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將計就計,蹲在樹上,試著“嘬嘬”了兩聲,做出一些手勢后,跟隨一個將頭顱拋出的假動作,虎隨之躍起,接了個空,他再次假拋,虎再撲空,沖他齜牙不耐低吼——
此虎有著與人相處的豐厚經(jīng)驗,看得懂不少肢體動作,他見狀會意,第三次拋出,此次不再是假動作,虎接過,撲去山路上,對著禁軍們嘶吼,丟下了那顆頭顱。
禁軍們手中有利弩與刀槍,山下有太多人和太多火,否則他觀此虎或有將頭顱直接獻去祭臺的可能。
虎竄回林間,躍上高高巖石,看到了祭臺上的巫舞。
巫舞本就用來溝通天地生靈,領舞之人被虎烙印,她和虎燃燒過相同的報復欲,沾了同樣的血,更似結下某種血契般的感應,虎與她相和,發(fā)出痛快而自由的虎嘯,震亂整座山林。
少微有些怔怔,而后松一口氣,此虎這樣靈性,間接助她成事,虎亦成為了神鬼使者,想來縱是被捉到,也不會再被輕易捕殺,世間事一報還一報,如此也算是她所冒認的神鬼給予此虎的回報庇護了。
“今日在場之人何其有幸,竟觀看了一場真正溝通了萬物生靈的巫舞。”姜負一手撐著腦袋,一手端著茶碗,笑瞇瞇地道:“芮澤遭神誅,未必能將所有人說服,但他們知曉背后之人可操縱如此巫力神跡,卻無法不心服?!?
縱有人質疑卻不會有人表露、更無從揭露反駁,即為一場成功的政治之舞,祭祀目的已達成。
姜負欣慰喟嘆一聲:“今日才知,我徒兒不單刀棍舞得好,如今其它東西也舞得很好啊,入京救為師這一途,實是學來了許多大本領?!?
少微捂被子捂得有些熱,疑心姜負話外之意在說自己很會騙人,一時漲紅了臉,只見姜負擱下茶盞,打著呵欠起了身:“今日事已了,還有明日事要做,還當各自早些安歇?!?
“你明日又不必打獵?!鄙傥㈦S口說一句,忽然問:“對了,你所制那香,除了好聞,是不是還有些什么別的名堂?”
“怎么,你聞久之后,想到什么看到什么了嗎?”姜負不答反問。
少微亦不答,盯著她,只道:“你這香果然有古怪?!?
姜負神秘兮兮一笑:“我只知此香有明竅溯源之妙用,至于有無古怪,卻要看聞香者有無古怪執(zhí)念可溯,更要看有無機緣。”
她畢即轉身施施然而去,家奴也跟上,少微看著她背影消失,疑心此人這張香方多半是為自己而制,應非一日之功。
少微在祭臺上聞香而舞時,似七竅大開,五感愈發(fā)明醒,腦海中卻又頻頻閃過前世畫面。
方才姜負又說什么“明竅溯源”,尤其這“溯源”二字,不免讓少微疑心此香正是為她量身制定,或是從她身上觀竊得到了什么古怪靈感,方才有這令她恍見前世之不甘的香方。
姜負離開后不久,阿婭滅掉房中多余的燈,只留一盞燭火,在房中另一張小榻上睡下。
帳內,少微卻空睜著一雙眼,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突然聽得一記“啪嗒”聲響起,窗子像是被石子敲擊。
被敲的卻是隔壁房間的后窗,少微坐起時支起耳朵,隱約聽姜負抱怨嘆氣:“夜鷹縱是來啄自家地盤上的窗,卻也不好如此地亂啄一通啊……”
少微頓替來人感到窘迫丟人,又覺關系到自己臉面,飛也似下榻穿鞋,抓過一件外衫匆匆往胳膊上套,過程中又聽隔壁一聲敲窗聲響,更覺頭皮發(fā)麻,咬牙奔去窗邊途中,隨手順路在茶幾上摸到一塊糕餅,一手推開窗,另只手瞄準了下方的人,將糕餅擲出,阻止他繼續(xù)錯砸。
閣樓每層都有閣檐伸展,下方的人要投石砸窗便要退后一些,上林苑的宮閣殿宇多是依山林而建,此閣后方便是林,一道身影正站在暗林前,忙伸手接住上方砸下的糕餅。
緊接著,他便見一道影子從窗內探身鉆出,輕盈滑落到二層閣樓的閣檐上,而后即調整姿態(tài),縱身要直接往下跳。
她一連串動作極快,劉岐見狀只覺驚險,又不知她究竟傷得重是不重,當下幾乎是本能快過理智,將糕餅往嘴里一塞,側身一步伸出手便準備將人接住。
二樓臥房里尚未就寢的魯侯因見窗外有影子滑下,便猜測是孫女要夜出——他對今日事有太多好奇,偏偏女兒嫌他煩,不許他摻和,只說之后再與他細說,害得他抓心撓肺睡不著覺。
此刻疑心孫女要夜間行動,魯侯立即披著外袍來到窗邊,將窗推開一道縫,探出頭欲低聲將孩兒喚住,詢問是否需要自己一并參與——
此際少微人已躍至半空,她動作太快,而距離有限,臨時扭轉方向已是不能,只好撞到那伸臂去接之人懷中。
少微肉質緊實,頗具分量,將劉岐撞得后退一步,劉岐第一時間伸手將她抱托住,少微也第一時間伸手抵按住他雙肩,腰背繃緊,并努力回縮腦袋,以免將他撞個頭破血流,即便如此,鼻子卻還是撞上他口中糕餅,劉岐口中糕餅被撞散,少微臉上沾滿了碎屑。
魯侯見此一幕,雙眼瞪大,花白胡須一陣抖動——他看得清清楚楚,他家孩兒運籌帷幄,哪里就需要這奸猾小兒多事來接!
他欲出聲叱罵,然而深知不宜喧嘩,又心想此番夜行哪里還有自己參與的余地,一時只好痛心疾首地關窗。
下方,少微用力一墜,人已從劉岐身上滑落下來,低聲質問:“你突然接我作甚,我都是看好了才跳的!”
劉岐想回答,嘴里仍塞著半塊糕餅,他抬起一只手,卻是用屈起的食指將糕餅往口中送了一下,嚼吃起來,中間不知想到什么,咀嚼動作一頓,不禁露出笑意。
滿臉碎屑的少微瞪眼一瞬,錯開視線,一手去拂落臉上有些發(fā)癢的碎屑,一手抓過他,快步往林中走。
待行至不會被發(fā)現(xiàn)處,少微剛要問劉岐來由,只聽他先問出他的來由之一:“傷得重不重?”
“上藥都不夠分?!鄙傥ち藟K大石頭坐下:“輕得要命?!?
只聽過重傷要命,卻未聽過輕得要命,劉岐笑著點頭:“那就好?!?
卻還是細問了傷口所在,又與她問起經(jīng)過。
二人林間共坐夜話,蹲在樹上把風的沾沾又聽少微大王將她威勇經(jīng)歷訴說了一遍。
說罷之后,少微只覺今日徹底圓滿,她說給了阿母聽,給姜負聽,唯獨少了劉岐,今日報此仇做此事,當面與他說一說,見一面,好似才算完整舒坦。
少微雙手撐在石頭上,雙腿伸得直直地,整個人都舒展時,一顆果子從身旁遞到她眼前:“來尋你共有三件事,此為第二件——嘗一嘗,解解渴?!?
“這是什么果?”
少微好奇接過,只見果皮黃中帶紅,表面有些凹凸,肚臍圓圓,嘴巴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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