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身體自救的妥協(xié),又如同真的中咒,他撿回一條命,待痊愈后,恨意被隔開,情志變得淡泊,只覺一切在虛空之外,萬事自有命數(shù),由不得人力去改變。
一日,十日,百日……日日只能聽到她的聲音,只能望見繚繞的香霧。
他的骨骼被她喂養(yǎng)生長,性情受她影響指引。
她異常虔誠地誦經(jīng)拜神,而漸漸在他看來,她才是這靜室中的神仙,只是法力被剝奪,唯剩下?lián)u擺的悲憫。
這樣的日子持續(xù)到劉承被立為太子,她要做皇后了。
她沒有開懷,為自己的日后感到茫然,為兄長透露出的興奮感到恐慌。
但她也總算有了機會,可以借著搬挪宮殿的機會將他送出宮,她抄了許多箱道經(jīng),作為新任皇后,她有了許多可以驅(qū)使的人,她說要將那些道經(jīng)送去城外西王母廟,由她的心腹婢女負責同往護送。
他再次被她藏進巨大箱中,這次不是為了將他藏進逼仄靜室,而是要將他放生去天地開闊處。
最后一面時,她對他說:遠離這被詛咒之地,再也不要回來。忘掉這里的一切,連同她在內(nèi)。
他鄭重答應(yīng),做下承諾,向她拜別。
出京后,他獨自躲藏多日,從未想過去尋思退,他的存在是天大罪名,他不想拖累思退的軀體、脅迫思退的靈魂,對姑母和父親而,最希望看到的便是思退活下去。
他躲藏之際,試圖暗中打探虞兒下落,他心想,就這樣找下去吧,直到自己無聲死去。
然而現(xiàn)實證明,他和她都被關(guān)得太久,太天真。
他被人發(fā)現(xiàn)了蹤跡,險些喪命之際,思退的人竟將他找到。
他再次踏進血光里,與幾乎變得陌生的思退重逢。
他感受得到思退所經(jīng)受的折磨,他下意識勸說思退放下。
思退錯愕失望,他慚愧難當。
人是會被環(huán)境塑造的動物,在南地的日子里,昔日芮姬留在他身上的咒印開始褪色。
而血親之間的感應(yīng)無法斬斷,靠近思退,他被喚醒了痛楚;見到虞兒,他開始了真正的動搖。
于是他想要請求她的允準,準許他說出這一切經(jīng)過,他沉浸在煎熬茫然中,卻不料這最后一封傳信,險鑄成無法挽回的災(zāi)禍。
“思退,這即是我的全部經(jīng)歷……”
燭燈下,凌從南的眼淚淌濕面龐,自下頜滴落,如檐下雨珠。
芮皇后立在宮燈高懸的廊下,凝望著成串的雨珠墜落。
這場深秋的雨,斷續(xù)七八日仍未止。
這七八日間,在上好的傷藥與珍稀補品的調(diào)養(yǎng)下,芮澤恢復(fù)得很快。
然而上門探望的人很少,暗中傳遞來的消息很多。
芮澤看罷一卷又一卷傳信,心中焦躁燒作烈火。
他被罰之事傳遍四下,近日“不知何人”散布,竟出現(xiàn)皇帝欲廢太子的傳……他尚是大司農(nóng),他的妹妹仍是皇后,他的外甥還在監(jiān)國!簡直荒謬!
然而這傳仍迅速流傳。
流滋生輕視,輕視帶來爭端。
朝堂上近日爭執(zhí)聲不休,劉承坐在上首,冠冕垂珠將他的神情掩飾,使他真正“喜怒不形于色”,然而這并未帶來百官該有的敬畏。
數(shù)不清的事務(wù)需要他來決策,舅父近日養(yǎng)傷不出,他手下官員之間亦有不同較量,他從那些雜亂的聲音里做出決斷,然而到了朝堂上,又總是迎來無數(shù)相左的意見,這些人或是流派不同,或是為個人利益,或是受到什么人的唆使……仿佛處處與他刁難!
諸聲嘈雜中,劉承終于忍無可忍,猛然喝問道:“諸卿莫非執(zhí)意與孤作對不成!”
他攢下太多憤怒,耗盡全部勇氣,將此喝出,珠毓下面色漲紅,頭腦嗡嗡作響。
幾名官員忙道“臣不敢”“老臣豈敢”,然而可笑的是仍無人妥協(xié)讓步,劉承看著眾人,只見許多大臣不為所動,有人似在無奈嘆氣,亦有王侯交換眼神,似掂量,似譏諷。
劉承生出無盡羞憤與無助,恍惚間閉上眼,幻想身后站著一道身穿巫服的影,頓生出一瞬間的安寧。
然而幻影只是幻影,那影子只會高高鎮(zhèn)守在六弟身后。
殿外風云流動,著巫服的影,去到了建章宮。
同行的還有被少微拖出門的姜負。
姜負出門前猶在埋怨:“你們年輕人攪風攪雨便罷,何必還要將見不得光的為師拉出去走動……當心害得為師晚節(jié)不保?!?
替她打傘的少微全不知她有何等晚節(jié)早節(jié)可保,剛翻了個白眼,卻不知此人又想到什么,轉(zhuǎn)而笑瞇瞇地道:“卻也無妨,為師此生做戲無數(shù),總歸不差這一兩場。小鬼相請,若不吃這敬酒,豈非要被索命了?”
待來到建章宮,聽全瓦笑著提起建章宮人近來釀出許多鮮美果酒,少微適才反應(yīng)過來,姜負口中那所謂“敬酒”并非虛指,那突然改變態(tài)度的話語原是腹中酒蟲代此人發(fā)聲。
駘蕩殿外,未被皇帝答應(yīng)召見的諫議大夫邵巖等在階下,遲遲不愿離開,見到那巫服少女走來,邵巖精神一提,將懷里的竹簡奏書無聲又往外捧了捧。
然而那少女目不斜視,全不曾將他留意,邵巖暗自著急——緣何不再抽走查看?那目中無人對萬事好奇的少年頑劣氣還當繼續(xù)保持才對??!
近日朝堂上爭執(zhí)不斷,根本沒人聽他說話,他吵又吵不過那些人,只好和身邊的同僚莊元直齊齊保持沉默——說到這位同僚,真乃性情大變,自歸京后過于安分守已,每日聽著各方爭吵,他瞧著此人好幾回嘴巴都想動了,卻又被不知什么力量死死壓住按回。有心揣測其人是在南地吃了許多苦,但眼見著他又長了許多肉。
同僚已無往日銳氣,他這老實人只好豁將出去,邵巖身形一晃,似久站之下暈眩,奏書脫手而出。
少微看著摔到腳邊的奏書,又看一眼被內(nèi)侍扶住的這位眼熟的諫議大夫,遂將那奏書順手撿起看了兩眼。
同一刻,殿內(nèi)的皇帝正在翻看另一卷奏書,其上奏請與邵巖所奏恰好相反,而此奏書正是來自邵巖眼中那長了肉卻不再長嘴的同僚莊元直密奏。
郭食看著皇帝翻看不知寫有何等內(nèi)容的密奏,又看著那位天機與其師被召入殿中。
大家晚安~
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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