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廠子黃了,街道幫著處理這爛攤子,這價想都別想!四萬,一口價,不還價!”
他語氣強硬起來,帶著點“愛買不買”的意思。
他心里其實也沒底,這破地方掛了好幾年了,問都沒人問,今天好不容易來個問價的,還是個開吉普的,他本能地想往高了要。
孫野還想爭辯,陳光陽抬手止住了他。
他端起那杯白開水,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喝了一口,目光平靜地看著那老頭:“產(chǎn)權(quán)清晰?能過戶?”
他沒提價格,只問關(guān)鍵。
老頭見陳光陽沒立刻炸毛,心里反而一突,忙道:“清晰!絕對清晰!就是街道的資產(chǎn)!土地證、房產(chǎn)證都有!只要錢到位,街道出證明,立馬能去辦過戶!”
他拍著胸脯保證。
陳光陽放下杯子,從軍綠棉襖的內(nèi)兜里,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
他沒數(shù),直接從里面抽出兩沓嶄新的“大團結(jié)”,啪的一聲拍在老頭油膩膩的辦公桌上。
“兩千,定金。寫收據(jù),簽個意向協(xié)議。明天上午,我?guī)顏?,辦手續(xù)?!?
陳光陽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仿佛花出去的不是兩千塊,而是兩毛錢。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了。
老頭看著桌上那兩沓厚厚實實、散發(fā)著油墨香的鈔票,眼睛都直了,呼吸都急促起來。
他干了半輩子街道工作,經(jīng)手的都是些雞毛蒜皮、塊兒八毛的小錢,哪見過這么豪爽的?
兩千塊定金,眼都不眨就拍出來了?
他之前喊四萬,純粹是虛高,心里想著能砍到三萬二三就謝天謝地了!
這…這人居然不還價?
孫野也傻了,急得直扯陳光陽的袖子,壓低聲音:“光陽叔!四萬??!太貴了!咱再講講價?。 ?
他心疼得直抽抽。
陳光陽沒理會孫野的小動作,只是看著老頭:“寫吧?!?
“哎!哎!好好好!”老頭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拉開抽屜,翻找收據(jù)和紙筆,激動得手都在抖。
他生怕眼前這財神爺反悔,飛快地寫了兩份簡陋的協(xié)議,大意是收到陳光陽定金兩千元,紅星路69號院(原二食服務(wù)部)作價四萬元整,明日付清余款三萬八千元即可辦理過戶。雙方簽字,按了紅手印。
老頭把蓋著街道生產(chǎn)生活服務(wù)辦公室紅戳的收據(jù)和一份協(xié)議鄭重地交給陳光陽。
“陳同志,您放心!明兒一上班,我就在這等您!保管利利索索給您辦妥!”
老頭點頭哈腰,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
陳光陽把協(xié)議和收據(jù)仔細折好,揣進懷里,點點頭,起身就走。
孫野一臉肉痛地跟上,嘴里還在嘟囔著“太貴了,太貴了”。
回靠山屯的路上,孫野蔫頭耷腦。
四萬塊?。?
雖然光陽叔有錢,可這錢也不是大風(fēng)刮來的。
陳光陽卻閉目養(yǎng)神,仿佛只是做了一筆尋常買賣。
他心里盤算的是,這位置未來的價值,四萬?
簡直是白菜價!
拿下就是撿了天大的漏。
回到了家里面,和媳婦說了一下,陳光陽又準(zhǔn)備了一下錢。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陳光陽就帶著孫野,開著吉普車再次出發(fā)了。
車后座上放著一個沉甸甸的綠色帆布旅行袋,里面整整齊齊碼著三萬八千元現(xiàn)金。
孫野抱著旅行袋,感覺像抱著個燙手山芋,既緊張又興奮。
車子一路飛馳,再次來到紅星路那個掛著街道生產(chǎn)生活服務(wù)辦公室牌子的平房前。
時間還早,街道上冷冷清清。
陳光陽停好車,示意孫野提著袋子下車。
孫野深吸一口氣,拎著那沉重的袋子,跟著陳光陽走向辦公室。
門沒鎖。
兩人推門進去,昨天那個老頭已經(jīng)在了,正拿著雞毛撣子撣灰。
看到陳光陽和孫野,尤其是孫野手里那個鼓鼓囊囊的袋子,老頭眼睛一亮,立刻堆起比昨天更熱情的笑容:“哎喲,陳同志,您可真準(zhǔn)時!來來來,快請坐!錢…都帶來了?”他眼巴巴地盯著那個帆布袋。
“嗯?!标惞怅桙c點頭,示意孫野把袋子放在桌上。
孫野把沉甸甸的袋子往桌上一放,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
老頭臉上的笑容更盛,伸手就要去拉袋子拉鏈點錢。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哐當(dāng)”一聲粗暴地推開了!
一個穿著嶄新灰色中山裝、梳著油亮背頭、挺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身后還跟著兩個穿著工商制服、板著臉的年輕人。
中年男人臉色陰沉,目光掃過辦公室,最后落在桌上的帆布袋和陳光陽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倨傲和一絲厭煩。
“老王!誰讓你私下處理公家財產(chǎn)的!”
中年男人劈頭蓋臉就對著老頭訓(xùn)斥道,唾沫星子差點噴到老頭臉上,“這紅星路69號的院子,是街道重要的儲備資產(chǎn)!誰給你的權(quán)力私自買賣??。俊?
被叫做老王的老頭臉色“唰”地一下白了,手里的雞毛撣子都掉了,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
“劉…劉主任…我…我沒私自啊,昨天…昨天這位陳同志…”
“什么陳同志李同志!”劉主任不耐煩地一揮手,打斷了老王的話,看都沒看陳光陽一眼,仿佛他是空氣。
他指著桌上的袋子,對身后兩個工商人員命令道:“把這來歷不明的錢先收起來!回頭交街道辦處理!”
說完,他才像剛看到陳光陽似的,用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語氣帶著施舍般的倨傲:“你就是想買地的?回去吧!這院子,街道另有安排了!
你那點定金,等我們核實完情況,確定沒問題了,再通知你來退!”
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老王嚇得縮著脖子,大氣不敢出。
孫野只覺得一股邪火“噌”地直沖天靈蓋!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眼睛死死瞪著那個鼻孔朝天的劉主任,牙關(guān)緊咬。
媽的!昨天說得好好的,定金都收了,協(xié)議也簽了,紅戳都蓋了!
今天一來,翻臉不認(rèn)賬?
還要扣錢?這不是明搶嗎?!
他感覺懷里揣著的那根鋼管又開始發(fā)燙,恨不得立刻抽出來給這姓劉的肚子上來一下!
他猛地扭頭看向陳光陽。
陳光陽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仿佛劉主任那番話不是對他說的。
他甚至沒有看那個趾高氣揚的劉主任,只是慢條斯理地從軍綠棉襖的內(nèi)兜里,掏出了昨天那張蓋著紅戳的協(xié)議和收據(jù),輕輕放在桌上,推到劉主任眼皮子底下。
他的動作很穩(wěn),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劉主任?”
陳光陽的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的刀子,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切割開辦公室里的死寂。
“白紙黑字,紅戳為證。定金收了,協(xié)議簽了。今天我來付全款,辦過戶?!?
他抬起眼皮,那雙深邃的眸子平靜地看向劉主任,里面沒有絲毫怒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仿佛能凍結(jié)人的靈魂。
“你跟我說,另有安排?”
“你玩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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