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間已是日上三竿，晨風搖動葦草，一艘小船向渡口悠悠漂來，梅姑在船上遙遙招手。

“梅姑來得好快，我該走了?！毙l(wèi)鞅不舍地嘆息一聲。

“稍等不妨，”白雪叮囑道，“櫟陽那家客棧的執(zhí)事是老父的門客，實則是一位風塵隱俠。事有眉目之前，你就住在那里，他會幫扶你。我在那里存儲了萬金之數備你急需，不要吝嗇了。”

衛(wèi)鞅一怔：“萬金？如果秦國也要用錢活動，我馬上離開?！?

“離開？到何處去？”

“和你泛舟湖海，與范蠡西施一般，永遠不涉政事?！?

白雪悠然一嘆：“君有此，白雪足矣！古人云，冬有雷電，夏有霜雪，然則寒暑之勢不易，所謂小變不足以妨大節(jié)。只要心正，金錢未必不能用于官場。君之內性，強毅剛烈，嫉惡如仇，初入秦國，萬莫以官場瑕疵萌生退意?！?

衛(wèi)鞅又一次感到了深深的震撼。這個女子似乎生來就是他的紅顏知己。她對他心靈的溝壑波瀾是那樣的洞察入微，又對他精神性格的細小傷痕是那樣的細心呵護。在公叔陵園中第一次現出女兒身，她就使他的孤傲冷峻與偏執(zhí)自尊土崩瓦解，使他受到前所未有的心靈震撼。如果說那還是純粹的情感天地，女兒家有天然的細心與深刻的話，今日卻是為政之道，是衛(wèi)鞅傲視天下的最強之處。這個妙齡女兒卻提出了如此飽含人世滄桑的勸誡，恰到好處地撫摩到了他內心的弱點——堅剛有余而柔韌不足，冷靜自省而海納百川之胸懷尚有不足處。平心而論，衛(wèi)鞅也知道自己還需要錘煉，然則生平第一次被人點出缺陷，愧疚之心油然而生。他向白雪深深一躬，坦誠真摯地說：“小妹一，照我肺腑，使我頓生驚悟。此后當惕厲自省，深以為戒?！?

“喲，”白雪扶住他含笑嗔道，“那是老父的話，記住可也，忒般認真？”

衛(wèi)鞅慨然一嘆：“知我醫(yī)我者，唯小妹耳，安得不敬？”

“不要敬，要愛。”白雪低眉柔聲。

“禮恒敬之，心恒愛之?！毙l(wèi)鞅雙手輕撫白雪雙肩。

白雪眼含熱淚，輕輕偎在衛(wèi)鞅懷中低聲吟誦道：“綢繆束薪，大河在天。今日何日？見此良人。何堪所思，何堪所憶？子兮子兮，君在遠山?！?

河中小船已在渡口大石邊泊定。梅姑沒有相催，卻對著大河流水唱起悠長的歌兒：“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一日不見，如三月兮——”歌聲在河面飄蕩，水鳥在身邊盤旋伴舞。

衛(wèi)鞅笑道：“梅姑相思了，走。”

“莫急。”白雪從腰間摘下那支精致的細劍，圍在衛(wèi)鞅腰間，一搭劍柄劍尖的銅扣，“叮”的一聲振音，衛(wèi)鞅腰間多了一條锃亮的腰帶。白雪笑道：“這是老父留給我的素女劍，細薄柔韌之極，去鞘可做腰帶，鋒銳可斷金玉。它在你腰間，就是我抱著你也?！?

衛(wèi)鞅猛然抱住白雪，深深一吻，轉身大步而去。

晨風習習，大河在金色的陽光下連天而去，一只小舟向南岸起伏漂逝。衛(wèi)鞅站在船頭向岸上遙遙招手，白馬在船尾向故土昂首嘶鳴。北岸渡口，佇立著凝望的白雪，化成了葦草綠浪中的一點猩紅。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