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湯嘉即來到了這太清亭外,他取出一卷絹帛雙手高高捧起,躬身行禮,聲音因激動而幾分顫抖:“殿下……陛下使人秘密傳詔而來,使六殿下歸京面圣!”
鄧護上前接過那絹帛,送到亭中少年面前。
湯嘉抬起頭,臉上是少見的激動和急迫:“殿下要盡快動身!這道傳詔乃是陛下使人快馬密送而至,不曾大張旗鼓!陛下此舉,是不想被人早早探聽到消息,從而在殿下歸京途中行加害之舉?。 ?
“陛下已嚴懲了那祝執(zhí),革了那惡獠的職,如今又準許殿下回京面圣……圣上這是終于念起了殿下,也終于看到了殿下的委屈與不易了!”湯嘉眼眶已微紅,再度深深施禮催促:“請殿下速速動身吧!”
他動容垂首間,卻聽上方亭中傳出少年平靜的問話:“長史果真覺得父皇只是這樣想的嗎?!?
湯嘉怔然抬首,只見少年垂視著手中絹帛,漆黑眼睫在眼底落下一層陰影:“只是念起了我,只是覺得我委屈不易嗎。”
湯嘉將那激動情緒平復下一半,聲音低了下來,道:“陛下總歸是天子。雖說已對外宣稱凌家子還在世的消息乃是祝執(zhí)錯識誤判,但陛下對此不可能完全不存疑……于為君者而,此乃常態(tài)常情?!?
他向劉岐叮囑道:“殿下問心無愧,無需多思。殿下來日再見君父,只需恭順一些,您是騎在陛下肩頭上長大的孩子,陛下待您總歸是有些不一樣的……”
“嗯,我記下了?!眲⑨丛俣?,只道:“有勞長史為我準備動身事宜?!?
“諾。”湯嘉先行禮應下,繼而道:“湯嘉隨殿下一同回去?!?
劉岐搖了頭:“長史留在武陵打理府中諸事即可。”
湯嘉堅持:“這如何能行?我若不去,殿下到了京中只怕無人可用!”
京中什么人都有,又曾是凌皇后凌將軍出事的地方,殿下沖動意氣,很容易被激怒發(fā)瘋,他得看著得守著才行!
這話自是不能說的,否則不必等回京,現(xiàn)下就要被激怒了,于是湯嘉又迂回道:“況且下官也多年未曾回京,恰也思念京中舊友,若是方便,還能回鄉(xiāng)探親,殿下就讓嘉同去吧?!?
但劉岐知道,他的家人族人俱在河東郡老家,離長安尚有八百多里遠。
沉默片刻,劉岐道:“此去長安生死未卜,長史還是留下吧?!?
湯嘉愕然一瞬,旋即糾正他這偏激的想法:“這本是好事,殿下大可借機修復與陛下之間的父子關系,又何須如此消極?陛下縱有疑心,但毫無實證之下,這疑心遲早會消去,到時……”
劉岐平靜打斷他的話:“沒有實證,父皇便不會起殺心了嗎?”
湯嘉倏然一滯,血淋淋的往事猝然如惡浪般拍來,叫人難以喘息。
片刻,湯嘉平復心緒,拿足夠冷靜的語氣道:“殿下,今時不同往日……殿下雖有為故人鳴不平之心,但殿下問心無愧,待君父沒有異心,更無權勢兵刃,不是君父的威脅……輕易不會再發(fā)生當年那樣的事了。”
又是片刻寂靜,亭中少年似經(jīng)過了一番思考,卻是反問:“長史,若我并非如此呢?”
湯嘉思緒頓住,并非如此?——并非如何?
思緒尚未來得及延展,視線已在跟隨那亭中少年的動作而動,只見那少年隨手將那代表著至高無上的恩賜的絹帛扔去了一旁的矮案上,砸到半盞冷茶水,絹帛立時洇濕。
湯嘉一驚,下意識地奔過去,卻見那舉止不敬的少年又做出了更加違背常理的動作——他竟扯下了腰間玉帶,拽松了衣領,而后將層層衣襟往左側扒去。
這這……又發(fā)的哪門子瘋!儀態(tài)何在體面何存!
邁上第一層石階要沖入亭中的湯嘉剛要喝止,腳下卻好似突然結了冰,鞋履與石階一同牢牢冰封,拼盡全力也無法拔動腳步。
這冰凍之感迅速攀升,將視線也凍住了,湯嘉只能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少年人裸露而出的挺括肩臂,以及……其上那道尚未完全消去的疤痕。
“長史,祝執(zhí)不曾冤枉我?!鄙倌旰龆恍Γ骸笆俏以在E于他?!?
湯嘉冰凍住的視線隨著這句話瞬息被燙化,思緒隨著視線一起解凍,如同炎火之山噴發(fā)。
難怪……難怪這孩子見到這道旨意沒有任何意外,好似早有預料,原來果真就是早有預料!
祝執(zhí)才是被冤枉的?祝執(zhí)竟然也會被人反過來冤枉栽贓?且被算計到這樣的境地!
那……凌從南活著是真的了?六殿下果真救下了凌家子?!
傷是真的,卻依舊瞞過了黃節(jié)殺掉了黃節(jié)!
怎么做到的?又是如何救下的凌家子?除了謀略,也總要有人有刀有甲,那,那……這些年的頹廢不振,全是假的?!
可他、可他一直就在眼皮子底下看著呀!
天耶!
地耶!
夢耶?!
湯嘉只覺全身都被熔巖燙化了,他腿腳一軟,退下那節(jié)石階,癱軟跪坐在地,雙手顫顫撐在身前。
亭中,劉岐不緊不慢地收束罷衣袍,才認真開口:
“長史,我非恭順善類,亦非問心無愧可憐無辜之人。此去京師,乃我所求所計,但不妨礙它是龍?zhí)痘⒀?,時刻有殞命之憂。”
湯嘉后背已被汗水驚透,此刻萬千混雜思緒,卻只剩一個疑問最清晰,他怔怔仰首,問:“……殿下何故在此等要緊關頭,選擇冒險與某坦誠相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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