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大峽谷里的神秘新軍
車英受命訓練新軍已經(jīng)整整一年了。
經(jīng)過裁汰整編,秦國的新軍只保留三萬鐵甲騎兵和兩萬重甲步卒。就其總數(shù)而,只有秦國原來兵力的一小半。按照周禮,秦國在周平王初封諸侯時就是“千乘之國”的大諸侯,也就是說,其擁有的戰(zhàn)車數(shù)量以千為單位計算,最多不許超過五千輛兵車。車戰(zhàn)的全盛時期,恰逢春秋爭霸的烽煙時代,秦穆公稱霸時,秦國最多曾擁有兵車五千余輛,總兵力將近二十萬,曾經(jīng)威震中原。
在殷商和西周時期,兵車的配置為:車上甲士三人,車左、車右各一名主戰(zhàn)甲士,御者一人駕馭戰(zhàn)車,皆由貴族出身的壯士擔任;車下步卒十人,稱為“一什”,由平民與奴隸出身的軍兵組成。那時候,車戰(zhàn)甲士是軍中騎士的最高等級,訓練極為嚴格,非但要精通長戈大矛的搏擊,而且要對短兵與射箭有很高技藝。除此而外,騎術、駕馭技能,經(jīng)受劇烈顛簸而能挺立作戰(zhàn)的體能技能,三人配合的默契等,無一不是車戰(zhàn)成敗的關鍵。
到了春秋時期,由于長期戰(zhàn)爭,兵車甲士大是短缺。同時,兵源也有了很大變化,兵車配置就形成了車上甲士減少,而車下步卒增多的普遍局面。秦國兵車與當時的山東諸侯在配置上大體相當,車上甲士減少為兩人,一人主戰(zhàn),一人駕車;車下步卒擴大為二十到七十二人不等,編為五人一“伍”、五伍一“兩”的戰(zhàn)斗小單元;車下步卒由車上甲士指揮,車上甲士稱為“兩司馬”。
按照如此規(guī)模配置,秦國在車戰(zhàn)全盛時期的兵力大體是十余二十萬人。這種車戰(zhàn)機動性很差,非常容易分出勝負。兩軍各下戰(zhàn)書之后,約定在相對平坦的山塬擺開大規(guī)模的方陣,一個沖鋒,廝殺幾個時辰,便勝負分明。所以春秋爭霸的大戰(zhàn),從來沒有過相互對峙的長期戰(zhàn)爭。天下聞名的晉楚城濮大戰(zhàn),主戰(zhàn)場也才糾纏了一天時間。一戰(zhàn)之后,失敗的一方要重新打造數(shù)千上萬輛兵車,并重新訓練數(shù)以萬計的車戰(zhàn)甲士,當真是談何容易。這是春秋時期“一戰(zhàn)稱霸”的根本原因。
一輛經(jīng)得起高速馳騁、劇烈沖撞、崎嶇泥濘、酷寒暴暑而不癱瘓的戰(zhàn)車,需要上好的桑木做車體,硬度極高的木材做車輪,彈性硬度均為上乘的木材做戰(zhàn)車大軸;要用韌厚的獸皮或牛皮包裹車輪,要用上好的銅鐵皮包裹車轅車廂,要用矛頭一般粗壯的銅柱鐵柱做軸頭;要購買、訓練至少兩匹能夠配合奔馳的良馬,更不說大型戰(zhàn)車還要四馬駕拉;要打造不同于尋常鞍轡的特殊馬具,要打造戰(zhàn)車專用的長戈和遠程硬弓,要訓練高超的馭手和車上甲士……凡此種種,使戰(zhàn)車成為很難制造的古典重兵器。在春秋農(nóng)耕時代,大約十戶農(nóng)人積兩年的財力,方才能制造、供給一輛合格的戰(zhàn)陣兵車。
到了春秋晚期與戰(zhàn)國初期,戰(zhàn)爭更加頻繁,戰(zhàn)車的打造根本跟不上戰(zhàn)爭的消耗與需要。于是,大戰(zhàn)頻仍的中原諸侯率先變成了兵車與步兵分離、步兵可獨立作戰(zhàn)的“車步混同”兵制。晉平公時的大將魏舒對“車步混同”起到了開山作用。他率軍疾行在狹窄山道時,恰遇戎狄騎兵的突然攻擊,車戰(zhàn)無法展開,便“毀車以為行”,將車上甲士和車下步卒緊急混編,每輛戰(zhàn)車的二十五人組成一個步兵小方隊,方隊相連組成小方陣,據(jù)山步戰(zhàn),擊退了戎狄襲擊。從此便有了聞名天下的“魏氏步陣”。后來,魏國的名將吳起又將車上甲士訓練為騎士,與步卒配合作戰(zhàn),便有了專門的騎兵。大耗財力人力,頗似威猛而戰(zhàn)力脆弱的笨重兵車,便逐漸退出了中原大國的戰(zhàn)爭舞臺。
秦國與中原諸侯,本來就有很大的“國情”差異。在進入中原成為諸侯之前,秦人部族在戎狄游牧部族間經(jīng)年廝殺,本來就沒有戰(zhàn)車,只有清一色的馬上騎士。正因為老秦人舉族騎兵,當年才能馳驅(qū)千里,奔襲進犯鎬京的戎狄匈奴騎兵,一舉挽救了瀕臨滅亡的周王室。那時候,中原諸侯的戰(zhàn)車面對狂飆颶風般的西域騎兵,跑又跑不過,打又沒法打,如同一堆任人沖擊宰割的板肉,沒有一個諸侯國趕來勤王。
然則,秦人兵制卻發(fā)生了一個“文明”的倒退。成為中原大諸侯之后,秦人決意成為王化之邦,拋棄了被中原人譏諷為“野戰(zhàn)”的騎兵,開始按照《周禮》的規(guī)制“整肅”軍制,取締遣散騎兵,耐心細致地打造兵車,變成了中規(guī)中矩的“千乘之國”。到了戰(zhàn)國初期,中原戰(zhàn)車已經(jīng)基本淘汰,可秦國還保留著大部分殘破兵車。既無力裁汰更新,又面臨魏國名將吳起準備滅秦的強大壓力。秦國迫不得已大舉征兵,一時兵力膨脹到將近三十萬,幾乎是男丁皆兵。然而這老戰(zhàn)車、青銅騎兵和未經(jīng)嚴格訓練的新步兵相互混雜的三十萬大軍,被吳起率領五萬精兵一舉擊潰。若非裝備雖差但卻騎術精良的五萬老秦騎兵,秦國真要遭受滅頂之災了。秦獻公痛定思痛,將虛冗之兵全部歸田,又回復到了十余萬兵力的老規(guī)模。
秦孝公少年征戰(zhàn),自然熟知秦國軍力軍制的弊端。但是要徹底改變舊軍制,訓練出一支精銳新軍,對于一個窮困諸侯國來說,無異于一個誘人的黃粱美夢。如今,力行變法,夢想成真,秦國開始訓練自己的新軍了,豈能不成為秦國朝野關注的大事?
過了?縣,渭水河道漸漸變窄變深,兩岸青山已經(jīng)遙遙對望。放馬奔馳半個時辰,便過了老虢國。老虢國的背后有一片三五十里的山地,那是當年西周孝王封給秦人的第一片土地,不列入諸侯,只稱為“附庸”,讓秦部族居住在這里為王室養(yǎng)馬。悠悠歲月,五六百年過去,這里的老虢國早已經(jīng)變成了秦國本土,那片古老的“附庸”山地,也已經(jīng)成了尋常的鄉(xiāng)野。在這片鄉(xiāng)野西邊,是嵯峨險峻的陳倉河谷,那里有一片小小的莊園,永遠烙在他的心頭……極目望去,秦孝公不禁感慨萬端。
“君上,陳倉峽谷就在前面了?!毙l(wèi)鞅馬鞭一指,高聲提醒。
秦孝公恍然抬頭,但見數(shù)里之外兩座高山聳立,一條小河如銀線般隱隱穿出兩山中間。山色蒼黃泛綠,春風浩蕩呼嘯,一片荒僻無人的景象,不禁問道:“山后便是營地么?”
“正是?!?
“好地方!有山有水有草,走!”
馬隊急風暴雨般向大峽谷卷去。
車英覺得自己的擔子太重了,頗有受命于危難之際的沉重壓力。
在車英看來,按照秦國執(zhí)掌兵權的傳統(tǒng),統(tǒng)率新軍的應該是嬴虔??少詮氖艿截嫘毯蠓舛赂T,不與任何人來往,更不參與國事,連國君的幾次探訪都被他拒之門外,還能為國效力么?當大良造奏請國君任命他為新軍統(tǒng)領時,車英深深地感動了。
四百多年前,子車氏一族本是戎狄部族中與秦人結好通婚的大駱族,后來歸入秦嬴部族,到秦穆公時已經(jīng)成為功勛卓著的老秦部族??墒?,由于子車氏三位著名的將領奄息、仲行、虎被秦穆公“強令”殉葬,子車氏部族被深深刺傷,脫離秦國遠遁西域。歷經(jīng)一百余年,車英所在的仲行一部又輾轉(zhuǎn)回到了秦國故土。這時候,子車氏功勛貴族的地位已經(jīng)不復存在了。他們隱名埋姓,開始了與秦國無數(shù)庶民一樣的農(nóng)耕軍旅生涯。不期上天有眼,讓車英在櫟陽國府前巧遇國君,子車氏又魚躍而起,在西陲狄道大血戰(zhàn)后全族遷回關中,恢復了老秦部族的榮譽與活力。車英雖然是子車氏一族的后起之秀,但誠實地說,軍功尚少,當初做嬴虔的前軍主將和后來做衛(wèi)鞅的護法尉,除了他的軍旅才華、忠誠品行與奇計功勞,自然還有著朝野君臣對子車氏的懷念與歉疚在起作用。如果說,那是一種多少帶有報應色彩的晉升,那么讓他統(tǒng)率新軍訓練,則是實實在在的重任寄托。秦國再也不是靠世襲功勞過日子的時候了,沒有才能,沒有自己的功勞,就沒有任何家族的榮耀與個人的光芒。在這種大爭之世,車英能夠擁有如此重要的功業(yè)機遇,如何能不激動感奮?
車英完全擺脫了老舊車戰(zhàn)的路子,憑著他的兵家天賦與軍旅磨練,開始了一絲不茍的新軍立制與嚴酷的實戰(zhàn)訓練。
第一件事,車英在景監(jiān)協(xié)助下,三個月內(nèi)就完成了遴選將士、裁汰舊軍的繁重任務。衛(wèi)鞅向他們交代的方略是“裁舊編新,”,以求最快地完成新舊交替,防止戰(zhàn)事突然爆發(fā)。車英帶著十名軍吏,馬不停蹄地跑遍了秦國所有的軍營,一個個地挑選出兩萬余名官兵,又妥善接受了所有可用的軍器輜重。其余的七萬余名秦國老軍,則全部交給景監(jiān)去安置。如此安排,在極短的三個月時間內(nèi),使一支新軍胚胎初步形成,完成了從舊軍的蛻變。這是山東六國根本無法想象的。
第二件事,從各縣青壯中一舉招募了兩萬多新兵。因為軍功激勵,應征者踴躍而來,大大超出所需數(shù)額。面對從軍人潮,車英報衛(wèi)鞅批準,定了兩條軍法:一、只招家有三丁以上者入伍,獨生子、二子者縱然本領過人,也不招收。二、以魏國“武卒”的標準嚴格考選。
當時天下最著名的步兵,就是吳起時代訓練出來的“魏武卒”。標準是身穿三層鎧甲,頭戴鐵盔,腰佩闊身短劍,身背二十石強弩并帶箭五十支,肩扛長矛一支,背三天干糧,日行一百里后尚能保持戰(zhàn)力。單以甲胄與隨身攜帶物事的重量論,大約也有五六十斤,更兼甲胄兵器皆是累贅長大之物,在全身掛滿的情況下要健步如飛的日行百里,還要隨時有剩余體力迎戰(zhàn),談何容易。對于未經(jīng)訓練的壯丁,這是根本不可能辦到的。車英的變通辦法是:只考校體力與意志,凡能按以上要求披掛,日行一百里者就合格,不要求保持戰(zhàn)力。如此一來,縱然秦國乃久負盛名的尚武之邦,也堪堪只選了兩萬名合格者。
第三件事,更新裝備。戰(zhàn)國時代的新軍,主要標志是精鐵的應用程度。鐵騎、鐵甲、鐵兵器,都要上好的精鐵打造,才能對銅兵器保持絕對優(yōu)勢。當時天下鐵山主要在韓國,所以韓國雖小,卻有“勁韓”之名。秦國鐵材匱乏,按照原來的十余萬兵力計,秦國尚不可能建立一支“鐵軍”。然則兵力精簡為五萬,加上變法以來從山東各國流入秦國的鐵材,卻也可以勉力應付。衛(wèi)鞅下令,除了農(nóng)具,所有能夠搜集到的鐵器鐵材一律上繳官署,全數(shù)交給車英的工器輜重營。一時間,秦國民間三戶用一把菜刀,富裕人家僅有的牛車上的鐵輪轂和宗廟的鐵香爐,以及舊軍遺留的少量鐵兵器,都一起進了陳倉峽谷的兵器坊。車英派一名得力副將,專司監(jiān)造兵器、甲胄、馬具。一年之間,峽谷中煙火徹夜不熄,皮囊鼓風恍若沉雷,叮當錘鍛幾乎淹沒了刁斗之聲。
諸事就緒后,車英才開始了真正的組軍訓練。
開端一把火,車英首先在軍中遴選了一批年青將領。依秦國軍制爵位,伍長什長通常是最低級的“公士”爵位,“兩長”(五伍一兩,二十五人)通常為第二級“造士”爵位,百夫長一般是第三級“簪裊”爵位,這些都不能算軍中將領。稱“將”者,最低為千夫長,爵位通常是第四級“不更”,或是第五級“大夫”。
車戰(zhàn)淘汰后,騎兵和步兵中的千人隊乃戰(zhàn)場廝殺的基本單元。千夫長就是軍中最基層最中堅的將領層,他們通常都必須是四十歲以下的壯年或杰出青年。在千夫長這個將領階層,幾乎沒有“老將”之說。戰(zhàn)國軍制,千夫長可以有大書姓氏的將旗號令,而千夫長以下的百夫長則不能有標名戰(zhàn)旗。一國軍隊戰(zhàn)力的強弱,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千夫長層的戰(zhàn)術素質(zhì)與膽略氣質(zhì)。因為即或是小型戰(zhàn)場,千夫長也是沖鋒陷陣的最直接指揮者。后來的《尉繚子兵法》云“千人被刃,擒敵殺將。萬人被刃,縱橫天下”,說的也正是千人隊作為基本單元的直接戰(zhàn)斗作用。
車英起自行伍,也做過戰(zhàn)車兵中等同于千夫長的“百車將”,自然深知千夫長的重要,所以他的遴選重點是千夫長人選。三萬騎兵需要三十名千夫長,兩萬步兵需要二十名千夫長,全部新軍便是五十名千夫長。按照數(shù)字,秦軍中原來的千夫長有一百多名。但由于戰(zhàn)事頻仍,來不及及時吐納裁汰,所以大部分千夫長都已經(jīng)成了四十歲以上的“老將”,許多還是沒有爵位且永遠不能再晉升的奴隸出身的“老將”。開始從舊軍遴選官兵時,車英反復篩選,只留下了二十多個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青年千夫長,還差一半有余要從新軍中選拔。
車英的辦法是,打破身份,唯才是舉。國新法雖然已經(jīng)消除了軍中的身份天塹,軍兵之間不再有貴族甲士和永遠只能做行伍老卒的“隸兵”之分。但來自貴族、平民、新自由民三種家族的將士之間的偏見隔閡,畢竟不是短時期能消除的。車英要做的打破身份,就是打破這種偏見,尤其要消除貴族平民官兵對新自由民子弟的蔑視。要做到這一點,僅僅靠說辭不行,最扎實的辦法就是比試本領,唯才是舉。
千夫長的職位不需要精通兵書戰(zhàn)策,甚至不識字也無妨,所需要的最重要素質(zhì),是出色地組織指揮小型實戰(zhàn)的本領和出類拔萃的個人廝殺功夫。車英命軍吏在隱秘地帶用泥土做了一個十畝地大的“河西山川”,再用山石封閉。之后便將在個人拼殺中過關的二百名壯士,帶到縮小了的“河西山川”前,逐一地教每個人單獨走進“河西山川”,在全軍十六名大將面前完成兩項軍考――辨認山川方向,立即說出最有利的攻防地形。這一考校,一次便淘汰了一百五十多人,只留下了四十余人。一個二十多歲、精干瘦削的年輕人引起了車英的注意,他不但一口氣說清了方向和攻防地形,而且全部說準了地名。地名本來不要求說出的,因為新軍中絕大部分將士還沒到過河西地帶。
“你,報上名字?!?
“稟報將軍,我叫山甲!”青年昂首挺胸,高聲回答。
“何方人氏?”
“商於大山!”
“你如此年青,到過河西?”
“稟報將軍,我五歲跟隨爺爺采藥謀生,到過秦國每一座山,每一條水流?!?
“何時從軍?”
“左庶長變法開始那年,我十五歲!”
車英驚訝,變法開始以來可是嚴禁招收少年入伍的呀。這時,一個軍吏走到車英面前附耳低語了幾句,車英不禁大笑:“啊,你是櫟陽南市那個徙木少年?”
“稟報將軍,正是!”
“你,為何叫了如此一個名字?”車英頗感興趣地微笑。
“稟報將軍,我爺爺是藥農(nóng),給我取名穿山甲,從軍時說不雅,改的!”
“穿山甲?那你一定有山中本領了?”
“稟報將軍,我在山林中永不迷路,三天不吃,爬山可追野兔,攀高能抓野鳥!”
“力氣呢?”
山甲臉微微一紅,高聲道:“稟報將軍,只能活擒野狼,虎豹可能不行?!?
“劍術廝殺?”
“稟報將軍,軍中比武只得了第六,不好?!?
車英高興地大笑起來:“噢,幾萬人得了第六,還不好?。俊?
在確定千夫長時,二十余歲的山甲成為新軍中最年青的千夫長。山甲是居無定所、無田無產(chǎn)的“藥隸”子弟,又那樣年青,按照軍中傳統(tǒng),做個百夫長已算非常破格了。車英大膽起用山甲為步卒千夫長,一舉打破了對新自由民兵士的歧視偏見。新兵們奔走相告,群情振奮,人人都看到了立功受爵的希望。
千夫長選拔結束,車英在中軍大帳舉行了第一次聚將會議。全軍千夫長以上六十余名將領濟濟一堂,分外整肅。
車英肅然道:“諸位將軍,新軍訓練即將開始,我要正告諸位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職爵暫分。秦國新法,無立戰(zhàn)功者不得授爵。新軍將領中,有二十六位千夫長乃白身之將,沒有任何爵位。還有新近晉升的騎步三軍主將共八人沒有加爵,仍是原來的低爵。本將軍自受命統(tǒng)率新軍以來,也是原來的第八級‘公乘’爵,沒有加爵。為維護新法,本將軍決意在新軍實行職爵暫時分離,沒有戰(zhàn)事,沒有斬首立功之前,不向國府報功。無爵低爵之將領,一律待到斬首立功之時以功定爵!諸位以為如何?”
帳中將領異口同聲:“有功受爵,我等心服!”
“好!”車英霍然站起,“距明年開春,我軍只有八個月時間。八個月里,新軍要訓練成一支所向無敵的精銳之師!新軍面對的第一個強敵,就是魏國的河西守軍。秦國新軍的每一名官兵,都要成為能夠戰(zhàn)勝名震天下的魏武卒的銳士。不收復河西之地,是秦國的恥辱,是新軍的恥辱!諸位將軍務必激勵將士,精誠互助,奮發(fā)練兵,枕戈待旦,雪我國恥!”
全帳激昂齊吼:“奮發(fā)練兵!枕戈待旦!雪我國恥!”
倏忽之間,大峽谷中已經(jīng)是冰雪消融流水淙淙滿山泛綠春意盎然了。經(jīng)過酷暑嚴冬一天也沒有中止的嚴酷訓練,這支新軍已經(jīng)成了一支名副其實的鐵軍。騎兵是清一色的鐵甲長劍,非但馬具馬蹄,連馬頭上也披掛上了鐵皮面具。步兵則分成了三個兵群:五千強弩手,清一色的二十石以上的強弓硬弩;五千長矛手,清一色的鐵桿長矛,外加一支精鐵短劍;一萬主戰(zhàn)步兵,人手一口重達八斤的厚背寬刃大刀,一張硬木包裹鐵皮的三尺盾牌。兵士鎧甲也全部換過,騎士為雙層鐵甲,紅纓頭盔。步兵為三層鐵甲,鐵槍無纓頭盔。全軍分為左中右三軍,騎步混編,能夠各自為戰(zhàn)。左軍騎兵八千,步兵五千;右軍騎兵八千,步兵五千;中軍騎兵一萬四千,步兵一萬。另有一萬名由戰(zhàn)車兵改制的輜重兵,專門護送糧草物資。
今天是新軍大演的日子,五萬將士將在這隱秘廣闊的大峽谷演練一場驚心動魄的攻防戰(zhàn)。全副戎裝的車英剛剛走上中央將臺,一騎飛馬臺前:“報!國君、大良造、公主駕到!被山甲將軍擋在營門之外!”
車英霍然起立:“三軍主將隨我出迎!”
峽谷寨口,正是步兵千夫長山甲總哨。當秦孝公一行馳馬來到時,山甲當?shù)栏吆簦骸皝碚吆稳耍寇姞I重地,不得馳馬!”
前行護衛(wèi)騎將高喝:“國君駕到!打開寨門!”
“軍營大演,不得擅入!容末將通報主將定奪!”
護衛(wèi)騎將怒喝:“豈有此理?打開寨門,迎國君入營!”
山甲氣昂昂道:“三軍法度,唯將令是從。末將不知有國君!”
護衛(wèi)騎士盡皆變色,怒目相向。秦孝公卻是笑了:“少安毋躁,整肅待命?!北闩c衛(wèi)鞅、熒玉下馬,在營門三丈之外等待。
片刻之間,峽谷寨門內(nèi)煙塵大起,車英率領三軍主將和三輛接駕兵車隆隆馳來。車英在營門飛身下馬,深深一躬:“臣車英參見君上!恕臣甲胄在身,不能全禮?!鼻匦⒐蟛缴锨胺鲎≤囉ⅲ嗽敻锌骸败囉?,一年不見,黑瘦若此,胡須也留起來了!”車英高聲道:“臣謝過君上!參見大良造!參見公主!”衛(wèi)鞅笑道:“車英啊,士別三日,刮目相看也。君上要看者,可不是門面呵?!避囉⒚C然拱手:“敢請君上與大良造、公主登車入營!”
秦孝公三人分別登上兵車,車英此間匆匆向左軍主將叮嚀幾句便飛身上馬,率領眾將夾護在三輛兵車兩旁隆隆駛入軍營。來到空蕩蕩的中軍幕府,秦孝公頗為驚訝,車英赳赳稟報:“稟報君上,今日大演,軍吏全部出動。君上請稍事歇息,軍務容臣大演結束再行稟報!”秦孝公對衛(wèi)鞅笑道:“如此好事,我等待在帳里做甚?”衛(wèi)鞅道:“車英將軍,先請君上視察大演?!?
“遵命!請君上、大良造換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