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開的絹帛質(zhì)地細膩溫潤,但霎時間吸引到少微的,是這絹帛上的字跡。
這是劉岐單方面的回信,少微昨日曾讓竇拾一幫自己向劉岐傳話,她有一事想托劉岐相幫。
她本是口頭傳話,劉岐卻認真寫下這一卷回信,信上字跡十分扎眼。
少微曾見過劉岐寫字,在武陵郡時,中毒的劉岐抄下她口述的解毒藥方,彼時他所書是為時下最常見的隸體,比起旁人筆下的古樸稚拙,他的字跡尤其駿爽整潔,顯然是經(jīng)過書法大家改良后的新隸,已令少微感到一種人有我無的眼紅。
此時這絹帛上的字跡與那次卻又不同,是將草書與隸書融為了一體,既有隸體的筆意,結(jié)字卻又靈動變化,輕盈爛漫,好不漂亮。
少微不缺鑒賞的能力,乍然被這字體驚艷到,一瞬間都沒顧得上看他寫了什么內(nèi)容。
回神之際,少微疑心此人是刻意炫耀,但沒有證據(jù)。
而她有求于人,就當他是炫耀,且容他炫耀一回好了。
少微忍下那一絲被挑釁之感,認真去讀字中意。
她托劉岐相幫之事是代為打聽青塢與姬縉的下落,她雖不知劉岐暗中勢力全貌,但已知他消息靈通,顯然手下暗樁不少。
但這些只是她請他相幫的原因,而非挾持他的理由,少微描述罷青塢二人的籍貫?zāi)隁q樣貌后,又向竇拾一補充交待,若劉岐覺得哪里不便,只管明拒絕,她不會因此記恨。
劉岐未曾拒絕,他在信上明,今日已讓人傳書去往陳留郡打探此二人蹤跡。
此外,又與少微說了些近日京中各方動向,以便她了解局面。少微通過他字里行間的直白分享,甚至隱約能夠分辨出他在京中的暗樁分布。
最后,他提了一句自己,說近日一切皆好,府中眼線層出不窮,今日捉鬼,明日殺賊,好不熱鬧。
這一句是為了回應(yīng)少微通過竇拾一傳達的問候,問候的動機是不想讓話題太干巴巴、顯得她不通禮節(jié)人性。
放下絹帛,少微自取來筆墨與草紙,盤坐寫畫,整理近日所得消息與思緒。
其他附帶的消息不提,她最在意的只有赤陽,此人自上巳節(jié)大祭之后,便很少出現(xiàn)在人前,只隔日去往仙臺宮處理諸事,其余時間都在仙師府中,據(jù)說是春日花粉日光太盛,使其體膚脆弱易病,需要多加休養(yǎng)。
但家奴另有樸實看法,他認為赤陽是被花貍氣得怪病復(fù)發(fā)。
家奴分析,此人表面上無悲無喜,背地里卻手段兇殘,可見是逆我者亡的傲慢心性?;ㄘ傇陂L陵一捷,他雖全身而退,原本以為萬無一失的計謀卻也徹底落空,單是花貍沒死這件事,已足以給他造成預(yù)想失控的沖擊。
未能將他氣得重病不起實在是一樁憾事,但少微由此開始留意他身上的怪病,家奴探明,赤陽的怪病需要每日服藥壓制,少微便讓家奴試著能不能弄來赤陽在用的藥方。
她只為克敵,不論手段高低,只要是對方的弱點,她都要嘗試掌控,這是捕食者必備的嗅覺天性。
因此非但要嘗試拿到藥方,也已讓人去往赤陽的師門一帶仔細探查他的底細、與他有關(guān)的一切。
少微篤定赤陽近日除了在休養(yǎng),必然也在思索要如何對付她,他勝券在握的一擊卻未勝,下一次出手只會更謹慎更兇猛。
盡力防范之余,少微目標明確:盡快取得皇帝更多信任,分走赤陽更多權(quán)力,尋找其弱點,擇時而動,不管用什么手段,務(wù)必將其撲入絕境。
少微手中寫畫的筆管如刀身,筆下不缺殺氣,但回神之際,目光看向那絹帛,不免做了對比,結(jié)果令人擰眉之下,她將粗紙與絹帛都團成一團,丟入銅盆,引火焚之,管它美的丑的,一概燒作飛灰。
那絹帛即將燃盡時,末了只余“一切皆好”四字,而書下這四字之人,三日后卻突然“不太好了”。
近日,少微在神祠中忙著熟悉太祝需要主持的各類祭祀事宜。
她尚在養(yǎng)傷中,郁司巫便不曾主動催促她,怕她熬壞了心神,會影響之后降神,反正一切瑣事有她這個司巫來安排。
一向嚴苛的郁司巫在花貍身上展現(xiàn)出了前所未有的敬愛與溺愛。
少微卻不依,非要將諸般事務(wù)盡快吃透,從前初來乍到一無所知且罷,但她如今已是太祝,旁人可以給她縱容,但她若就此裝癡賣傻,時日一久,必會讓人覺得她在降神之外一無所能,會認定她很好欺負。
且熟悉了諸事,掌控于心,才不會被人糊弄算計,這座神祠她也要務(wù)必馴服,才好盡可能地為她所用。
第一件事便是清查各方安插在神祠中的眼線,郁司巫高度配合此事,親自帶人排查,重新部署各處用人,凡有可能接觸到花貍的,勢必再三篩選。
花貍的安危是郁司巫的頭等心事,除了神祠,郁司巫的目光也屢屢投向姜宅,花貍買回的那三名奴仆讓她感到一難盡,于是也不說什么,只默默送去兩名健碩武婢,全當喬遷禮。
那兩名武婢到了姜宅,最歡喜的要數(shù)小魚。
家奴與墨貍時常忙得見不到人,一日,家奴外出返回,發(fā)現(xiàn)習(xí)武心切的小魚偷偷去前院找了兩名健奴請教功夫,家奴將她帶回,罰跪了半炷香之久。
家奴,她錯有二,一是不該擅自和前院的人接觸,二是不該獨自和陌生男奴接觸。
現(xiàn)下有了這兩名武婢,小魚便有了可日常作伴的武學(xué)師傅。
神祠中的人員清查調(diào)動仍在進行中,少微向郁司巫點名要了兩個人,那是少微很早前就留意過的兩名年長巫女,這二人負責(zé)神祠對外之事,常和太常寺下的各衙署之人打交道。
二人心驚膽顫地去見太祝,只當是日常太過嘴碎引起太祝懷疑,不料太??粗氐恼撬齻兊淖焖?,從此后每隔兩日便要召她們說一說各處消息,確實的、謠傳的、正經(jīng)的、不正經(jīng)的都要聽。
對于花貍這份胃口極大極雜的好奇心,郁司巫不理解但依舊溺愛尊重。
而見太祝當真愛聽這些,那兩名巫女日漸上心,將嘴碎一事由愛好變作正職,并暗自起了競爭之心,只看誰的消息更及時、更新奇。
這一日午后,少微看罷兩卷文牘,拄腮打起了呵欠,于是召了此二人過來。
二人行禮跪坐,道出的頭一個消息便叫少微一個激靈清醒過來:“太??陕犝f了?方才聽聞那位武陵郡王六皇子被人下了毒,如今兇多吉少了!”
少微頓時坐直,卻不敢讓聲音太異樣:“怎這樣突然?”
“這些貴人們,說來貴重……”一名巫女嘆息:“但在這長安城里,歷來也是說出事就出事的?!?
接下來的話,少微已聽不太清,她看向半開的窗,克制著立即起身離開的沖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