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能恐懼,痛苦,涅滅。
隨著舞動,少微背后垂系的發(fā)髻松脫開來,旋轉(zhuǎn)間發(fā)絲亂舞,一度遮蔽視線。
背向眾人時,她一把取出衣襟內(nèi)的符紙烏發(fā),似將它從血肉中拽出,仰首間向上拋去,右手火把揮掃,將那符紙烏發(fā)在空中點(diǎn)燃焚燒。
一切攻誅她意志的詛咒都該被焚去,止步猶疑便是認(rèn)輸,而接下來,輪到她來恫嚇詛咒他了。
高臺之上,少女止住舞步,但見其左臂揮展,寬大衣袖飄拂,右臂高舉火把,仰面直視夜空,大聲道:
“皇天神祇在上,今歲赤魃為虐,降災(zāi)下土,黎元惶惶,禾稼焦枯!伏望蒼天,矜憫生靈,垂示禍殃之源,昭告禳弭之方!”
這聲音尤其清亮,一時震徹四下。
少女執(zhí)火問天,為世間生靈求問旱災(zāi)來源,與消弭遏制之法。
皇帝有些意外,他亦不知花貍將在漸臺之上祈問上天。
劉承怔怔然看著那身影,他下方的芮澤則暗暗看向皇后,眼底含著印證。
芮后幾不可察地?fù)u頭,她并不知此事!若要借五月五行事,自當(dāng)提前商榷……可她一概不知!
梁王呆呆凝望漸臺,跪坐于旁側(cè)侍奉他的祥枝表情更是驚異反復(fù),她不可置信地看著那位傳聞中力量不凡的大巫神……可是大巫神的聲音,何故如此熟悉?
像是為了印證她的不確定,那高臺之上凜立的少女再次高聲祈問:“伏望蒼天,矜憫生靈,垂示禍殃之源,昭告禳弭之方!”
祥枝身軀一震,眼底頃刻震出淚光。
少女手中火把如焰刃,似要劈開一條通天道,照亮這蒼穹,祈問個清清楚楚。
但赤陽知道,她不是在祈求,她并不恭順于天道,怎會祈求這天地?
不是祈求,是逼令。
正如儺儀中,巫神驅(qū)鬼為役,她憑著一份先知,便敢降馭驅(qū)使這方天地氣機(jī)為己所用,毫不忌憚,毫無敬畏。
她眼中無天道更無蒼生,她不知何為秩序悲憫大義,她的發(fā)心只為憤怒和私怨,她堂而皇之地欺騙世人,欲圖以解救蒼生之名去救一人。
這樣的無相無知頑石,竟就是天道遺漏下的天機(jī)?她根本不配擁有這天機(jī)先知之力……而她此番又究竟預(yù)示到了什么!
赤陽依舊盤坐,定定地望向窗外天穹,只感風(fēng)起云動,天幕似被她手中火把烤灼變色、顯出了異樣的渾黃。
他沒有超凡的預(yù)知之力,但他看得出天象有變。
赤陽平靜的眸中倒映著變幻的天象,臉龐上慢慢綻開一片紅斑。
地面卷起草屑飛塵,少微仍在凝視蒼穹。
她不曾推斷錯誤,果然就是今晚。
來吧,來吧……
不拘手段,萬物無不可為我所用。
天地風(fēng)雷,就此助我劈山!
執(zhí)火的手臂猛然一揮,火把自高臺之巔飛出,在空中劃過一道刺目火弧,眾人的視線皆下意識追隨那火把,只見其重重墜入碧綠滄池中,火星蕩起,又落下,晃蕩浮沉間火苗漸弱,待最后一點(diǎn)火光即將涅滅時,忽有另一道火光將滄池照亮……
那是蒼白的火光,從云層中撕裂而出,化作枝狀的閃電,一瞬間將天地改色,照亮眾人眼底的驚駭。
“轟隆——!”
雷電劈中一株巨樹,竟立刻焚起黑煙大火,大樹發(fā)出刺耳斷裂之音,砸向了望滄閣,瓦礫崩飛,眾人驚叫。
未及反應(yīng),又一道閃電劈開,所落之處青磚崩碎、木葉焚燒。
四下陷入驚亂,有人喊護(hù)駕,有人匆忙避逃卻不知該逃去何處,火勢圍著木質(zhì)結(jié)構(gòu)居多的望滄閣蔓延,閣樓內(nèi)外張貼的符箓或飛離,或燒作萬劫不復(fù)的灰燼。
混亂間,道人們從閣中奔逃而出,很快,被兩名弟子扶著走出的赤陽出現(xiàn)在眾人眼前。
其人黑袍衣角上沾著剛撲滅的火光,雪白的發(fā),赤紅的斑,身后是烈烈燃燒的火。
只此一眼,皇帝心間忽生萬般疑竇。
感受著那諸多驚慌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游走,赤陽慢慢垂下雙眼,掩去一切情緒。
主張在承祥殿設(shè)宴,不過是聲東擊西,之后的查驗(yàn)藥湯、夜闖府宅、流露出的焦灼失序,真真假假……都是障眼法。
這里才是她的圍獵場,她仗著無禮的先知之能圍起的獵場。
囂張的火勢發(fā)出轟轟之音,是少女示威的恫嚇。
而圍繞著他的諸般目光未來得及進(jìn)一步發(fā)酵聯(lián)想,高臺上的少微亦未來得及感受這齊聚了天時地利人和的戰(zhàn)果,變故陡然再生。
人影動蕩人聲雜亂間,一切細(xì)小隱秘的動靜和眼神交流都變得難以察覺,直到有禁軍惶然大叫:“刺客!有刺客!”
人群中有可怕的慘叫聲同時響起。
亂中又添新的亂象,少微也呆了一瞬,她只知前世遭雷擊起火之事,并不知還發(fā)生了刺客襲殺!
今生她既在場,也未能幸免卷入這場動亂,她立在這高處,好似成了個不殺白不殺的靶子一般,一支弩箭毫無預(yù)兆地刺破夜風(fēng),直奔漸臺上方而來!
少微倏忽避開,疾步奔下漸臺,郁司巫慌張迎上想要查看花貍是否受傷,花貍反拽過她,將她推去:“速帶人躲去廊橋中!”
有巫女受驚落水掙扎呼救,少微扯下面具,撲入池水中,快速游去,將人拖上岸邊草叢。
巫女咳水間,少微見到劉岐趁亂而來,她立即爬坐起來,佯裝驚惶奔逃。
二人“恰遇”時,劉岐剛匆匆問出一句“如何?可有受傷!”,話音都沒落,便被少微拿濕漉漉的肩膀重重撞了下胸膛,又聽她離去之際快聲催促:“……預(yù)知中他此次安然無恙,你速去盡孝!”
混亂中二人就此一觸即分,未曾引起任何注意。
此刻人群中有兩道目光在試圖找尋少微所在,但人影奔逃紛亂,伴隨著火煙,根本看不清找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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