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少微簡直覺得面前之人必然是知道了什么的時候,卻見那雙眼睛彎了彎,道:“小鬼啊小鬼,你不就是我撿來的一只貨真價實小水鬼嗎?”
少微緊繃的呼吸無聲松下,神情不禁愈發(fā)不滿,姜負見狀,遂拿反省的語氣說:“不過總這樣喊好像確實不大合適……”
少微覺得她這下怎么也該問自己的名了,誰料她竟直接越過這一步,道:“那我給你取一個?既有了墨貍,那不如……喚你花貍,好不好?”
少微眼角微顫,怒然拒絕:“不好,不要!”
姜負:“哪里不好了,你可知花貍乃是貍界仙子般的……”
少微脫口打斷:“我有名,我叫少微!”
姜負抬眉,嘴角邊似有一點得逞的笑意,卻不妨礙她面露訝然:“少微?天上少微星的那個少微?這樣好聽的名,你何故藏著掖著?害我誤以為你原名羞于啟齒,倒是從不敢輕易問你?!?
少微自知又被她拿捏戲弄了一通,氣悶地揣著手轉(zhuǎn)過身去。
“確實是個難得的好名啊,且與你十分相稱。”姜負的夸贊是真心實意的:“想必取名者是個極有才情之人?!?
少微氣悶的臉色忽然軟下一些。
姜負重新平躺下去,語氣漫不經(jīng)心:“除了許多才情,大約還有許多篤愛。”
背對著她的少微一未發(fā),安靜得好似沒聽到任何。
少微慢慢眨著眼睛,看著的是方才姜負所指長安城的方向。
四面紗簾此時垂下三側(cè),隔著粗紗看不清什么,可即便沒有這層紗,也依舊不可能望到長安城去。
少微只需要一個粗略的方位去安放想象。
算一算時間,阿母應(yīng)當順利回到侯府了吧?
必然會有很好的大夫為阿母治傷吧?
申屠夫人不必再如上一次那般傷心而絕,魯侯若不曾失去妻女,或許也就不會牽動舊疾復(fù)發(fā)從而郁郁離世了?
回到了長安,做回了馮家女公子,阿母也會在天氣放暖時去踏青嗎?不知阿母從前可會騎馬?
最要緊的是,馮羨他們會說一些讓阿母不快的話嗎?——想來是不敢的,阿母是侯府真正的女公子,是他們的長輩,又有父母親愛著護著。
但愿是這樣。
還有……
還有一個問題,少微并未允許自己在心中復(fù)述。
按下這份心緒,少微繼而想到了長平侯與劉岐。
借胡巫之血留下那八字示警,正是少微所為。
那場可怕的廢太子之禍,少微無從知曉其中詳細,她也不知此中是否有其他曲折。
少微知道的只有結(jié)果,太子謀逆被誅,凌皇后自戕,長平侯被腰斬,無數(shù)人為他們喊冤,凌家軍被血洗鎮(zhèn)壓,劉岐被貶去了蒼梧郡,然而經(jīng)年之后,他卻又步其兄長后塵,同樣也因謀逆而死,甚至死得更加狼狽凄涼,而又決絕轟烈。
少微不知道究竟誰對誰錯。
包括死后聽到看到的那些不知真假的亂世慘狀,也并非是促使少微在那混亂的情形下果斷決定示警的原因,她并沒有什么高瞻遠矚深謀遠慮的是非觀大局觀,一切舉動僅發(fā)自個體本心——
長平侯曾帶她回長安,即便回到馮家后她很不開心,而若重來一回,她定不會再選擇跟隨長平侯回京,但是途中她曾受到了對方的照料,這是無可否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