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周老爺子,是信得過我,才在最后把這托付給我。這是他用命護(hù)下來的東西!”
林允棠聽著陳興平的話,點(diǎn)了點(diǎn)頭,“嗯,興平,我聽你的!”
陳興平松開手,迅速地將油布重新包裹好。
然后,他搬開墻角一個破舊的腌菜壇子,壇子下面墊著幾塊防止返潮的磚頭。
他抽出兩塊磚,露出下面潮濕的泥土,飛快地用鐮刀頭挖了一個深坑,小心翼翼地將木盒放進(jìn)去,仔細(xì)填平泥土,壓實(shí),再將磚塊和腌菜壇子嚴(yán)絲合縫地壓回原處。
做完這一切,他又扯過一些柴草雜物,隨意地堆在墻角,徹底掩蓋了痕跡。
這些東西暫時藏在這兒,等之后還是要帶進(jìn)去放在城里地下才行。
縣邊。
一處廢棄的破磚窯里。
黑暗彌漫,只有從破損窯口漏進(jìn)來的一點(diǎn)慘淡月光,勉強(qiáng)勾勒出三個蜷縮著的狼狽人影。
“哎喲……嘶……我的腸子……那狗日的鄉(xiāng)下佬……腳真他娘的黑……”矮胖子癱在冰冷的爛磚地上,捂著肚子,每一次吸氣都疼得他齜牙咧嘴,冷汗順著肥膩的鬢角往下淌。
瘦高個靠著窯壁,半邊臉腫得老高,嘴角破了皮,血絲混著泥土糊在臉上,他小心翼翼地揉著被踹得生疼的肋巴骨,嘴里不干不凈地咒罵:“操他祖宗!扮豬吃老虎!看著老實(shí)巴交,下手比閻王爺還狠!老子的骨頭……怕不是裂了……”
三角眼的情況稍好,但額角也青紫了一大塊,顴骨處被地上的碎石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他陰沉著臉,背對著月光坐在一塊破磚上,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在黑暗中閃著兇光。
他手里緊緊攥著那枚被踩掉,又撿回來的紅袖章,指關(guān)節(jié)捏得發(fā)白。
“都他娘的給老子閉嘴!”三角眼猛地低吼一聲,聲音在破窯里激起一點(diǎn)回響,帶著一股狠戾的壓抑,“嚎喪呢?還沒死!”
矮胖子和瘦高個被他吼得一哆嗦,暫時止住了呻吟,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三角眼把那枚紅袖章狠狠摔在地上,又用腳碾了一下,仿佛在碾碎那個讓他栽了大跟頭的鄉(xiāng)下小子的臉。
“東西!那老東西藏了一輩子的棺材本兒!肯定落那小子手里了!金條!大洋!媽的,那老不死寧可便宜外人也不給我們這些親侄子!我爹當(dāng)年就不該心軟,早該把他給弄死的!”
他后面的話沒說下去,但那股子恨意已經(jīng)止不住了!
“哥,那小子……下手忒狠,不是善茬啊……”瘦高個心有余悸地嘟囔。
“狠?”三角眼猛地扭過頭,月光照著他半邊猙獰的臉,“狠頂個屁用!雙拳難敵四手!他能打三個,還能打十個不成?東西在他手里,這就是死穴!他再能打,敢張揚(yáng)嗎?敢報官嗎?哼!”
他站起身,在狹窄的破窯里焦躁地踱了兩步,爛磚頭在他腳下發(fā)出碎裂的聲響。“他說他是平陽村的!平陽村……離這兒也就二十幾里地!”三角眼停下腳步,眼中兇光閃爍,“狗蛋,你明天一早去打聽打聽,平陽村有沒有這么一號人!濃眉大眼,個子挺高,騎一輛破自行車,看著像泥腿子,下手卻毒得很!”
被點(diǎn)名的矮胖子——狗蛋,忍著肚子的抽痛,連忙應(yīng)聲:“哎,哥,我去!挖地三尺也把他揪出來!”
“彪子,”三角眼又看向瘦高個,“你傷輕點(diǎn),去聯(lián)系‘豁牙’他們幾個,就說有大買賣!要能打敢拼的!那小子手里的東西,夠咱們吃香喝辣幾輩子!找到人,先給我狠狠收拾,打斷他兩條腿,看他嘴還硬不硬!把東西連本帶利給老子掏出來!”
彪子舔了舔干裂帶血的嘴唇,眼中也泛起貪婪和報復(fù)的光:“好!哥,豁牙他們幾個手黑著呢!保管讓那小子后悔從娘胎里爬出來!”
三角眼從牙縫里擠出一絲陰冷的笑:“平陽村……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老子看你能躲到幾時!”
第二天,日頭剛爬上樹梢。
通往平陽村的土路旁,一片稀疏的小楊樹林子里。
三角眼、狗蛋、彪子,加上新找來的三個面相兇悍,同樣戴著紅袖章的漢子——豁牙,刀疤,大壯,一共六個人,像一群餓狼,蹲在樹蔭下,眼睛死死盯著路上每一個過往的行人。
狗蛋捂著肚子,臉色還有點(diǎn)發(fā)白,但精神亢奮,低聲道:“哥,打聽清楚了,平陽村就屁大點(diǎn)地方,村東頭老李家,村西頭趙寡婦……我都問了,沒一個像昨兒那小子!騎破自行車的倒是有幾個,都對不上號!”
三角眼眉頭擰成了疙瘩,眼神銳利得像鉤子,掃視著遠(yuǎn)處村口進(jìn)出的人影。
時間一點(diǎn)點(diǎn)過去,日頭越爬越高,曬得人發(fā)暈。
路上除了幾個扛著鋤頭下地的老漢,幾個挎著籃子去挖野菜的婆娘,偶爾跑過一兩個光屁股小孩,根本沒見著他們要找的目標(biāo)。
那個濃眉大眼、個子挺高的后生,連同他那輛破自行車,仿佛憑空消失了。
“媽的!邪了門了!”彪子煩躁地扯了扯勒脖子的衣領(lǐng),汗水順著他腫脹的臉頰往下流,“蹲一上午了,鬼影子都沒一個!狗蛋,你他媽是不是聽岔了?或者那小子報的是假名號?”
狗蛋急了:“不能啊彪哥!我問了好幾個人!平陽村真沒這號人!那小子……那小子他娘的耍咱們!”他猛地反應(yīng)過來,氣得直捶地。
豁牙用缺了門牙的嘴吐了口濃痰,惡狠狠地說:“操!被個泥腿子當(dāng)猴耍了?大哥,這口氣咽不下去!”
三角眼臉色鐵青,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
他死死盯著平陽村那幾間低矮的土坯房,一股被愚弄的怒火在胸腔里熊熊燃燒,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好!好小子!”他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磨出來的,“敢耍老子!有種!老子記住你了!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挖出來!走!”
他猛地站起身,一腳踹在旁邊的小楊樹上,震得樹葉簌簌落下。
六個人帶著一肚子憋屈和更盛的戾氣,灰溜溜地離開了這片讓他們白白蹲守了一上午的樹林。
犀牛村的春天,是浸在水汽和泥土腥氣里的。
村東頭的三畝魚塘,水色是養(yǎng)透了的淡綠,嫩生生的浮萍點(diǎn)綴其間,陽光灑下,碎金般跳躍。
塘埂上,陳興平褲腿挽到膝蓋,赤腳踩在濕滑的泥里,正和武奇他們幾個后生,用長竹竿綁的細(xì)網(wǎng)兜,仔細(xì)地清理著塘底可能淤積的爛草。
“這邊,這邊水草有點(diǎn)密了!”武奇咬著牙,左肩的動作還有些滯澀,但手里的竹竿卻穩(wěn)得很。
“撈干凈!仔細(xì)點(diǎn)根兒,別留茬!”陳興平揚(yáng)聲應(yīng)道,目光掃過水面,看那些青黑背脊的草魚苗和銀鱗閃閃的鰱魚苗甩著尾巴爭食新撒下去的草料。
村西頭的打谷場上,卻是另一番景象。
開春第一場硬仗,上山打春荒,給村里添點(diǎn)油水葷腥,這是老規(guī)矩了。
“家伙都帶齊嘍!”陳其的聲音洪亮有力,他正仔細(xì)檢查著自己那桿老套筒的槍膛,油光锃亮。
鄧通,性子最急,早已背著他那桿磨得發(fā)亮的土銃,急吼吼地來回踱步:“齊了齊了!其哥,麻溜的吧!再磨蹭,山里的兔子都該睡午覺了!去把興平哥叫上,我們就可以走了!”
陳興平剛清理完塘底的一片水草,在塘邊水洼里洗了把手腳,套上鞋,陳其幾個小子就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跑過來了。
“興平哥,你好了沒,我們都收拾好了,槍桿子都摁不住想進(jìn)山打幾槍將!”
“好了好了,可以走了?!?
陳興平抬眼看了看天,日頭正好。
“人齊了!還是老規(guī)矩,都給我把招子放亮點(diǎn)!二愣子前面開路,長弓斷后,鄧炮仗跟緊點(diǎn)別瞎竄,鄧通你走我旁邊!”他大手一揮,“進(jìn)山!”
“得嘞!進(jìn)山!”
“終于能搞波大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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