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畫滿了各種框線和箭頭的紙,往趙珩面前推了推。
趙珩盯著那張紙,感覺自己的眼睛都不夠用了。
他喉頭滾動,問出了憋了半天的問題。
“老師,為什么……是五年?”
林川端起茶杯,瞥了一眼這位大乾未來的君主。
“殿下,種一季糧食,要多久?”
趙珩一愣,下意識答道:“春種秋收,不到一年?!?
“那修一條能讓四輪馬車跑起來的路,從勘察、備料到完工,要多久?”
“……”
趙珩答不出來。
“建一座能日產(chǎn)千斤鋼鐵的高爐,要多久?”
“……”
趙珩的額頭開始滲出細(xì)汗。
“培養(yǎng)一個識字、會算術(shù)、能管理一個縣的賬目和工程的合格官吏,又要多久?”
趙珩徹底沉默了。
他感覺自己像個傻子。
這些問題,他以前從未想過。
帝王之術(shù),不都是“為君之道,在于用人”嗎?
不都是“垂拱而治,天下太平”嗎?
怎么到了林川這里,就變成了修路、煉鋼、算賬了?
林川放下茶杯,指尖在紙上輕輕一點。
“一年,太短,剛開了個頭,什么都看不出來?!?
“十年,太長,人心會變,世事會變,到時候連我們自己都忘了最初想做什么?!?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趙珩身上。
“五年,不長不短?!?
“正好夠我們,把種子撒下去,看著它發(fā)芽,長成一棵能遮風(fēng)擋雨的樹?!?
“也正好夠我們,把一堆鐵礦石,煉成一柄削鐵如泥的刀?!?
林川的聲音頓了頓。
“更重要的是,五年時間,足夠我們把整個大乾,從里到外,都換上一副新的筋骨。”
“一副……”
“鋼筋鐵骨?!?
趙珩與蘇婉卿對視一眼,心頭劇震。
他不是不懂軍事的文弱書生,他見過戰(zhàn)場的殘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當(dāng)蠻族的彎刀劈下來的時候,再華美的文章也擋不住分毫。
他一直以為,強(qiáng)軍之道,在于精兵、良將、足餉。
可林川今天告訴他,這些還不夠。
在精兵良將之上,還有更高層面的東西。
是鋼鐵的產(chǎn)量,是道路的通暢,是工匠的技術(shù),是一個國家能動員起來的,最底層的力量。
這才是“鋼筋鐵骨”的真正含義。
不是要用工匠胥吏去取代士大夫,而是要用一個強(qiáng)大的工業(yè)基礎(chǔ),去支撐起整個大乾的脊梁。
讓士大夫們坐而論道的那個“天下”,變得堅不可摧。
趙珩再次看向那張圖紙,眼神變了。
那些陌生的詞匯,不再是天書。
“宏觀調(diào)控”、“基礎(chǔ)建設(shè)”、“產(chǎn)業(yè)升級”……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火種,在他腦海里炸開,點燃了一幅波瀾壯闊的畫卷。
他的眼前,不再是這張薄薄的紙。
而是平整寬闊的馳道,從京城一直鋪到最偏遠(yuǎn)的州縣,滿載貨物的四輪馬車日夜不息!
是拔地而起的高爐,煙囪里冒出的不再是黑煙,而是支撐起一個王朝的滾滾狼煙,煉出的鐵水,既可鑄成犁頭,亦可鑄成炮管!
是無數(shù)走進(jìn)學(xué)堂的孩童,他們學(xué)的不僅僅是之乎者也,還有算術(shù)、格物,他們將成為帝國龐大機(jī)器的部件,分布在每一個需要他們的角落!
這……
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術(shù)!
不是“垂拱而治”,而是親自下場,用自己的雙手,去塑造一個自己想要的帝國!
一股滾燙的洪流沖刷著趙珩的四肢百骸。
那是一種混雜著戰(zhàn)栗的激動,從他靈魂深處噴薄而出。
一直以來的困惑,對父皇某些做法的不解,對大乾未來的迷?!?
在這一刻,似乎都有了答案。
“老師……”
趙珩站起身,對著林川,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