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微這次未再回絕，與他一前一后在亭中圍爐坐下。

阿婭倒了兩盞茶，主動捧起其中一盞，卻是遞向了少微。

少微有些受寵若驚，此次的茶接到手中是溫熱的，不是好似泡了冰霜的。

她捧著茶，看向阿婭，卻見對方低下了頭去，似乎有些不自在。

少微不知她在想什么，但為了這盞茶，為了這些時日的飯和藥，少微開了口：“阿婭，這段時日多謝你了?！?

阿婭愕然抬頭，對上少女認真的模樣，竟“唰”地一下熱了臉頰，眼神閃躲開，輕輕點了點頭。

爐火通紅，茶湯氤氳，臨別之間，劉岐問：“可有名嗎？之后要擬名單才行?！?

這話中藏著只他知曉的私心，他很想知道她的名。

但她捧著茶，望著亭外，想了好一會兒，給出的顯然是思索之后的結(jié)果：“花貍?！?

思索過的東西按說應(yīng)該很有匠氣，可是這個……

“花貍？”劉岐念了一遍，與她確認：“三種花色的貍貓嗎？”

“嗯……”少微悶聲道：“就叫這個。”

仍未能得知她名的劉岐不禁問：“為何取這個名？”

“才不是我取的。”少微垂下眼睫，望著手中茶湯里自己的倒影，看到的卻是另一張臉，她自語般說：“若她還活著，聽到這個可笑的名，便知是我來找她了?！?

“并不可笑，是個很不錯的名。”劉岐說：“聽起來天生無拘，恰恰很適合做一位溝通山河生靈的神巫。”

少微原本感到有些丟人，聽他這樣說，不禁抬頭問：“當真？”

劉岐沒答話，只是拿手指蘸取了些茶水，一筆一劃在矮幾上寫下這二字：“你瞧，此二字的結(jié)構(gòu)寫出來也很好看?！?

少微歪頭去瞧，卻覺好看的分明是他的字而已，不過多瞧幾遍，好像也確實順眼了些。

劉岐看著她歪頭盯字的模樣，愈覺她與此名相襯了，忍不住試著喚了一句：“花貍？”

少微立時抬頭看他。

少年嘴角溢出一絲笑意，解釋道：“無事，好叫你習(xí)慣一二。”

少微疑心他在存心取笑卻又沒有證據(jù)，只好坐直回去，將阿婭遞來的那盞茶咕咚咚喝了個精光，之后將茶盞擱下，抓起那把短刀便起了身。

她動作利落，劉岐也隨之起身，他心中有個聲音在說，他也該利落一些，不可再纏留她了，否則顯得實在古怪沒有風(fēng)度。

于是他未允許自己再出亭相送，起身即止步，只最后與她道：“我讓人護送你。山重路遠，凜冬將至，務(wù)必保重?！?

少微站得筆直，點點頭：“好，你也保重?！?

說罷這句，想到這一別不知彼此還有無性命再相見，又不禁思及前世死前種種畫面，少微難得也生出一縷觸動，卻不知如何表達，于是在這看似臨別、也有可能是永別之前，胡亂擠出一個帶些鼓勵的笑，說：“總之你我都要保重，余下的等我到了長安再說，劉岐……我走了！”

她笑時臉頰很圓，格外靈動粲然，雖只一剎那。

待那道輕快的背影走遠，劉岐還有些不能回神，這是他頭一回見到她笑……更何況她口中還出現(xiàn)了他完整的姓名，他的名字被她這樣喊出來實在很奇妙。

那背影完全消失，劉岐便垂眼，看向那茶案上的“花貍”二字。

幸而四下濕潮，茶痕淡去的很慢。

字會淡去，但他想，他和她很快會再相見。

茶案上的字不知究竟用了多久才徹底消失，而在那之后，此二字即被官吏端正地寫在了入京的巫者名單之上。

各地選拔出的巫者皆需要有人舉薦，有關(guān)“花貍”的一切是由莊元直在暗中運作安排。

自收到郡王府來信之后，莊元直迅速上道，又迅速上磨，短短時日內(nèi)與劉岐由明轉(zhuǎn)暗的書信往來已有十數(shù)封，人越寫越精神，簡直讓來食入鄉(xiāng)隨俗地懷疑六皇子在信中下了蠱。

天和十六年，冬月十五，在名冊記錄中僅載有年十五，無父無母、靈氣天成，似天降也這簡單一行字的巫女花貍，就此跟隨隊伍北行，往長安城去。

行駛的馬車中，少微身穿彩色巫服，拿彩繩編著兩條粗粗的發(fā)辮，額間綴著彩色珠石，彩到不能更彩，恰似一只真正的彩貍了。

少微對面坐著兩名年紀稍長些的巫女，一個抱著裝蜘蛛的大匣子，另一個袖中手臂上盤著一條黑蛇，她們起初見少微懷中蠕動，很是好奇，待瞧見那衣襟里鉆出的竟是一只黃白小鳥腦袋，不禁大感失望，只覺這位小同行實在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溫良，之后少不得被人看低欺負。

少微還不知自己已落得這般可憐形象，此刻她掀起一角車簾，往車外看去，只見淫雨霏霏，飄飄渺渺。

她看進那雨霧中，腦海中忽然閃過遙遠的畫面和聲音。

那時也在路上，她說她才不去長安，姜負卻問她：

若有朝一日，你不得不去那里呢？

何為不得不？你要將我綁去？

為師自是不會?？蛇@世間諸事，有時也會生出許多手腳來，將人推著拽著往前走。

那我便將這些手腳統(tǒng)統(tǒng)砍斷。

她彼時答得果決，可眼下她竟當真被推著拽著去了，而真到這一步，她才發(fā)現(xiàn)她根本不舍得砍斷那些“手腳”。

因為那些“手腳”里有恨，有怒，卻也有一種叫她滋生出恨和怒的根本之物。

她讀書時，曾問姜負，為何“愛”之一字看起來像是在走路？

姜負笑瞇瞇地回答她：愛即是想要疼惜呵護對方，并甘愿為之奔波辛勞，哪怕天涯海角也要追尋不棄，故為行走態(tài)。

那時少微只半知半解，覺得這個解釋八竿子打不著許多關(guān)系。

而今她已行走在路上。

她要牢牢反拽著那些手腳，一路奔過去，將該殺的東西殺掉，將該找的東西找回。

車馬踏踏而行，駛?cè)雱C冬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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