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陽踏過那片破碎飛灰，登車而去。

車輪滾滾，合著馬蹄，馬背之上的賀平春帶著一支繡衣衛(wèi)親自為后方車馬開道。

繡衣衛(wèi)平日里出現(xiàn)，不是緝查便是抄家，沿途之人無不避讓，所經(jīng)門戶皆不敢大開，高門大戶的奴仆透過門縫觀察，一路無數(shù)雙眼睛接替目送，直到見那支人馬踏至城南，在懸有姜宅二字門匾的宅邸前停下。

等候主人歸來的門房見到繡衣衛(wèi)，嚇得立時想要關(guān)門，被詠兒攔下。

詠兒心想，兇神已至門前勒馬，臨陣關(guān)門不過罪加一等，更何況哪里就見得一定是禍?zhǔn)?？她可是少主親封的管事，不能聽到一點動靜就嚇得閉門抱頭失策亂爬。

詠兒強自支撐，正要開口詢問事由，便見那些兇神下了馬，而一輛馬車停穩(wěn)在門外正前方，車簾被打起，一道身影跳下。

“少主！”詠兒喜聲大喊，迅速上前。

少微站定，賀平春叉手與她行禮：“姜太祝好生將息，賀某便不多作打攪了?！?

花貍負(fù)傷，皇帝令繡衣衛(wèi)護送其回府，賀平春也要出宮，遂親自帶人護送。

傷貍歸巢，兇神退去。

打發(fā)了詠兒去備溫湯，少微大步回到居院，家奴墨貍小魚以及沾沾紛紛出洞一般，從各個屋中鉆出，快步圍上前來。

家奴顯然一夜未睡，眼底青黑一片，他看向同樣些許狼狽的少微。

她身上穿著的還是祭祀的玄衣朱裳，面具不見了，發(fā)髻散開過，下方散發(fā)臨時攏作一處、結(jié)成一側(cè)發(fā)辮。肩上披織著的五彩禽羽被水打濕過，雖早已干透，卻顯得干燥皺亂，只有少量幾根依舊飽滿蓬松，在陽光下栩栩生光。

如此一襯，叫她像極了一只狩獵歸來的虎，皮毛雖還未來得及舔舐打理得光亮體面，勝利之氣卻已撲面而來。

她開口宣布：“雖生了變故，但計劃執(zhí)行得還算圓滿?！?

操心的家奴已經(jīng)夜探宮城，但禁軍為搜尋刺客而加強巡邏，他未能探明具體，此刻見人平安回來，又宣布還算圓滿，適才安心點頭。

墨貍捕捉到圓滿二字，自動觸發(fā)慶賀事項，立刻舉手申請：“少主，多些肉食吧！”

得了少主批準(zhǔn)，墨貍跑去前院廚房拿取更多的肉。

詠兒很快提來兩桶熱湯，小魚擺好洗沐用物，又替少主抱來干凈衣衫搭在屏風(fēng)上，最后巴巴地看著少主：“少主，這次能讓小魚幫您搓背沐發(fā)嗎？”

沐桶旁的少微叉腰搖頭，鐵面無情。

若非傷得不能動彈了，少微歷來不能接受被人目睹軀體，從前在桃溪鄉(xiāng)時藥浴，也從不許姜負(fù)在側(cè)的，更何況是旁人。

正因此，在宮中并未答應(yīng)讓陌生宮娥服侍更衣，亦是出于戒備，不想再叫人有可乘之機，故而只洗了臉和手臂，好歹忍到此時歸家，剝衣入水，一通好洗。

沐洗完畢，飯也烹好，一通好吃。

至此已疲倦不堪，回到臥房，一通大睡。

再睜眼時，天是黑的，少微披發(fā)而出，恰好吃晚食。

墨貍和小魚蹲在廊下用飯，少微與家奴亦在院中席上擺案對坐，家奴說了些外頭的消息，還有劉岐的：“去餅攤上問過了，此子尚未出宮?！?

少微捧著甜羹，暗想，這必是一場酣暢淋漓的盡孝了。

此刻不必管這盡孝之人，少微先低聲將昨晚的經(jīng)過與家奴敘述一遍：“……未曾料錯，果然遭了雷劈，只是不曾想到會有刺客作亂，好在他們動手之前，計劃就已經(jīng)完成，并未造成太大影響?！?

當(dāng)然，那些刺客必也是看準(zhǔn)了起火之后的騷亂才決定動手的。

這次夏日雷火事件，少微是通過反復(fù)回想推測才確定具體日期，如此大規(guī)模的宴席、宗室皇親皆在，只有五月五宴。

也做好了全部猜錯記錯的準(zhǔn)備，若是什么都不曾發(fā)生，只當(dāng)作一場中規(guī)中矩的尋常祭祀，窩囊地加深一下赤陽對她折騰不出什么花樣的印象便罷。

此外，少微只是粗知宴上會發(fā)生雷火傷人，并不知具體劈在何處，但只要當(dāng)晚出現(xiàn)雷火，她就能將嫌疑引到赤陽身上，她務(wù)必要逼赤陽入局。

那晚少微與劉岐提及此事，劉岐給她許多補充建議，少微觸類旁通，于是織成整個計劃。

只一點，少微原本堅持再“明示”一些，欲在語間將災(zāi)禍源頭直指赤陽，劉岐知曉她心急如焚，卻依舊勸她：這個計劃本已有她經(jīng)手痕跡，不宜再正面暴露意圖，皇帝多疑，不妨將這份疑心交給皇帝，以避免皇帝反而對她的用意起疑。

知曉劉岐在算計人心這件事上遠(yuǎn)比自己經(jīng)驗豐厚，少微忍住情緒，強迫自己靜下心來。

赤陽并非祝執(zhí)，她無法借用藥等手段使赤陽在人前顯露異樣，既無十成把握當(dāng)場將他定為妖邪化身，不如就聽從劉岐提議，先埋下一份無法忽視的疑心，之后且由它發(fā)展，她于暗中推波助瀾更加穩(wěn)妥。

劉岐并非只空口提議而無行動誠意，他向少微呈請，之后也容許他來盡一份力。

少微自己亦早早埋下了一只可以推波助瀾的后手，此刻便詢問家奴：“這兩日出城了沒有？河水又下降了多少？”

“近日沒顧得上，明日我再去探看?！?

少微點頭，她盤坐端碗，突然抬頭問：“趙叔，此次算是向前很大一步吧？”

趙且安一愣，對上她眼睛，遂肯定地點頭，啞聲道：“當(dāng)然，不是都吃肉慶賀過了?！?

又糾正她：“但并非一步，是這些時日攢下的一百步?！?

自入京后，這孩子每一日有多心焦，他看得很分明，她想跑著去找一個人，日夜不停歇。

少微將頭抬得更高，看向漫天繁星。

家奴看她，見她無意識地將手中空碗捧得緊緊地，無聲篤志，似欲圖接住墜落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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