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
整個知府衙門雞飛狗跳。
賬房,戶房,吏房,數(shù)十號人抱著大摞大摞的卷宗,手忙腳亂。
終于,踩著時限的最后一刻。
錢德光抱著找出來的卷宗,氣喘吁吁地跑回了正堂。
正堂里,已經(jīng)被親衛(wèi)清理干凈。
原本屬于他的知府大案,此刻已經(jīng)換了主人。
林川坐在案后,手里拿著一塊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柄短刀。
錢德光把懷里的卷宗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前。
“侯、侯爺……您要的東西,都,都在這兒了?!?
“嗯?!?
林川擦刀的動作沒停。
錢德光躬著身子,站在下面,一動不敢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林川擦完短刀,抬起了眼皮。
他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兵冊,翻開。
“沂州城,原屬東平王麾下,守軍編制八千,另有城衛(wèi)一千五百?!?
他看著上面的記錄,隨口問道,
“吳越軍來時,折損幾何?”
錢德光心里咯噔一下。
他早就料到有此一問,腦子里把準(zhǔn)備好的說辭過了一遍,小心開口:
“回侯爺,當(dāng)時……當(dāng)時城內(nèi)守將李將軍,忠勇無雙,率部與吳越軍血戰(zhàn)三日,終因寡不敵眾,力竭殉國。八千將士,幾乎……全軍覆沒?!?
林川翻著兵冊的手指頓了頓。
“李將軍?”他來了點(diǎn)興趣,“哪個李將軍?”
“李義海,李將軍?!?
錢德光連忙道,“乃是東平王麾下,有名的悍將?!?
“哦?!绷执c(diǎn)點(diǎn)頭,又翻了一頁,“本侯聽說,這位李將軍,有個癖好?!?
“他不喜歡兵器,獨(dú)愛遛鳥?!?
錢德光臉上的表情,陡然僵住了。
“侯、侯爺……李將軍他,他勇武過人……”
“勇武過人,所以吳越軍兵臨城下,他提著鳥籠子出了城?”
林川的目光,從卷宗上移開,落在了錢德光的臉上。
錢德光大汗淋漓,“噗通”跪倒在地。
“侯爺明鑒!”
“下官有罪!下官不敢欺瞞侯爺!”
“那李義海,就是個酒囊飯袋!東平王的小舅子!”
“吳越軍還沒到沂州,他就帶著親信家眷,卷了府庫里一半的錢財,從西門跑了!”
“所謂血戰(zhàn)三日,都是……都是下官為了穩(wěn)定人心,編出來的……”
林川沒說話,又拿起另一本府庫賬目。
“這么說,府庫的賬,也是編的?”
錢德光的身子抖了起來。
“不不不!賬是真的!下官敢拿項上人頭擔(dān)保!”
他急聲道,“李存義卷走的那部分,下官都,都用自己的俸祿和家產(chǎn),給填上了!一分一毫都不少!”
“哦?”林川冷笑一聲,“錢知府,真是高風(fēng)亮節(jié)?!?
這話是夸獎,可聽在錢德光耳朵里,如墜冰窟。
他這才意識到……
這位年輕的侯爺,什么都知道。
自己在他面前,就像個脫光了衣服唱戲的丑角。
什么忠勇殉國,什么填補(bǔ)虧空。
那李存義跑路,確實(shí)是真的。
但卷走的錢,哪有那么容易填上。
無非是拆了東墻補(bǔ)西墻,把一些見不得光的賬目,做得更見不得光罷了。
至于他錢德光,能在東平王手下這么多年屹立不倒。
靠的,就是這手做賬的本事。
只要賬面上是平的,他這個知府就能繼續(xù)當(dāng)下去。
可今天,他這個不倒翁,好像要倒了。
林川合上賬本,隨手扔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