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塢流淚搖頭:“你哪里是真心喜愛我?你不過是真心喜愛自己往日威武罷了!”
這話騙不倒她,她雖未讀過許多書,不明白全部道理,可她是被真心喜愛過的,少微妹妹給的真心喜愛呵護絕不是他這般模樣!
口中謊被戳破,頸間皮肉也被戳破,一切不過是這兩句簡短對話的功夫,但就是對面這短暫的遲滯,便足以讓鄧護等人將局面迅速把控。
接應的人手很快趕到,是和南山刺客一樣的精銳死士,但再多的精銳,在看到主人已被捕獲的情形,皆無法輕舉妄動。
鄧護半蹲跪在地,刀刃橫在梁王身前,禁軍拔刀端弩。
梁王顫顫閉眼,道:“我要見皇兄……”
下一瞬,他睜開淚眼,再次重復,大聲說:“我要見皇兄!”
此聲響徹四下,再無結(jié)巴呆笨之感,也無半分心虛畏懼,反而振振有詞。
潛伏接近的死士在這聲擲地有聲的大喊中如風般退去,一場慘烈拼殺被一支鋒利銅簪避免,而銅簪的主人顫顫不能行路,一路被扶回靈星宮。
鄧護正思忖如何將這功臣奇人安置,卻聽她顫聲流淚乞求:“好心人,求求你,帶我去找姜妹妹罷……”
她像一只受驚后急需被人叫魂定神的倉皇青鳥,鄧護出于謹慎,仍低聲問:“此處可有你的奸細同伴?”
青塢搖頭,甩得眼淚亂飛。
鄧護便點頭,將她遞往昏迷的大巫神處。
雖說并未刻意將與梁王有關(guān)的消息宣揚,但此事還是陸續(xù)驚動各處,引發(fā)極大震動。
芮澤面色緊繃:“還真是本領(lǐng)過人,受著重傷,憑著一道皇令,連面都沒露,便趁夜又辦下這樣一樁大事……”
劉承垂眼不語,似在走神。
有別于往常,芮澤也不再說話,陷入漫長而異樣的沉默中,唯有窗外雨水不休。
不知多久,劉承起身往外走。
芮澤心煩意亂,萬般思緒不知如何收拾,抬頭皺眉問:“要去何處?”
“去看大巫神。”劉承頭也不回。
換作往常,芮澤定要阻止斥責,但此刻卻抿緊了唇不再語。
天還沒亮,魯侯站在窗前估算罷時辰,放輕腳步走到榻邊。
馮珠靠坐在床榻外側(cè),托著一只傷痕累累、經(jīng)過了包扎的手。
床榻最里側(cè),縮著更衣后的青塢,她緊緊貼靠著少微,即便是昏迷的少微,才敢閉眼休息。
一張不大的榻滿滿當當,還有只沉沉睡去的囂張小鳥。
臨時挪來的另一張榻上,靜靜躺著膚發(fā)雪白的女子,兩名巫女守在旁側(cè)。
魯侯低聲道:“珠兒,時辰差不多了,你若想守在這里便守著,我和你母親先一步回去?!?
此刻動身,剛好可以在城門開啟時入城,府中有一樁家事需要料理。
馮珠的神智雖已恢復,尚不算十分穩(wěn)定,祭壇上的表現(xiàn)更多是緊急之下對女兒的相護之情,此刻安靜之下,猶有兩分木訥出神地點頭。
一旁坐著的申屠夫人被扶著起身,卻是道:“珠兒,你也要回去?!?
馮珠轉(zhuǎn)頭看母親。
“這是你的要緊事,你務必親自來清算?!鄙晖婪蛉说溃骸霸蹅儗⒓抑惺铝侠砀蓛?,才好接這樣的好孩子回家?!?
馮珠回過神,面容恢復堅毅,她傾身撫了撫女兒毛絨絨的頭頂,輕聲道:“晴娘且安睡,阿母先去辦一件事……”
起身之際,馮珠交待婢女:“佩,你留下守著?!?
佩看了一眼榻上少女,目光有神地點頭:“女公子放心,佩定會守好小主人?!?
馮珠一步三回頭,扶著母親出了內(nèi)室,迎面卻遇太子承再次前來探望詢問。
劉承太子神情溫善,聽魯侯說要回城處理家事,他只當是去見那位冒名頂替者,于是并不多問,讓人護送下山之余,又保證:“孤一定會好生照看太祝,待天亮雨休,便帶太?;爻恰!?
馮珠與他施禮道謝,他亦微微垂首,態(tài)度尤為尊重。
隨著城門開啟,無數(shù)消息伴著潮濕雨氣涌入長安城中。
夜間,幾乎每戶人家都拿出了缸甕盆罐接雨,眼見雨水滿了又溢,百姓們的喜悅也隨之一再溢出,此刻人們尚沉浸在這天降甘霖的大喜中,對城外傳來的雜亂消息一知半解,只知大巫神請雨,妖道已被祭天,至于什么天機與天機之師,暫時卻是云里霧里。
官宦權(quán)貴府中,所得消息更加及時清晰,魯侯府,前堂中,馮序盤坐吃著熱茶,聽小廝有些不安地說:“如今都說大巫神才是真正的天機……”
馮序神情錯愕。
真正的天機是何意?是擁有相同的八字,而那大巫神更具天機之相,還是說,那位大巫神才是珠兒的孩子?!
錯愕只是表面,內(nèi)心已在飛快盤算:若是后者,他只該盡快將人認下……
至于仙臺宮那個,他當然是不知情的,既然仍未醒來,那便再不必醒來……
思忖間,馮序驅(qū)使小廝再去打聽些詳細消息回來,然而小廝未及退去,堂外有腳步聲響起,風雨未停,霧蒙蒙一片,侍女隨從撐傘,腳步雜沓,馮序下意識只認為是妻子兒女到來,他未抬眼,只將茶碗擱下。
“兄長,大巫神才是少微?!币陆菕哌^堂門,女聲響起:“兄長當年親自去接,怎就錯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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