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一刻感覺自己好似成了提燈的‘厲鬼’，想挾帶著燈籠在世間游走，收納生靈性命，把恐懼傳播進千家萬戶。

“不行！”

趙福生想強迫自己閉上眼，想以大法則鎮(zhèn)壓鬼火。

可她眼皮僵硬，隱隱不受控。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突然一道焦急的喊話聲傳入她耳中：

“大人，大人——”

那聲音顫顫巍巍，弱小無比，又似是格外耳熟，好像在哪里聽到過。

是誰在說話？

大人是什么意思？

這兩個問題一浮現(xiàn)在趙福生心頭，她突然福至心靈：大人是她，她是大人。

她是萬安縣鎮(zhèn)魔司的馭鬼者。

喊她的人是萬安縣人，是誰呢？

她意識再一次被掠奪，一種無法抑制的憤怒涌上她的心頭：自她重生以來，她受制于地獄封神榜，馬不停蹄的處理鬼禍，一刻沒有停歇過。

萬安縣的事與她何干呢？她原本有朋友，可惜鬼案之中，張傳世、孟婆陸續(xù)而死。

許多與她一樣參與鬼案的熟面孔相繼也折于鬼禍之中。

百姓貧苦之中卻透出奸滑懦弱，既弱小又惡毒。

這個世道已經(jīng)腐敗了，看不到未來與希望。

她想要給這些人點一盞燈，讓這些人匍匐在自己腳下，成為她的信徒。

心念一起，她睜開了眼睛。

此時趙福生的眼瞳之內(nèi)蘊藏了兩團火光，這火焰帶著世間的惡，無法被澆熄滅。

武少春等人各行其事，無法看到趙福生此時的情景。

唯有此時半空之中，攪出了禍?zhǔn)拢罱K卻袖手旁觀的紙人張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黑夜下，紙人張的身影與夜色融為一體，偶爾閃電如游龍劃過天際，才隱約能看到他一身黑袍包裹下的千縫百補的碎裂皮膚。

“你也受鬼燈影響了?！?

紙人張的聲音輕顫，他說不出自己內(nèi)心的感受。

似是有些失望，又有些痛快，還夾雜著一絲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憤怒。

這些年來，總有一團火積蓄在他心里，他也不明白自己在憤怒什么，只覺得這個世界對不起他——他一直以為這種情緒是因鬼燈灼燒影響的，可此時鬼燈已經(jīng)‘吐’出去了，對他來說，便如卸下了渾身包袱。

可為什么此時負(fù)擔(dān)已卸，他本該再不受厲鬼影響，可他仍舊如此的憤怒？

“說得冠冕堂皇，還敢污穢語罵我，但你不和我一樣嗎？也受燈焰所控?！奔埲藦堊宰哉Z說完，又喃喃道：

“趙福生，你此時眼里看到的是什么？”

“嘿嘿嘿——”

“哈哈哈——”

他幽幽的冷笑。

就在這時，突然有人喊了一聲：

“大人、大人——”

這一聲呼喊打斷了紙人張的冷笑，引起了紙人張的注意。

喊話聲聽著便中氣不足，像是行將就木的老人。

這聲音隱約還有些耳熟。

紙人張記憶力過人，腦海里的許多面孔如走馬燈似的躥過，他的意識中浮現(xiàn)出一個畏縮、膽小的老頭兒身影，依稀記得像是萬安縣的縣令。

此人曾為他座上客，在他面前如鵪鶉一般，膽小懦弱。

這次同山縣之行，不知為何，趙福生將他帶在了身邊。

一個普通人罷了，掀不起風(fēng)浪。

紙人張不屑的甩了一下袖袍，輕蔑的看向喊話的龐知縣處。

此時大戰(zhàn)將起，馭鬼者各有各的忙碌，且陷入了苦戰(zhàn)之中，龐知縣這樣一個手無寸鐵的普通人，在這樣的場合竟然敢大呼小叫的，真是不知死活。

“愚蠢的世人總是這樣，不自量力——”他厭惡的皺起了眉頭，看向龐知縣。

龐知縣已經(jīng)從陰暗處走出來了，沖著趙福生招手。

他在施展了法天象地神通的趙福生面前，渺小如滄海一粟、如螻蟻、如塵世間一?；?，如濃霧之中一顆微不起眼的霧珠。

可他不停的上躥下跳，擔(dān)憂的呼喊著趙福生：

“大人，大人，清醒矣?！?

“別喊了。”

不知為何，看到龐知縣的舉動，紙人張內(nèi)心格外的不舒服：

“鬼燈影響下，她看到的就是人間的惡，受到鬼燈灼燒的痛苦，她只想發(fā)泄怒火?！?

趙福生辦過不少鬼案。

每一樁案子都是集人性之惡的大成。

蒯良村一案里，村民手段殘忍，在頃刻間翻臉殺死昔日還疼惜庇護的親人。

十里坡鬼案，喬越生滿腔熱血，死于小人之手。

上陽郡鬼禍中，朱光嶺為一己之私，屠殺滿城百姓。

……

趙福生接觸的村民，奸詐狡猾，如宵小無賴。

這些人從沒受到過任何的重視，也不知道重視、珍惜別人。

他們不在意自己性命，也不在意別人死活。

普通百姓生于底層，受暴力之苦，卻又崇拜暴力、畏懼暴力，甚至折服于暴力。

在這樣的情況下，趙福生強行吞下鬼燈，受厲鬼力量影響，她只會看到人性之中的惡，繼而將其暴發(fā)出來。

區(qū)區(qū)一個老邁的知縣，在這樣的情況下妄圖將她叫醒，簡直是不自量力！

“別喊了，你叫不醒她?！?

紙人張冷冷提醒。

他本非好人，可此時鬼使神差的開口。

龐知縣卻并不答話，而是看向趙福生，擔(dān)憂的道：

“大人，你怎么了？”

紙人張皺起了眉頭：

“你這庸人，聽不懂我說話嗎？她強吞鬼燈，此時意識喪失，你出現(xiàn)喚她，只會激起她本能殺人念頭——”說到這里，他頓了片刻，接著嘲諷道：

“哦，不應(yīng)該說是殺人念頭，趙福生說過，厲鬼本能只是標(biāo)記法則，繼而完成執(zhí)念，殺人只是在完成執(zhí)念，行使法則之外造成的意外傷害罷了?！?

他陰陽怪氣說完，隨即冷笑了兩聲：

“你這老頭兒，要是喊中了她，不要以為她是回應(yīng)你，鬼燈標(biāo)記，能將你頃刻間點成天燈?！?

“大人還能醒嗎？”

龐知縣愣愣的道。

紙人張不耐煩了：

“你聽不懂人話嗎？她已受厲鬼控制，你喚不醒她，強行喚她，只會折損自身?！?

他出恐嚇：

“你知道被點天燈之后會如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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