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默默地聽著,深邃的眼眸中沒有任何波瀾,只是微微頷首,示意趙凌繼續(xù)。
這正是他心中最大的隱憂,也是他一切鐵腕政策的根源。
趙凌的聲音更加沉穩(wěn),條理分明:“六國權貴與民眾的反抗意識,如同地下奔涌的暗流,從未止息?!?
“就拿最早滅亡的韓國來說,從它覆滅到您一統(tǒng)天下,也不過區(qū)區(qū)九年!那些曾為韓國浴血奮戰(zhàn)的老兵,正值壯年,他們的仇恨最為熾烈!”
“更遑論其他五國,其遺民的反抗力量只會更強,他們記憶只會更鮮活血腥!”
“他們身邊的袍澤、至親,有多少倒在了大秦的鐵蹄之下?這份血海深仇,豈是輕易可以化解?他們心中只有對大秦的恨意滔天,又怎會心甘情愿地承認自己是大秦的子民?”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嬴政:“試想,若在天下初定,人心未附,暗流洶涌之際,父皇您便效仿仁君,輕徭薄賦,與民休息,讓緊繃的弓弦驟然松弛……那會是什么結果?”
“無異于給那些蠢蠢欲動的六國余孽和心懷怨恨的遺民喘息之機!他們會迅速串聯(lián),利用暫時寬松的環(huán)境積蓄力量?!?
“屆時,大秦非但無法穩(wěn)固,反而會更快地陷入分裂和內戰(zhàn)的泥潭!”
“戰(zhàn)火將重新燃遍九州,甚至比統(tǒng)一之前更為慘烈!您結束了一個亂世,若在統(tǒng)一之后,便施以仁政,卻可能親手點燃另一個更持久的亂世!”
聽到這里,嬴政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眸驟然亮起驚人的光芒!
仿佛黑夜中點燃了兩簇熊熊火炬!
扶蘇不懂,群臣不懂,天下人不懂,但眼前這個兒子……他懂!
他完全理解那看似“暴虐”的背后,是何等深沉的無奈與冷酷的遠見!
趙凌的剖析并未停止,他引經據典,將嬴政的政策邏輯清晰地串聯(lián)起來:“《商君書》有云:國之所以興者,農戰(zhàn)也。此乃強國之本?!?
“六國既滅,外部的強敵便只剩下北方的匈奴。持續(xù)對外用兵,一方面開疆拓土,更重要的是,將帝國的戰(zhàn)爭機器持續(xù)運轉,將百姓的精力牢牢綁定在‘耕’與‘戰(zhàn)’這兩根支柱上!”
“只要戰(zhàn)爭的陰云尚未徹底消散,內部的不安定因素就難以凝聚成顛覆性的力量?!?
趙凌一字一句地說著,仿佛將自己代入到天下初定時,嬴政的處境上。
趙凌話鋒一轉,語氣帶著洞察世事的冷靜:“然而,長期處于戰(zhàn)爭狀態(tài)下的帝國,百姓必然戾氣深重,好勇斗狠。為了壓制這種戾氣,維持秩序,嚴刑峻法、連坐告密制度便成為必需!”
“讓黔首們在沉重的勞役,嚴苛的法網下互相監(jiān)視、提防,終日為生存而疲于奔命?!?
“如此他們哪里還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復國?去串聯(lián)反抗?他們的精力和恐懼,都被這套嚴密的制度榨干了!”
趙凌的目光直視嬴政,帶著深刻的理解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憫:“亂世用重典!父皇,您不過是在那個特定的歷史節(jié)點上,做出了唯一可能的選擇!”
“您當不了,也無法去當一個仁君!”
“天下大勢,帝國初生的脆弱根基,根本不允許!您只能選擇成為那個背負萬世罵名的暴君!”
嬴政深吸了一口氣,趙凌這小子,如何能看得如此透徹?
趙凌又說道:“一個理想的帝王,或許應該既讓人愛戴,也讓人恐懼。但二者往往難以兼得。”
“當必須二選其一時,父皇,您只能選擇了后者!”
“讓天下人恐懼!這也沒有錯!”
“因為在那樣的時代,在那樣的帝國草創(chuàng)期,身為帝王,讓人恐懼,遠比讓人愛戴更能維系這龐大帝國的存續(xù)!”
趙凌的話語,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一層層剖開了嬴政統(tǒng)治下那看似“暴虐”表象下的冰冷邏輯與歷史必然性。
他不僅理解了嬴政的選擇,更站在帝王的高度,為其合理性提供了無可辯駁的注腳。
車廂內一片寂靜,只有嬴政眼中那兩簇燃燒的光芒,越來越亮,仿佛要將這昏暗的空間徹底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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