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一瞬間,向來警醒果決,自認頭腦清晰的杜叔林,卻疑心自己出現(xiàn)了幻覺。
那滾滾而來的鐵騎隊伍披玄甲,執(zhí)赤火,宛若玄赤相間的豹,似那巫女垂袖之下召出的鬼影神兵。
然而迅速逼近的為首之人卻面目熟悉,是他所認得的岳陽……凌軻的舊部!
杜叔林于巨大的驚變之間迅速恢復理智,眼前并非幻覺鬼影,亦并非從天而降的神兵,岳陽,鐵騎,這些人本就在上林苑中……
上林苑每歲秋狩皆伴有軍事演練,此乃天子用以震懾異邦來者以及諸王侯的利器,杜叔林還記得去年的演練不如人意,惹來諸侯暗中輕視議論,致使天子大怒——
今歲,征伐匈奴的大軍回京,雖是戰(zhàn)敗,但這支大軍隊伍中仍殘存著許多被凌軻保全下來的舊部。約半月前,天子令岳陽、顏田等人率精銳及鐵騎入上林苑,準備今年秋狩軍事演練,以達成去年未能如愿的政治目的。
杜叔林自然清楚此事,然而鐵騎重兵乃國之重器,縱然是他這個執(zhí)掌兵權的太尉也無法擅自驅使調動,若要使他們披甲出動,除了天子令,另有一物必不可少:虎符。
因此他即刻出聲喝問:“岳陽,爾等無符而擅出,可知乃是作亂之死罪!”
——皇帝極其看重虎符,此物就連太子也不知藏在何處,絕不可能被人臨時輕易盜出,更何況凡盜虎符者不論緣由一概皆是死罪。
“天子遇刺,儲君作亂,太尉謀逆,我等為護駕而來?!瘪R背上的岳陽肅然道:“縱有違制之處,岳某事后自會向陛下請罪?!?
——竟果真是未見虎符而擅出!
杜叔林心底震惑,全不能夠想象這巫女究竟是如何說動了岳陽等人,這些人歷來以恪守軍規(guī)著稱,而自長平侯死后,岳陽等人遭到打壓,愈發(fā)死寂、死板,從不為任何事而出頭——怎會在不見虎符的情況下,甘冒死罪,一反常態(tài),被這從不涉軍事與他們從無交集的少年巫女驅使?!
事出突然,如此迅速出動,可見甚至沒有經過絲毫求證,僅憑一句空話便膽敢冒此大不韙……莫非是為了身上流著凌家血的劉岐?
這固然極有可能是一重緣故,但杜叔林此時已然能夠看出,勒馬的岳陽鎮(zhèn)守在那巫女后方一步,透出無形的、詭異的信任與忠誠。
杜叔林心中斷定,此中縱然有劉岐籌謀,這巫女卻也必然承擔了不為人知的分量,竟將這沉默死寂多年的殘魂鬼兵撼動喚醒。
一切思緒不過是在一句對話之間閃現(xiàn),而這短短時間,四下已然震亂,越來越多的鐵騎在涌來,力量上的懸殊被迅速抹去,杜叔林當機立斷,趁著后方禁軍尚未能摸清情況,大聲喝道:“皇六子劉岐勾結岳陽等凌家軍余孽,謀逆罪證確鑿!本太尉奉旨討逆,爾等速隨我誅殺逆賊!事后憑賊人首級論功行賞!”
“誅殺逆賊!”
“——殺!”
杜叔林身側的心腹們率先附和舉刀呼喝,立時涌殺上前,后方有猶豫的禁軍亦被混亂的局勢推著前撲,而杜叔林驅馬緩緩后退,欲退至人群中。
他知道上林苑中鐵騎至多三千,然而鐵騎以一當十,殺傷力絕非尋常禁軍可相提并論,而那巫女占據天機,如此姿態(tài)過于擾亂人心。
杜叔林萌生某種觀望退意,然而未及退入人群更深處,忽于這驚天躁亂中敏銳覺知到一股殺意,他倏忽定睛直望,只見那高馬之上的少女拉滿大弓,一支燃火箭矢將他凝視,飛出——
火矢迅速在空氣中燒出一條路,如同疾飛的朱雀翎。
通天之路原本已在眼前,突發(fā)的驚變如同神鬼介入下的、不講道理的詛咒,而這支兇惡的火箭,似乎就要將這詛咒徹底坐實落定。
巨大的不甘,讓杜叔林快速做出反應,他身側與后方皆擁擠,馬匹無法做到快速移動,而若墜馬也必有被踩踏之憂,遂強行抓過身側馬背上一名下屬肩背,緊急擋在身前作盾——
幾乎是同一瞬,那箭矢逼至,扎入下屬倉皇歪斜的頭顱中,而這箭原本該刺入他的頭顱……
近在咫尺的死劫避開,杜叔林未來得及慶幸,即瞪大眼睛,萬物仿佛變得極慢,他清楚地看到那箭矢從下屬后腦鉆出,迸帶出細碎的紅白血髓,鋒利箭頭上火已熄,發(fā)出滋滋輕響,帶著灼燒氣味,頃刻扎入他瞪大的右眼之中!
杜叔林猛然后仰,混亂中跌下馬。
有人高喊:“反賊杜叔林已被天機誅戮!爾等速速棄刃回頭,可免死罪!”
岳陽與魯侯帶人誅殺頑抗者,一面著人高呼。
而少微放罷這一箭,已迅速調轉馬頭,攜一百鐵騎,朝那事發(fā)的宮苑奔去。
鐵騎載著少微踏過夜色,奔過一條岔路。
這些身在上林苑中的鐵騎,與率禁軍從芮府趕回的杜叔林走的是兩個方向,兩千鐵騎方才正是從這條岔路而來,在此一分為二,一半由顏田率領直奔太子所在宮苑,另一半前去阻截杜叔林。
趕去太子宮苑的一千鐵騎在途中再次分作兩批,其中一批正在半路截殺由杜叔林率先派出前去肅清局面的那些禁軍。
一路所見皆是奔逃擊殺,蔓延的血光在前引路,少微縱馬疾奔,踏過血泊,越過尸山,腦海中再響起昨夜路上的話:若果真有其它變故,避無可避,少微,屆時我去中計,你來救我吧。
今日那前去傳話的內侍則轉達鄧護的話:殿下已中計,請姜君相救。
他將性命交托,她接了過來。
杜叔林被支開是必然,他巡邏是自請,借此部署,以便將人手與局面制衡,確??梢灾蔚剿齺硐嗑取?
少微知道這仍是巨大的冒險,而計劃是流動的,劉岐的人在暗中周旋,她也臨時托付家奴盜取天子印、也好早作支援拖延,但還是遲了一步,嚴相與大父被杜叔林截下……
可見諸事永遠不會依照預想一絲不差地發(fā)展,而運籌帷幄往往需要占據最大的權力,但這份權力不會憑空降臨,捕獲它的過程必然伴隨著流血與冒險。
她和他是最大的同伙,已做下了“我們想要,便要得到”的約定,而既做了,便不可能回頭。
少微生性好斗,骨子里有屬于獸物的沖撞氣,更習慣揮刀向上,以斬獲最大安全、尊嚴。她憎恨自己和身邊的人被威脅欺凌,她厭惡前世夢中的百年亂世的可恨景象,她走在遵循己心、踐行己道的路上,縱流血卻也盡興,一條路走到底,絕無后悔可能。
可此刻在諸般心緒之外,也生一絲懼怕,她懼怕自己食,未能及時將他救下,那必將成為她畢生污點與疤痕,再不能問心無愧地認同自己是個稱職同伙、出色俠客。
懷有如此懼怕,少微縱馬愈急,眉毛皺成一團,見前方仍有殺紅了眼的不知死活者攔路,少微用掌力擲出中途殺人奪來的長刀,刀刃直穿那禁軍胸膛,此人倒地,旋即被一匹匹鐵騎踏過,短促的慘叫聲淹沒在如雷般的馬蹄下。
隆隆馬蹄聲傳入等待者耳中時,靜坐的劉承倏忽抬眼。
和帝王一樣,儲君在上林苑中歷來有固定居所,這座宮苑曾被凌太子用以與天下賢士坐談,當它屬于劉承后,芮澤便令人開鑿了一間密室,用作密談及藏放重要信件名冊。
有此間密室,郭食才篤定在杜叔林抵達前,劉承不會有差池出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