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卬滿臉不悅,嘆息一聲:“上將軍,讓他自己慢慢參詳去也?!?
龐涓大度地笑道:“儒家之士,多有堅貞。衛(wèi)鞅盡大孝之禮,名正順也。衛(wèi)鞅,你若守陵期滿后能來我軍中任職,就算本上將軍沒有看錯你。”
衛(wèi)鞅深深一躬道:“多謝上將軍成全。”
龐涓一拍手,走進那個昂昂千夫長。龐涓正色命令道:“衛(wèi)鞅已經是我軍務司馬,守陵期滿后赴任,你帶一百名軍卒護衛(wèi)司馬,不得出半點差錯?!?
“末將遵命!”千夫長昂昂應命。
公子卬拊掌大笑:“上將軍求賢有術,真?zhèn)€高明,我看你衛(wèi)鞅敢不做官?”
衛(wèi)鞅沉吟有頃,期期艾艾道:“既然如此,上將軍,預發(fā)我俸金么?”
龐涓心中頓時一松:當一個人計較官俸的時候,那就意味著沒有威脅了,于是欣然道:“衛(wèi)鞅所請有理,司馬官俸、車馬、府邸,一應從年后發(fā)放?!?
衛(wèi)鞅誠惶誠恐地一躬:“多謝上將軍恩德?!?
公子卬一陣大笑道:“你這衛(wèi)鞅,前倨而后恭,看來是只服上將軍也!”
衛(wèi)鞅略帶愧色地笑道:“公子見諒,衛(wèi)鞅原也敬服公子。”
龐涓與公子卬不約而同地大笑起來。
深夜,昂昂千夫長“護送”衛(wèi)鞅到丞相府門前。衛(wèi)鞅謝絕了車馬入府,在幽暗冷清的丞相府門前下了車。望著軺車遠去,他怔怔地站在樹下,不禁一聲沉重的嘆息。
突然,身后有輕輕笑聲。
衛(wèi)鞅一驚,迅速回身,卻見那個清秀的布衣士子笑吟吟站在面前。衛(wèi)鞅生氣道:“如何沒個正形?夜半游魂一般?!辈家率孔有Φ溃骸澳闳绾尾粏柲阕邥r我到何處去了?”衛(wèi)鞅板著臉道:“你不說,我問你何來?”布衣士子道:“啊,我卻知曉,中庶子衛(wèi)鞅變吏為官,成了軍務司馬,明年就有官俸了?!毙l(wèi)鞅驚訝得一時無對,思忖間凜然道:“實告我,你何許人也!”
布衣士子一笑:“無論我是誰,都不會有損兄臺絲毫。我來,是提醒你一件事。”
“提醒我何事?說!”
“兇巴巴的,名士都這樣么?”
衛(wèi)鞅被他說得有些尷尬,想想也是沒來由的聲色俱厲,不由得笑道:“好,向小弟致歉了。請問,要提醒我何事?”
“哼,像個老儒,還不如兇巴巴?!?
衛(wèi)鞅不禁哈哈大笑:“哎呀呀,你這小弟,難纏得緊。說話,別噘著嘴了?!?
布衣士子看著衛(wèi)鞅,臉色紅布一般。衛(wèi)鞅親切地拍拍他肩膀:“莫緊張。有不好的消息么?”布衣士子身子輕輕一抖,又立即鎮(zhèn)靜下來道:“兄臺,與你對弈的那個大商,是秦國密使。”
衛(wèi)鞅聞,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又是秦國?洞香春的種種巧合剎那間在他心中閃過——老人說秦國,下棋執(zhí)“秦國”,對手又是秦國密使——莫非真是天意?倏忽間,一陣警悟從心頭掠過,大有清涼舒暢之感。衛(wèi)鞅長長出了一口氣,無論如何,他至少能明確斷定,秦國密使至少對他沒有惡意,不會是壞事。突然,他對這個短暫相識的布衣士子頓覺親切,雙手扶著他的肩膀釋然笑道:“不問你是誰,多謝你了……哎,你身子為何發(fā)抖?涼風吹的?”衛(wèi)鞅說著解下自己的長衫,給布衣士子披在身上。
布衣士子微微喘息:“略受風寒,不打緊。兄臺莫要再去洞香春了,有大傳聞我來告你。”
“又不讓我去了?好,不去。哎,是否你不在洞香春做了?”
布衣士子搖搖頭笑道:“你本該回陵園了,又牽掛消息不通,解你一難還不好?”
衛(wèi)鞅沒有想到這個邂逅的少年這般聰穎,竟然能想到他的處境,不禁涌上一種欣慰,輕輕一嘆道:“是啊,我不能老在上將軍眼皮下轉悠,我應當離開,也得好好思謀一番,許多事情我還得想透才是?!?
布衣士子一拱手笑道:“我走了。長衫給你。”
衛(wèi)鞅笑道:“下夜涼如水,給我何來?”
布衣士子又露出那種頑皮的笑容:“兄臺一件官衣,明日如何出門?”
衛(wèi)鞅被他說破,不禁哈哈大笑:“你也,鬼靈精!我這小吏無車,不能送你,不若到我的小屋痛飲手談一夜,如何?”
布衣士子明亮的眼睛一撲閃,笑道:“洞香春近在咫尺。我走了。”說完徑自匆匆去了。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