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孝公揶揄笑道：“害民田制？衛(wèi)鞅新法，廢除井田，開阡陌封疆，乃千古大變，雖李悝吳起不能及也。墨家卻將開阡陌封疆說成肆意毀田，將取締散居說成逼民拆遷，將遷居新村說成流離失所，將萬民擁戴的新田制竟然說成害民田制，何其荒誕不經(jīng)也！足下既曾入秦，何以只在櫟陽蜻蜓掠水，而不到秦國山野，傾聽農(nóng)夫如何說法？”
未容苦獲再開口，相里勤站起來高聲接過話頭：“嬴渠梁，衛(wèi)鞅新法，要焚毀民間《詩》、《書》典籍，當(dāng)作何說？”相里勤穩(wěn)健細膩，他感到在大政主題上已經(jīng)很難駁倒嬴渠梁，和禽滑釐低聲商議，突然改變策略。
秦孝公微微一驚，墨家如何知曉第二批法令？他不及多想便道：“此乃尚未頒行之法令，不當(dāng)屬墨家論政之列?！?
相里勤冷笑：“正因其尚未頒行，墨家才須防患于未然。墨家論政，非但論既成事實，且要論為政走勢。未頒法令，正是衛(wèi)鞅*之要害，如何不論？莫非要等到衛(wèi)鞅焚燒《詩》、《書》，毀滅典籍，坑殺文明既成事實之日，墨家再來管么？”
禽滑釐接道：“治國原非一道，姑且不論。然無論何道，皆應(yīng)敬重累世文明。今衛(wèi)鞅變法，竟要毀滅文明，此乃曠古未聞之舉，雖桀紂亦不敢為也。雖不殺人，為害更烈，實乃愚昧天下之狼子野心也?！彼谝淮握骈_口，嚴厲冷靜，立論堅實，墨家子弟為之一振，全場逼視秦孝公，看他如何作答。
秦孝公已經(jīng)敏銳地感覺到墨家策略的轉(zhuǎn)變與即將面臨的挑戰(zhàn)。收繳焚燒民間藏書的法令，衛(wèi)鞅早已經(jīng)和他議定，要到秦國大勢穩(wěn)定時再頒發(fā)推行，此前要郡縣文吏與民間讀書士子們事先滲透溝通，方可不生動蕩。今日墨家卻要在這里將這道法令當(dāng)做曠古暴行公然爭辯，這等于將一道需要醞釀疏導(dǎo)而后方能頒行的法令硬生生大白于天下！秦孝公對墨家這種強橫霸道感到憤慨，冷冷一笑道：“墨家以文明衛(wèi)道士自居，全然不通為政之道，嬴渠梁夫復(fù)何！”
相里勤冷笑道：“嬴渠梁未免狂妄過甚！爾為國君，若能誅滅衛(wèi)鞅，廢除焚書法令，尚可救藥。否則，墨家將呼吁天下，共討秦國！”
此一出，全場氣氛驟然緊張。白雪熱血上涌，就要挺身理論。百里老人輕輕扯了一下她的衣袖，白雪方才醒悟忍住。
“足下要我殺掉衛(wèi)鞅？”秦孝公哈哈大笑。
“此乃拯救文明、洗刷秦公之唯一途徑?！?
秦孝公笑容收斂，慨然一嘆：“列位，嬴渠梁進山，本為崇敬墨家論政求真之精神而來。不意嬴渠梁今日看到者，竟是徒有其表、以勢壓人的天下學(xué)霸……”
“暴君大膽！”全場怒喝，雷鳴一般打斷了秦孝公。
禽滑釐面色一沉：“何謂徒有其表？何謂以勢壓人？”
秦孝公心知決戰(zhàn)時刻來臨，豪氣頓生，決意一吐為快：“昨日在城堡之外，嬴渠梁有幸聆聽了墨家的《憂患歌》，令人為之下淚。多少年來，我秦國庶民正是寒者不得衣，饑者不得食，亂者不得治，勞者不得息，鰥寡無所依，道邊人悲啼。唯其如此，秦國才需要變法改制，富民強國。如今秦國力行變法，舉國振作，農(nóng)人力耕，百工勤奮，商市通達，貧寒稍減，變法已經(jīng)初見成效。如此大功，舍衛(wèi)鞅其誰？衛(wèi)鞅一介書生，身懷救國救民之壯志，走遍秦國山野，晝夜操勞不息，極心無二慮，盡公不顧私，方有今日秦國之氣象。此等才具，此等胸襟，此等大善，此等大義，相比于墨家口頭高喊兼愛、胸中實無一策之迂闊，何異于天差地別？墨家自命救世，卻只著力于斡旋上層，揚湯止沸；實則隱居深山，遠離庶民，于國于民，何曾有溫飽之助？反之，卻對衛(wèi)鞅這等真正救世之才橫加指責(zé)，肆意歪曲，必欲殺之而后快。如此偏執(zhí)，如此狹隘，如此名實相違，豈非徒有其表也！”
如此激烈尖刻的直面抨擊，墨家子弟當(dāng)真是聞所未聞。一時人人變色，個個激憤。鄧陵子早已經(jīng)怒火中燒，厲聲高喝：“墨家劍陣！誅殺暴君！”一個縱躍，彎月吳鉤已經(jīng)閃亮出鞘，逼到秦孝公面前。墨家方陣也平地拔起，將小校場圍成一個方框。
鄧陵子一動，白雪已經(jīng)輕疾起身，擋在秦孝公身前。侯嬴荊南梅姑三人也已經(jīng)長劍在手，護住秦孝公。木柵欄里的玄奇一聲哭喊，飛身沖出，卻被相里勤率數(shù)十名墨家弟子團團圍住。玄奇憤激難當(dāng)，頓時昏死。
秦孝公鎮(zhèn)靜坦然，拱手微笑：“白公子，嬴渠梁謝過你等。此乃秦國之事，你等魏國商家無須介入?！闭f著走出四人圈子，將長劍向地上一擲，正色對禽滑釐道：“嬴渠梁縱可一戰(zhàn)，亦覺索然無味。今為秦國變法，雖死何憾?！?
“拿下嬴渠梁！就地正法！”鄧陵子一聲厲喝，墨家方陣四面聚攏。
百里老人臉色驟變，長聲呼喊：“老墨子，你當(dāng)真死了么——”
突然，高臺上的白布帳幔之中爆發(fā)出一陣長聲大笑。笑聲中，一位老人從臺上輕躍而下，禿頭白眉，布衣赤腳，寬大的粗布白袍隨風(fēng)舞動，不是老墨子卻是何人？他大袖背后，徑直來到秦孝公面前，一陣端詳，一陣大笑。秦孝公從容鎮(zhèn)靜，任老墨子端詳大笑。
“好，秦公嬴渠梁無愧王者氣度，人間似乎要有新天地了?！崩夏佑炙蚀笮Α?
百里老人生氣道：“老墨子，你甚個名堂？這是論政臺么？豈有此理！”
老墨子晃晃發(fā)亮的禿頭，又一陣開心地大笑：“百里子，試玉要烈火，精鐵要千錘，你鬼門豈曉得個中奧秘？哈哈哈……”顯然愉快之極。
“嬴渠梁見過墨子前輩。”秦孝公深深一躬。
老墨子略略拱手：“呵，老墨翟縱橫天下數(shù)十年，今日遇公，實堪欣慰。禽滑釐，撤掉論政臺，設(shè)論學(xué)宴席，與秦公并諸位貴客洗塵?！?
墨家弟子本來已經(jīng)對秦孝公心生敬意，奈何不知真情又兼法紀森嚴，自然是令行禁止。聽得老師話語，已經(jīng)明白其中奧秘，早已不再緊張，如今見老師下令設(shè)論學(xué)宴席，頓時歡聲四起，不待禽滑釐吩咐，雀躍散去準備。
玄奇醒來，高興得淚水在笑臉上涌流，來到老墨子面前撲地拜倒：“老師，你老人家真好……”
老墨子大笑著扶起玄奇，寬厚慈愛地拂去她身上的塵土道：“玄奇啊，是你據(jù)理力爭，寧可受罰而無怨無悔，才逼老師親臨論政臺試探真?zhèn)我?。老師相信你，然而也得有個章法，是么？”
“老師……”玄奇淚水又涌了出來。
冬日苦短，論學(xué)宴席在校場擺好，已經(jīng)是月上半山了。
墨家辦事，素來莊重簡潔。這論學(xué)宴席是接待天下名士的最高禮節(jié)。東側(cè)大牌換成了“修學(xué)修身”，西側(cè)大牌換成了“躬行致用”。院中全數(shù)草席，墨家子弟席地而坐，圍成一個一個的小圈子，每個圈中一盞風(fēng)燈，兩個陶盆。無數(shù)個風(fēng)燈圈子圍在四周，中間是一張兩丈見方的大草席，圍坐著老墨子百里老人秦孝公白雪侯嬴梅姑并墨家四大弟子和玄奇。墨家節(jié)用，最反對暴殄天物，所以這最高禮節(jié)的宴席上也沒有酒，只有各種奇異的葉子泡成的紅茶綠茶。一席只有一盆肉，而且是帶著骨頭蒸煮的山豬肉。宴席結(jié)束后，所有的骨頭都要收回大廚，重新蒸煮為骨頭菜湯，供值勤勞作弟子做晚湯用。雖是粗茶淡飯，庭院山風(fēng)，但那種親如一家的情誼與甘苦共嘗的精神，卻使墨家宴席的氣氛遠遠超出任何山珍海饈的豪門大宴。
禽滑釐手捧陶碗站起，環(huán)視四周：“諸位貴客高朋、同門學(xué)人，秦公以‘不速之客’闖入我墨家總院，通過了墨家的論政大戰(zhàn)，實堪可賀！巨子明令教誨：自今日開始，墨家與秦國誤解澄清，歸于好，墨家子弟要勤訪秦國變法，以富學(xué)問。來，為秦公高風(fēng)亮節(jié)，為衛(wèi)鞅變法初勝，為諸位高朋遠來，共干粗茶一碗！”
“干！”全場哄然，大碗叮當(dāng)，笑聲一片。
老墨子喟然一嘆：“百里子啊，若非秦公此來，只怕老夫要親自出山，大動干戈了。秦公進山，乃墨家警鐘也。終究老了，我沒想到，天下竟出了秦公衛(wèi)鞅君臣英才，為政論理竟如此透徹精辟，老夫深感已成西山半月矣?！?
百里老人大笑一陣：“大哉！老墨子也。該隱則隱，何其明睿！”
秦孝公謙恭拱手道：“墨子前輩乃當(dāng)世圣賢，我輩少時便仰慕如泰山北斗。今前輩雖老，然墨家精神則恒久年輕，墨家情操將永世垂范。人生若此，前輩何憾之有？”
老墨子大笑：“然也然也，朝聞道，夕死可矣。何憾之有也！”
“老師，這可是孔夫子的話也?！毙嫘Φ馈?
老墨子詭秘地一笑：“孔夫子諸多話，可是不得不聽也。”晃動禿頭的滑稽神色，引得眾人一陣大笑。
百里老人道：“老墨子玄機深遠，能以秦國變法為大道之聞，巍巍乎高哉！”
老墨子微笑：“秦公，你可知衛(wèi)鞅老師何人？”
秦孝公搖搖頭：“沒有問過，也沒有想過?！?
“百里子呢？曉得么？也不曉得？”老墨子微笑搖頭。
白雪忍不住問：“墨子前輩，莫非知道衛(wèi)鞅師門？”
“你問老夫？我呀，也不曉得！”老墨子縱聲大笑，充滿獨享天下秘密的快樂，笑罷很是鄭重地問，“秦公信不信鬼神？”
秦孝公沉默有頃：“信得三分吧。墨子前輩有敬天明鬼之說，是真的相信？抑或為了告誡惡人惡政？”
墨子悠然道：“老夫與儒家相悖，一生崇信天道鬼神，而且常常感到鬼神就在我等周圍?！闭f得周間人不禁肅然顧盼。老墨子慨然長嘆，“天道悠遠，人世蒼茫。幽冥萬物，人卻識得幾多？若天無心志，人無靈魂，何來世間善惡報應(yīng)？人間萬事，非但個人善惡恩怨有鬼神明察，大如國家興亡，法令代謝，亦有天道感應(yīng)鬼神明察。行善政者國家興旺，行惡政者國家滅亡。此所謂殷鑒不遠，在夏后之世也?！?
秦孝公肅然拱手：“請教墨子前輩，對法家有何評判？”
老墨子雪白的長眉一挑：“老夫?qū)Ψ蚁嘀辽睿浔自谇笾翁?。速者易苛，易入富國窮民之途也。天將興秦，唯愿戒之。世道滄桑，當(dāng)從容求治也?！?
時已月上東山，場中風(fēng)燈熄滅，更顯月光皎潔。秦孝公默默沉思。老墨子對禽滑釐笑道：“何不對秦公一舞《鬼歌》？”
“《鬼歌》？”秦孝公與百里老人等盡皆驚訝。
“此乃老夫新作，我當(dāng)親自為諸位一歌?！?
“啪啪啪”，禽滑釐連拍三掌，中間弟子散開，頓時空出一片大場。鄧陵子奏起古琴，苦獲吹起嗚咽的陶塤。八名少年女弟子扮成山鬼模樣，從場外飄進場中，白布長衫，黑發(fā)披散，對月起舞，幽怨陰柔。老墨子站了起來，白衣大袖，禿頂閃亮，在一聲女鬼長哭中引吭而歌，渾厚蒼啞的歌聲回蕩在城堡峽谷：
鬼兮鬼兮生者魂魄兮
飄忽形之外兮幽冥嘆無極
懲惡不能兮空有悲啼
揚善須待時兮日月太急
鬼目如電察天地兮人有暗室虧心
明鬼明鬼兮天地萬物良知兮
月夜之下一片和聲：“明鬼明鬼兮天地萬物良知兮……”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