說下去，他微笑著轉(zhuǎn)身，眼前一亮。
“哇哦，他走之前給我留了一匹馬，”泰爾斯一副開心的樣子，看著蒙蒂僅剩的那匹馬匹：
“還有長劍和盾牌?！?
“我猜，他是故意的——大概看你很不爽?！?
在尼寇萊越發(fā)不善的眼神中，泰爾斯毫不猶豫地走向了那匹馬。
“哼，”隕星者這次的笑容頗為特殊，他一邊笑，一邊搖頭：
“真的？”
“你，和我？”
泰爾斯也笑了。
他從馬鞍上抽出長劍，拾起盾牌，轉(zhuǎn)向面色古怪的尼寇萊。
“說起來，”泰爾斯興致勃勃地看著對方，甩了甩長劍，試了試盾牌的重量，心情愉快地頷首：“在課程里對練了那么久，我們似乎還沒實實在在，真刀真槍，拼上性命地交過手？”
下一秒，泰爾斯收起笑容，擺出北地軍用劍術(shù)的起手式。
舉盾向前，劍鋒待命。
少年表情肅然，正對著眼前，他所挑戰(zhàn)過的，除了魔能師以外最強悍的對手。
極境的隕星者。
瑟瑞·尼寇萊。
這大概不是他經(jīng)歷過的，相差最懸殊的戰(zhàn)斗。
但絕對會是最艱難的戰(zhàn)斗。
你只有一次機會——泰爾斯全神貫注地看著眼前的人，默默地對自己道：
泰爾斯。
只有一次。
看著武器在手，準(zhǔn)備完畢的泰爾斯，尼寇萊的笑容慢慢褪去。
“這是個壞主意?！?
他面無表情，簡明扼要：“就你，憑什么戰(zhàn)勝我？”
泰爾斯冷哼一聲，聳了聳肩：“怎么，到這個地步了，你還指望我乖乖束手就擒？”
隕星者狠狠地皺起眉頭。
風(fēng)聲呼嘯，冰冷的劍鋒映照出炙熱的日光。
尼寇萊眉心一舒，突然開口：
“你吃飯……用的是右手吧？”
泰爾斯瞇起眼睛：“什么？”
尼寇萊的瞳孔緩緩縮緊。
“放心。”
他壓了壓指節(jié)，扭動著脖頸，活動全身的關(guān)節(jié)，骨骼間發(fā)出可怕的噼啪爆響。
隕星者捏緊拳頭，緩步向著嚴(yán)陣以待的泰爾斯走來。
“等會兒無論打得多慘……”
前白刃衛(wèi)隊的指揮官陰冷地道：
“我都會給你留下那只手的?！?
貼心提示：綁好安全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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