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微的胃口很好，剛結(jié)束一頓飽食。

魯侯要拉著孫女去園中比試刀法，馮珠不贊成地勸道：“阿父，還是算了，以免誤傷……”

“這是什么話，為父豈是不知輕重的人？”

魯侯興致勃勃，笑瞇瞇看向?qū)O女：“大父今日特意未曾飲酒，你母親說你自幼會(huì)武，走，今日無外人，且讓大父好好瞧瞧你的身手本領(lǐng)！你今日若能過上十來招，大父這里有幾套自創(chuàng)刀法，回頭全都傳授指點(diǎn)給你！”

少微聞躍躍欲試，祖孫二人一路大步來到園中一開闊處。

仆從已搬來兵器架，魯侯道：“好孩子，且先試試分量，若拿不穩(wěn)，便換一把輕些……”

話未落，只見少女隨手拿起一柄厚背環(huán)首刀，向上方一拋，一手接握刀柄，一手噌地拔下刀鞘，而后挽動(dòng)刀身，但聞刀風(fēng)呼嘯，刀影模糊，而風(fēng)影散畢之際，她已單手持刀于身側(cè)，脊背筆直，目光晶亮地道：“請大父賜教！”

魯侯滿眼驚艷，聲音渾厚有力：“好！——刀來！”

仆從捧來同樣的厚脊薄刃長刀，魯侯初才抽出長刀，那初生牛犢般的少女已持刀奔劈而來，魯侯未躲，欲正面格擋接下這一刀，先試一試這孩兒氣力。

金鐵交鳴之音頓起，這一試卻叫魯侯大感震驚，他猛然一沉身形，蓄力扎根于腳下，卻仍被生生逼退數(shù)步。

只此一試，便知眼前孩兒當(dāng)?shù)闷饘κ侄?，魯侯收斂心神，專心對“敵”?

待馮珠追至此處，便見那一老一少打得有來有往，竟是酣暢淋漓，已打到一叢竹林前，竹葉跟著狂舞，隨著少女揮刀，刀氣橫掃，竹葉飛蕩，竟如萬箭齊發(fā)。

手中厚背刀刃反成了次要的武器，那少女本身才是最鋒利的兵刃。

她沒有戰(zhàn)場淬煉過的煞氣，一切磅礴力量與無畏皆源于本我，就如同從泥里長出來的那樣原始自然。

莫說十來招，數(shù)十上百招也已過，魯侯越打心潮越澎湃，奈何確實(shí)上了年歲，體力有不支之嫌。

“晴娘！”

聽得阿母這聲喚，沉浸其間的少微連忙收勢，率先休戰(zhàn)。

原本只是打算哄孩子玩一玩的魯侯此刻反被女兒來哄，馮珠上前扶住氣喘吁吁的父親，無奈怪責(zé)：“都和您說了……”

魯侯人雖疲累，心情卻好極：“怕什么，這孩子知輕重！”

看著那筋骨舒展，威風(fēng)凜凜的少女，魯侯這才后知后覺：原以為當(dāng)年殺那牲畜，這孩子憑的是出其不意的巧攻，而今看來，那怕是一場正面猛拼！

不禁嘆道：“少微有我年輕時(shí)的風(fēng)范悍勇！”

馮珠也輕嘆，并未揭破女兒只怕未用全力的實(shí)情，否則父親臉上這金怕是剛貼上便要如數(shù)剝落下來。

而少微雖未用全力，卻也棋逢對手，難得這樣暢快，當(dāng)下要求道：“大父，您好好養(yǎng)著身體，我們下回還比！”

這好似將大父養(yǎng)一養(yǎng)再打的口吻讓魯侯更加開懷，然而一笑起來胸骨竟震得生疼，生生忍住沒喊痛，笑著點(diǎn)頭答應(yīng)。

馮珠無奈讓人扶過一把年紀(jì)卻打算再次聞雞起舞的父親，走去女兒面前，替女兒擦汗。

同一刻，建章宮，駘蕩殿內(nèi)，跪坐答話的劉承額頭上也浸著一層細(xì)細(xì)汗水。

他來此請父皇定奪黃河水患之事，父皇反問他的看法，他擔(dān)心父皇會(huì)猜疑他偏向包庇芮家在鄃縣的田產(chǎn)，于是回答：既是太祖垂訓(xùn)，自當(dāng)遵循而治。

而后父皇便問他，如何治？錢從哪里出？人從何處調(diào)？以及又問起梁國增派援兵之事可有定奪，軍餉是否籌措完成？

父皇的語氣已堪稱平和，可他答得支離破碎，大多是在復(fù)述大臣們的提議，這些提議各不相同，父皇聽了許久，喜怒不辨地道：“為君者，縱不擅謀，卻一定要擅斷。你回去好好想一想，待有了自己的見解決斷，再來見朕?！?

不同于上一次問他該如何處置北歸的大軍，未得到滿意答案后便發(fā)怒重罰，可即便君父是這樣平靜的語氣，劉承依舊感到莫大緊張與狼狽。

這些問題，大臣們意見各異，父皇也未必有兩全之策，那他又如何答才能讓父皇滿意？劉承不禁自疑，又因這份自疑而更加不安。

應(yīng)下行禮后，他忐忑退出大殿，轉(zhuǎn)頭看去，正見一青袍少年帶著送藥的宮人穿廊而來。

劉承立即掩去眼底狼狽不安，抿直了嘴角，接受了那少年抬手行禮，略一頷首，舉步離去。

“六殿下……”送劉承出來的郭食垂首行禮，看一眼殿內(nèi)，小聲對來人提醒：“陛下此刻心情不大好，這藥還是讓奴送進(jìn)去吧?！?

“多謝中常侍好意提醒?！眲⑨獏s直接抬腳跨過殿門，漫不經(jīng)心道：“然而為君父分憂，乃為人子本分所在，豈可避之?！?

“六殿下真乃一片孝心……”郭食贊嘆一句，笑著跟進(jìn)去。

皇帝用罷藥，卻未提及朝堂上的事，而是對那近身盤坐案邊的少年道：“京中對梁王黨羽的徹查已至尾聲，在論功行賞，太祝已有過封賞，那位有功的家人子今日也該入宮了，而你也立下大功……”

“除去此事，你治災(zāi)亦有功，朕要一起賞?！被实劭吭趹{幾里，閉上眼睛養(yǎng)著神，道：“回京以來，你亦曾護(hù)駕，朕都看在眼中……你是朕的兒子，做個(gè)郡王到底委屈了，不如朕也封你個(gè)王做一做，你看如何？”

郭食垂眼含笑，心底卻一片緊繃。

封王無可厚非，皇帝的兒子就算是那位沖撞過父皇的四皇子，也落了個(gè)廣陵王來做。

封王沒什么，可這聲“委屈”卻很有什么……

作為近身侍奉者，郭食最能清楚地感受到自梁王死后、這位六皇子從旁侍疾以來，所造成的帝心動(dòng)搖跡象……這位不再沉迷長生的君王，接受了自己即將死去的事實(shí)，似有旁的心思在復(fù)蘇了。

劉岐笑答：“為父皇辦事，兒臣不敢求賞?！?

皇帝哼笑一聲：“行了，不必說漂亮話來哄朕開心……或者你想要?jiǎng)e的什么恩賜，都可說來給朕聽一聽?！?

別的什么恩賜……

皇帝依舊在閉著眼，劉岐慢慢抬眸，看向?qū)γ婀蚴讨墓场?

秘而不宣般，郭食與之對視了。幾乎剎那間，郭食后背爬滿冷汗，似被最兇猛的鷹隼鎖定，那鷹隼下一刻便要將他俯沖捕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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