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安邑王街的神秘商人
安邑有一條街很是特別,處在王城的最后面。說它是條街,又在王城的老紅墻之內(nèi),說它是王宮,卻是車馬如流而沒有任何護衛(wèi)甲士。這便是安邑城最特殊的王城街,也就是魏文侯最早建造的宮殿區(qū)域。魏武侯時,這片老宮殿區(qū)還用做國府各種官署。魏惠王的新王宮落成后,官署遷走,這兩層舊宮殿便閑置起來。后來在主管王室事務的官宰謀劃下,魏惠王將這片最老的宮室區(qū)域分賜給了王族大臣和王族近支的后裔,這里便成了王族貴胄們集中居住的地方。經(jīng)過一番合乎時宜的改造,幾年之間這里變成錦繡豪闊的一條長街,安邑人稱為“王街”。
這條街的最特別處是高車駟馬川流不息,鮮有車馬冷落的時日。且不說王族貴胄們多有車輛,便是天下諸侯特使和魏國官員們到這里來拜訪的車輛,就已經(jīng)是往來如梭了。如果說洞香春所在的天街是魏國的文華之地,那么這條王街便是魏國的陰謀淵藪。魏國雖然經(jīng)過了大變法,但在王族權(quán)力上卻沒有任何觸動,依舊和老晉國時代沒有多大差別,和同時代的其他戰(zhàn)國與中小諸侯更沒有什么差別。這些王族貴胄表面上很少出任國家重臣,更沒有顯赫的功業(yè)可,但他們的權(quán)力伸展卻大得驚人。一則,他們依然有自己相對獨立的世襲封地,雖然這種封地只能收繳賦稅而不能治民建軍,但畢竟使他們有了雄厚穩(wěn)定的財富基礎(chǔ)。二則,他們在宮廷盤根錯節(jié),滲透力極強,對國君的牽制與影響很大。三則,他們有高貴的身份,卻沒有實際執(zhí)掌的官署權(quán)力,好像一個清流階層。這使得他們伸縮自如,既能對任何掌權(quán)做事的重臣尋隙發(fā)動攻訐,又決不會因為沒有權(quán)力而受到輕視或罷官黜職,更不會有問斬殺頭的威脅。對這樣一個王族階層,任何官員都必須將它劃進自己所必須計較的勢力結(jié)構(gòu)。同樣,任何外國特使密使想要達到比較艱難的目標,也必須到這里投送財富尋求變化。魏國是最強大的戰(zhàn)國,其內(nèi)政外交的些微變化都會波及列國。所以,這條王街事實上是天下聞名的陰謀交易之地。
目下,一輛六尺車蓋的華貴軺車正擠在車流中向王街深處而來。
夜幕已經(jīng)降臨,王街雖然沒有商家店鋪,街邊風燈卻是二十步一盞,照得川流車馬一片燦爛。隨著華車一輛輛流進兩邊府邸,王街漸漸到了盡頭,車流也漸漸疏落下來。最后,便只有這輛六尺車蓋的軺車了。
王街最深處,住著公子魏卬,確切說,應該是王子魏卬。戰(zhàn)國時,只有對諸侯國國君的子弟,也就是“公”或“侯”的子弟才能稱“公子”。大約秦漢之后,“公子”才與其實際身份脫離,化作了一種普遍的尊稱。公子卬是魏武侯的庶出子、魏惠王的同父異母弟。就現(xiàn)下官職說,公子卬是白身。然而就實際影響力說,那可是一九鼎。凡魏國官吏名士,都對公子卬的權(quán)力地位非常清楚,對他的為人做派更是心中有數(shù)。
六尺車蓋的華麗軺車在大門前剛一停穩(wěn),便有一個白發(fā)紅衣的老者碎步走來迎接。這是府中總管,魏國人稱為家老。老人笑意殷殷拱手道:“敢問先生,可是薛國貴客?”華車的主人已經(jīng)下車,是一位面色黧黑氣度高貴的年輕人,身后跟著的一個仆人卻是面白如玉,俊秀英武??腿讼蚩偣芾先斯笆值溃骸凹依习埠谩T谙抡茄⒃??!奔依系溃骸肮右言诟械群蚨鄷r,先生請?!扁⒃珡娜菪Φ溃骸凹依?,我猗氏老族有個講究,首次遇家老必得送一件薄禮,叫一路通吉。不成敬意,請家老笑納?!闭f話間,身后俊仆已將一個精致的小木匣捧到家老面前。家老一看木匣四邊包銅,便知里面決然是名貴珠寶,驚喜得深深一躬:“先生大富大貴,小老兒三生有幸也?!睉驯鞠幻Σ坏?,“先生請?!?
猗垣笑道:“在下有件小事相煩,不知家老肯賞方便否?”
“先生有事但講,小老兒在公子府尚算通達?!?
“在下有一愛妾,心慕公子夫人已久,托在下為夫人帶來一件禮物。因在下行程匆匆,未必有幸一睹夫人風采。相煩家老代在下轉(zhuǎn)呈夫人,在下他日再專程攜小妾拜見夫人。不知可否?”一席話溫文爾雅,給人好事卻像求人一般,教人好生受用。
家老臉泛紅光,抱匣拱手道:“能代先生為夫人效勞,小老兒深為榮幸?!?
猗垣從俊仆手中接過一個在風燈下發(fā)著幽幽綠光的玉匣,雙手捧起:“家老,這是西域雪山之國的一件貂裘,消融大雪于三尺之外。匣內(nèi)尚有小妾一柬,請轉(zhuǎn)呈夫人?!?
家老畢恭畢敬道:“先生真乃大雅之士,小老兒即刻去見夫人?!庇只厣砀呗暤溃骸暗溟T何在?”一個將領(lǐng)模樣的守門將官跑步而來。家老肅然吩咐:“領(lǐng)先生去見公子,對公子說夫人喚我有事,即刻就來。”
典門將官一聲答應,謙恭地領(lǐng)著主仆二人向正廳而來。
公子卬正在廳中欣賞一口名劍。在劍架上看來,這把劍的劍鞘銅銹斑駁,劍身長二尺許,顯然是一口名貴古劍。凡在廳中等候貴客時,公子卬都在賞玩這口名劍。在他看來,府中所有珍寶的價值都不如這一口名劍。戰(zhàn)國兵爭之期,擁有一口名劍非但使身價地位倍增,且其實用價值更是異乎尋常。目下他之所以在這里耐心等候,是因為叔父公子梁向他竭力推薦一個薛國巨商,說這位商人如何有古人之風、如何有名士情懷、如何擁有天下罕見的珍寶且性格又如何豪俠,說這位商人就常住洞香春最有名的雅室,已經(jīng)成為名士官員們爭相結(jié)識的人物等等一大串。公子卬本來生性好奇,聽叔父公子梁如此一番繪聲繪色的介紹,不禁想見見這個神秘的大商人。公子梁慨然為他相約,說定今晚來訪。如何掌燈已有三刻,客人還未到來?當然,最大的可能是王街塞車,否則見他公子卬的客人是不敢在酉時首刻之后到來的。說起來,王街這車流真是叫人無可奈何,看來還得和魏王提說一番,最好是將老紅墻拆掉,將王街再加寬三丈,否則還真不方便。
這時典門將官走了進來:“稟報公子,薛國先生猗垣到?!?
“家老何在?”公子卬隱隱不悅。
“稟公子,夫人喚家老有事,家老特命末將先行領(lǐng)引先生,說他片刻即來?!?
公子卬本想到廳門迎接,想想未動,揮揮手道:“去請先生進來?!钡溟T出得正廳,恭恭敬敬地將客人領(lǐng)入,悄悄退了出去。
“在下薛國猗垣,久聞公子賢明高義,特來拜望?!?
公子卬眼前一亮!面前這個黧黑的年輕人一領(lǐng)大紅金絲斗篷,一頂六寸高的墨玉冠,英挺威武,氣度不凡,就連他身后的仆人也是豐神俊朗明目流盼。公子卬不禁暗暗稱奇,商道中竟有如此人物?心思轉(zhuǎn)動間拱手笑道:“卬不敢當先生高辭,先生請入座敘談?!边@時家老輕步進入正廳,公子卬當即吩咐:“給先生上茶?!?
猗垣在西側(cè)的客位坐定,俊仆肅然立在身后。家老捧來茶器,俯身操作時向客人遞過去一個興奮的眼神。華貴的客人會意地笑了笑。
公子卬在主位坐定,舉起茶盅道:“先生請?!?
猗垣恭敬地舉起茶盅:“吳茶名貴,多謝公子?!蔽⑦纫豢?,品味得很是雅致。
“先生識得吳茶名貴,也算經(jīng)多見廣也。”公子卬沒有忘記對方只是個商人,很是矜持。
“在下別無所長,唯對天下器物略知一二,公子見笑了?!?
“噢?”公子卬微笑道,“聽安邑傳聞,先生為商道奇人,多有才具。我有一口古劍,安邑無人識得,先生若能論定,也算得*方家了。家老,拿古劍過來?!?
猗垣擺擺手道:“不用。賞劍在架,方顯其神韻也?!闭f話間起身離座走到劍架前端詳沉吟有頃,笑道:“公子這口古劍,當真天下*,價值不菲?!钡财吩u劍器,通??偸浅謩υ谑窒瓤磩η市沃?,再拔劍出鞘觀察劍身。偏這位貴公子般的商人卻只是站在劍架前端詳,絲毫沒有取劍在手的意思。
公子卬心中頗有不悅,覺得這個商人未免托大,走過來淡淡笑道:“先生好眼力,相劍堪比薛燭了?!毖T是春秋末期越國聞名的相劍大師。越王勾踐滅吳稱霸后,尋覓搜求天下名劍十二口,請來薛燭評定真?zhèn)蔚却?。十二名劍并列于大廳劍架,薛燭一路走過,便指出其中五口是后來鑄劍師仿制。經(jīng)越國鑄劍師開劍公議,證實薛燭所無差。一時間,薛燭相劍名聞天下,稱為劍器神相。公子卬這樣比,顯然是在嘲諷這位商人班門弄斧。
猗垣卻似渾然不覺,再度端詳,還是沒有動一動劍身,凝思有頃道:“此劍當是工布古劍,劍身之曲紋有如大河奔涌,連綿不絕。劍身當長二尺二三寸,連帶劍格,長約三尺?!?
“噢?先生如何得知此劍紋狀?”公子卬大是驚訝。
“公子,在下祖上極喜收藏古劍*與兵器圖籍,實乃在下從書中學來也。就實說,在下還沒見過這工布劍。”猗垣謙恭豁達地笑答。
公子卬開始對這個商人刮目相看了,一拱手作禮道:“以先生眼光,這口古劍在當世*中價值若何?”
“工布劍自然是名劍極品。尋常人看來,自當是價值連城了?!?
“先生以為如何?”
“尚非天品神品,只能屈居第三等?!?
“如何?第三等?!”公子卬又一次感到了無可名狀的驚訝,搖頭大笑道,“先生何其大也!請問,天下何劍堪稱一、二等?”
華貴的商人并未局促,不卑不亢道:“神品者,非干將、莫邪雌雄劍莫屬?!?
公子卬無奈地點點頭,這干將、莫邪一對雌雄劍,可是幾百年來當世公認的神劍,品格自然比工布劍高了一等。他不禁問道:“難道還有比干將、莫邪更名貴的劍器么?”
“堪稱劍器天品者,當非天月劍莫屬?!?
“天月劍?”公子卬輕輕冷笑著,“未嘗聞也,卻不知何人何時鑄造?”
“天月劍,蚩尤所鑄?!比A貴商人莊重地回答。
“你,可是說的……與黃帝大戰(zhàn)的蚩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