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令幾乎含淚:“目下只聞太祖先帝陵寢受損,守陵者匆匆回城傳報此事,此刻也尚不清楚具體毀損幾何??!”
仁帝拂袖催促:“那還不速速帶人前去查看補救!”
“諾,諾!”太史令連忙爬坐起來:“微臣這便帶人前往!”
嚴相國起身向上方施禮,肅容道:“陛下,應(yīng)立即召都水官與將作大匠入宮詢問商榷?!?
都水官負責水利,將作大匠歸屬少府,負責宮室、宗廟、陵寢的土木營建。
仁帝坐回去,沉聲吩咐郭食召一眾相關(guān)官吏入宮。
郭食也再沒平日里的隨和悅色,面容凝重地應(yīng)下退去。
跪坐在原處,面色雪白的劉承神態(tài)一陣變幻之后,忽而俯下身去,顫聲道:“父皇,長陵正在城東,仙師的卦果然應(yīng)驗了——”
仙師有,東面將生變故,有沖撞龍體之憂。
而相較于這個籠統(tǒng)的指向,另有一個更加精確的預也被應(yīng)驗得很徹底……
“還有神祠中的那名小巫……”劉承滿頭冷汗地重復那讓他膽戰(zhàn)心驚了數(shù)日的八字:“回龍破土,龍氣將泄……太祖陵墓受損,必要破土重建……”
嚴相國接過太子承磕磕絆絆的話,神態(tài)凝肅地道:“太祖陵寢關(guān)乎甚大,乃真正龍氣龍脈聚集之地,遇水走泄,正合了那小巫預。”
又道:“而若微臣不曾記錯的話,長陵地勢環(huán)繞,藏風聚氣,群山環(huán)抱,宛如長龍蜿蜒盤旋回首,于風水而正乃是‘回龍顧祖’之寶地?!?
劉承愈發(fā)驚詫,回龍破土,原來不僅破土二字應(yīng)驗了……就連“回龍”所指也并非是喪儀回程,而是長陵的地形?!
劉承恍然之余,更感到頭皮發(fā)麻脊背發(fā)涼,喃喃自語道:“難怪太祖要親自降神現(xiàn)身……”原來竟是太祖的陵寢要塌陷了!
不多時,第二批返回城中報信的守陵士兵帶回了更確切的消息,太后的陵寢完好無損。
換而之,長陵之內(nèi),出事的只有太祖陵。
仁帝從驚怒中慢慢冷靜下來,心中已大致有了答案。
他的父皇乃大乾開朝君王,大半生都在戰(zhàn)場上度過,登基時身體已不太好,而天子陵墓務(wù)必提前修建,可那時國庫空虛,窮得連大殿的柱子被魯侯砍壞之后都不舍得更換新的。
父皇節(jié)儉,一再要求修皇陵一事務(wù)必從簡,那時從各處臨時召來的工匠技能也參差不齊……母后去世遠在父皇之后七年,那時總算有了些余錢,一應(yīng)秩序也更加完備了。
太祖陵寢塌陷的原因固然不難找尋,不過是當年的人力物力不足再加上近來洶涌的雨水以及回龍聚水的地形,可再細致的原因也不能夠掩蓋此事的不祥,在世人眼中這就是大不祥之事。
人心不安,則龍氣散,這是必然的因果關(guān)系。
而那個完全準確預了此事的小巫……
仁帝的目光越過殿內(nèi)官員,看向洞開的大殿門外。
緊閉的靜室屋門,被人從外面猛然推開。
盤坐在矮榻上的少微抬起臉,看到了五官隱隱顫動的郁司巫站在門外。
這幾日來已近心如死灰的郁司巫,此刻面上是壓制著的怪異的激動,她有些失態(tài)地推開門之后,沒有立刻進來,只是看著那個盤坐榻上的少女。
宮中來人了。
來的不是抓人去審問的繡衣衛(wèi),而是天子身邊的內(nèi)侍。
太祖陵寢塌陷了!
這固然不是什么好事情,可是,可是……
迎著那少女的寂靜目光,郁司巫強自鎮(zhèn)定著開口:“花貍,陛下召你入宮覲見?!?
少微解開盤著的雙腿垂放下去:“那我可以出去了?”
“廢話……”脾氣向來不好的郁司巫下意識地吐出這二字,立時又神色變幻著改口,一面?zhèn)壬碜屄罚骸爱斎?,抓緊些?!?
少微便蹦下來,昂首闊步往外走。
連日的陰雨終于散去,天光白的有些刺眼,被關(guān)了多日的少微跨出室門,展臂大大伸了個懶腰。
郁司巫看著那門外那道神氣又舒展的少女背影,見她的頭發(fā)睡得蓬亂,好似許多日不舔毛的潦草懶貍,立時追出去:“先隨我去梳洗更衣,入宮面圣是大事!”
少微扭頭看她:“如何,我就說不會連累你們吧?”
郁司巫強行嚴厲道:“現(xiàn)下之過早,等你活著從宮里回來再說?!?
少微才不聽:“我現(xiàn)下就有條件要提。”
郁司巫擰眉,見這少女頗為神氣的模樣,只覺她必要說出叫自己難堪的賠不是的話,下一刻,只見對方昂頭挺胸,擲地有聲道:“從今日起,再不許讓我扮那被大巫驅(qū)逐的小鬼小祟了!”
郁司巫忽而愕然。
視線中,那少女已大步走下石階。
神祠建筑古老,多木質(zhì)結(jié)構(gòu)與精怪圖騰,四下被雨水浸濕后猶如一片世外深林。
少女像是就此躍入了山林中,一眾女巫紛紛避讓,好似為她讓路的山靈。
變得整潔一新后,少微跟隨內(nèi)侍離開了神祠。
跨入宮門的一瞬,一身嶄新巫服的少微仰頭看著巍峨起伏的恢弘宮殿,只覺眼前這一座,才是她想要闖進的大山。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