頓了一下,她幾乎是屏住呼吸,問出了心底最深的渴望:“我……我能跟你一起去嗎?”
少女的心中,充滿了不顧一切的沖動與期待。
只要能跟在他身邊,天涯海角,刀山火海,她都甘之如飴。
李七玄看著少女眼中熾熱的光。
他微微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臉上露出了溫和卻不容置疑的笑容。
“我去尋找?guī)讉€親人?!?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清晰地描繪出前路的艱難。
“天高地遠,山陡水長。”
“風餐露宿,危險難測?!?
他輕輕搖了搖頭。
“不能帶你走?!?
少女的心猛地一沉。
但她不甘心。
“我……我不怕!”
凌霜華急切地爭取,聲音帶著一絲哭腔:“真的!李大哥,我不怕苦,不怕累,更不怕危險!我……我想和你在一起!”
李七玄看著少女倔強而充滿希冀的臉。
再次緩緩搖頭。
“好好修煉。”
“以后……會有機會再見的?!?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長輩般的囑托。
話音未落。
他的身影猛地變得模糊。
如同投入水中的月光倒影,被無形的漣漪打散。
一陣微不可察的清風拂過。
窗欞前。
月色依舊清冷。
庭院中。
空空如也。
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凌霜華一場太過真切的幻夢。
只有手中那柄帶著他氣息的靈兵長劍,證明著那短暫相逢的真實。
“李大哥……”
凌霜華伸出的手,只來得及觸碰到冰涼的空氣。
挽留的話語消散在寂靜的夜里。
她怔怔地望著窗外。
望著他消失的地方。
望著那輪高懸的孤月。
久久矗立。
如同一尊玉雕。
夜風吹動她的發(fā)絲和衣袂。
良久。
少女眼中的失落、悵惘漸漸沉淀。
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如同磐石般凝聚。
她緊緊握住手中的劍。
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李大哥……”
她對著明月,對著他離去的方向,一字一句,在心中刻下誓。
“我會努力修煉!”
“拼盡全力!”
“有朝一日……”
少女的目光穿透夜空,投向那未知的遠方。
“我一定!一定要有資格……站在你的身邊!”
……
……
白源郡城百里之外。
荒原寂寥,寒風凜冽。
李七玄的身影在月光下疾馳。
他取出一枚閃爍著細碎電光的符箓——雷翼符。
指尖玄氣注入。
“嗤啦!”
兩道由純粹雷霆之力構(gòu)成的巨大光翼,猛地自他背后展開。
翼展數(shù)丈。
電蛇繚繞,發(fā)出低沉雷鳴。
雙翼只是輕輕一振。
轟!
空氣發(fā)出一聲音爆。
他整個人化作一道撕裂夜空的藍色電光。
瞬息之間,已在數(shù)萬米之外。
以玄氣催動的符術(shù),顯然威力更加強橫,
雷翼符的速度之快,在李七玄身后拖拽出長長的、漸漸消散的電光軌跡。
他的目標明確——
清平學(xué)院!
從神目宗和明心城獲得的消息,已經(jīng)指明了方向。
他需要立刻找到林玄鯨。
清平學(xué)院。
雪州當之無愧的第一大宗門。
底蘊深厚,勢力龐大,情報網(wǎng)絡(luò)遍布。
借助它的力量,尋找失散的米粒、大姐李青靈等人,效率將遠超自己一人漫無目的的搜尋。
更何況……
林玄鯨和大姐李青靈,當初是結(jié)伴一同來到這無盡大陸的。
他們極有可能在一起。
大姐……有很大的可能,就在清平學(xué)院!
想到這里,李七玄的目光更加銳利。
催動雷翼符的玄氣又磅礴了幾分。
雷光刺破黑暗。
速度再增!
雷翼符的威能驚人。
但催動消耗亦是巨大。
李七玄連續(xù)趕路三日。
橫跨了不知多少片廣袤無垠、人跡罕至的荒野冰原。
目之所及,盡是蒼茫的白色與裸露的黑色巖脊。
風雪如刀。
寒氣刺骨。
這片雪州大地,其遼闊與荒涼,遠超他曾經(jīng)熟悉的九州天下。
充滿了原始、蠻荒、冰冷的野性力量。
途中并非平靜。
荒野深處。
兇殘嗜血的妖魔并不少見。
有身披冰甲、力大無窮的冰原巨熊,試圖將路過的李七玄撕碎。
有隱匿于風雪之中、能噴吐凍氣的寒冰蜥蜴,發(fā)動偷襲。
甚至還有成群結(jié)隊、形如禿鷲卻長著鋒利骨爪的兇禽,從高空俯沖撲擊。
這些妖魔,無不散發(fā)著兇戾氣息。
對于誤入此地的生靈,充滿了赤裸裸的殺戮欲望。
然而它們遇到的,是李七玄。
面對撲來的冰原巨熊。
他甚至沒有拔刀。
只是隨意地屈指一彈。
一道凝練如實質(zhì)的無形刀氣破空。
噗!
巨熊堅硬的頭顱如同西瓜般炸開。
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
寒冰蜥蜴的凍氣尚未近身,李七玄眼中寒芒一閃。
更強大的刀意席卷而過。
蜥蜴連同它藏身的冰巖,瞬間被切割成無數(shù)整齊的碎塊。
兇禽來襲。
李七玄只是微微抬頭。
目光如電。
一股無形的恐怖威壓瞬間降臨。
天空中的兇禽群如同下餃子般,紛紛僵直墜落,在冰原上摔成肉泥。
一路行來。
所遇害人妖魔,無論強弱。
皆被李七玄隨手斬殺。
輕描淡寫。
如同拂去衣角的塵埃。
他甚至未曾停留腳步。
只是心中,對這雪州之廣袤,荒野之兇險,有了更深的認知。
“雪州之大……果然遠非九州可比?!?
“這荒野冰原……”
李七玄目光掃過無邊無際的蒼茫之地。
“充滿了最原始的野性殺機。”
這一日。
夕陽西沉。
李七玄在一片背風的巨大冰巖山脈中停下。
前方是一汪深不見底、卻未完全凍結(jié)的湖泊。
湖水幽藍,寒氣四溢。
湖邊怪石嶙峋,幾株耐寒的墨綠色針葉樹頑強生長。
幽藍的湖水倒映著漸沉的夕陽。
寒氣在水面凝結(jié)成細碎的冰晶,又被微風吹散。
李七玄背靠著一株虬結(jié)盤繞的墨綠針葉古樹,閉目調(diào)息。
連日催動雷翼符趕路,橫跨數(shù)片廣袤無垠、兇險莫測的冰原荒野,饒是他根基深厚,玄氣也消耗不小。
這片深山湖泊的背風處,難得的靜謐。
只有寒風掠過冰巖的嗚咽,以及偶爾冰層斷裂的清脆聲響。
就在這萬籟俱寂的間隙。
突然,一絲極其細微的“簌簌”聲,從湖邊一塊巨大的、布滿苔蘚的巖石后傳來。
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緊張地挪動。
李七玄緩緩睜開眼。
目光如冷電,穿透暮色,精準地投向聲音來源。
卻見在巖石的陰影里,有一只通體碧綠、如同上等翡翠雕琢的蛤蟆精,正瑟縮著。
它體型不大,約莫成人頭顱大小,胖乎乎的,蹲在那里顯得有點蠢笨。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光滑的背脊上,竟牢牢縛著一張古樸的、仿佛由某種深色靈木制成的七弦琴。
琴身與它碧綠的皮膚形成奇異的反差。
此刻,這蛤蟆精正用它那雙鼓脹的、帶著驚恐神色的金色眼瞳,一眨不眨地盯著李七玄。
顯然被李七玄嚇得不輕,渾身都在微微發(fā)抖。
李七玄的目光在那張古琴上停留了一瞬。
琴弦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微弱的銀光。
一股難以喻的熟悉感,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他心底漾開漣漪。
大姐李青靈……
她最擅操琴。
昔日在九州,她的琴聲曾是撫慰他血戰(zhàn)疲憊的良藥。
那悠揚清越的琴音,仿佛穿越了時空,在此刻的雪州荒原上,輕輕撥動了他的心弦。
一絲極淡的追憶與悵惘,掠過他深邃的眼眸。
他收回思緒,看向那只還在巖石后探頭探腦的蛤蟆精。
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過來,小蛤蟆?!?
李七玄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慣常的清冷,卻清晰地穿透了風聲,落入蛤蟆精耳中。
他隨意地勾了勾手指。
巖石后的蛤蟆精明顯嚇了一跳。
渾身綠色疙瘩都似乎鼓脹了一圈。
它猶豫著,金色眼瞳里滿是掙扎和恐懼。
顯然能感覺到湖邊那個白衣人類身上散發(fā)出的、讓它靈魂都為之戰(zhàn)栗的恐怖氣息。
但最終,對未知命令的恐懼似乎壓倒了躲藏的本能。
它硬著頭皮,笨拙地挪動短小的后肢。
一步一挪。
慢吞吞地從巖石后走了出來。
停在距離李七玄約莫一丈遠的地方。
低著腦袋,不敢直視,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背上的古琴隨著它的動作微微晃動。
李七玄的目光再次落在它背上的古琴。
那琴的制式、木紋,都帶著一種不屬于雪州荒蠻之地的精致。
“會彈琴?”
李七玄問道,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蛤蟆精猛地抬起頭。
似乎沒料到這位可怕的人類會問這個。
它愣了一下,隨即那顆圓滾滾的腦袋點得飛快。
“還,還會唱歌!”
一個聲音怯生生地響起。
竟是異常靈動的少女音色。
奶聲奶氣,帶著點糯糯的鼻音。
與它那丑陋蠢笨的外形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這反差讓李七玄眼中也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訝異。
“彈唱一段來聽聽。”
李七玄沒再多問,重新靠回冰冷的樹干上。
姿態(tài)放松,仿佛真的只是想聽一曲。
蛤蟆精如蒙大赦。
連忙伸出它那帶著蹼的前爪,笨拙地去解綁在身上的琴帶。
動作雖然生疏,但看得出對琴很熟悉,小心翼翼。
它費力地將那張對它體型來說稍顯巨大的古琴,從背上解下,抱在懷里。
就地坐下。
碧綠的皮膚在暮色中泛著微光。
它深吸一口氣。
短小的爪子輕輕搭上琴弦。
下一刻。
“錚……”
一聲清越的撥弦響起。
打破了荒湖的沉寂。
緊接著,它爪尖靈動地跳躍起來。
雖然動作因體型限制顯得有些滑稽,但那撥弦挑捻之間,竟流露出一種奇異的韻律感。
一股婉轉(zhuǎn)悠揚、帶著幾分古意的旋律,如同山澗清泉般流淌而出。
在這冰天雪地的荒涼湖畔,竟平添了幾分出塵的意境。
琴聲漸入佳境。
蛤蟆精鼓了鼓腮幫子。
閉上那雙金色的大眼睛。
張開嘴。
那奶呼呼的少女音,合著琴聲,輕輕唱了起來:
“天已暮,月如初……”
歌聲清脆空靈,帶著一種不諳世事的純凈。
“千里江川,任我飛度……”
“歌聲住,人環(huán)顧……”
“邀月同宿,青山深處……”
琴音叮咚。
歌聲裊裊。
詞曲意境悠遠,帶著江湖漂泊的灑脫與隱逸山林的閑適。
卻在這蒼茫雪域深處,由一個碧綠蛤蟆精唱出。
場景詭異卻又奇異地和諧。
更令李七玄感到一絲意外的是,這蛤蟆精,彈得確實有幾分章法,唱得更是出乎意料的好聽。
那歌聲中的純凈與空靈,幾乎讓人忽略它丑陋的外表。
一曲終了。
余音在寒風中裊裊散去。
蛤蟆精抱著琴,緊張地睜開眼,偷偷看向李七玄。
似乎在等待他的評判。
李七玄的目光依舊平靜。
但眼底深處,那抹因古琴而起的追憶,似乎更深了些。
大姐的琴聲……
這蛤蟆精的琴藝自然遠遠無法與她相比。
但這琴,這曲,這異域他鄉(xiāng)的偶遇……
像一根無形的線,輕輕拉扯著他心底某個角落。
他沒有說話。
只是望著蛤蟆精。
那無形的壓迫感,讓蛤蟆精剛剛因彈唱而放松的身體,又緊繃起來。
它著琴,瑟瑟發(fā)抖,不知這位深不可測的白衣人,接下來會如何處置自己。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