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頭韓軍，也無聲地伏在城墻垛口大喘氣，連罵一聲魏軍的力氣都沒有了。

夕陽殘照，蕭蕭馬鳴，戰(zhàn)場驟然沉寂下來。城頭煙火彌漫，緩緩飄動著血染的戰(zhàn)旗。城下也緩緩飄動著血紅的戰(zhàn)旗，煙火彌漫在茫茫曠野。到處都是鮮血，到處都是尸體，到處都是傷兵，連兵刃的閃光也被血污掩蓋了。

申不害站在城頭箭樓，龐涓站在陣前云車，兩人遙望對視，伸出長劍互相指向?qū)Ψ?，卻都沒有力氣再高喊一聲。

新鄭宮殿的廊柱下，韓昭侯木呆呆地佇立著。幾只烏鴉撲棱棱飛來，驚得他打了個激靈。驟然的沉寂，使他覺得陰森可怖，連那昏黃的夕陽也撲朔迷離起來。仗打了這么長時間，他始終沒有邁出宮門一步，但心里卻很清楚，新鄭將要湮滅了。一國防守，連太子嬪妃宮女內(nèi)侍官吏都出動了，這仗還打得么？面對魏軍，能撐持這么長時日，已經(jīng)難得了，韓國亡于一場惡戰(zhàn)，也算對得起列祖列宗了……突然，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響起，在死一般寂靜的大殿竟像雷聲一樣。韓昭侯不禁一陣恐慌，難道魏軍破城了？抬頭盯視宮門，卻見一個長發(fā)散亂的血人披著一領(lǐng)滴血的斗篷，緩緩向他走來。

仿佛白日見鬼，韓昭侯伸手一指，面色煞白，驟然軟癱在廊柱下，語不成聲。

“臣……申，不害，回，來了……”血人嘶聲低語，軟軟癱倒在門柱下。

韓昭侯兩腿發(fā)軟，靠著廊柱長噓一聲：“丞相……辛苦，你了。”

“君侯，龐涓，攻不動了。一片，血城。云梯，沒用了！”申不害突然放聲狂笑起來，嘶啞得像是慘嚎，森森然在大殿回蕩。

韓昭侯一陣發(fā)抖，久久沉默：“丞相，這仗，不打也罷……”

申不害卻突然站起，帶著一身血腥，赳赳走到韓昭侯面前嘶聲喊道：“如何？君侯害怕了？不能啊。齊國快來了！他們就是要等韓國人鮮血流干，才肯發(fā)兵！君侯，三天之內(nèi)，必有救兵！要挺、挺起來！你是韓國君主，君主！”

韓昭侯依舊木然沉默。

“君侯……到城頭，撫慰一番，將士們。”申不害連眼淚也沒有了。

韓昭侯費(fèi)力地倚著廊柱，站了起來，嘆息一聲，跟著申不害，走出了空曠的宮殿。

新鄭城頭。夕陽將沒，曠野中血紅的魏軍營寨和血紅的新鄭城融成了一片，在血紅的霞光下彌漫著紅色流光，荒蠻而又迷離怪異。士兵們都變成了血人，全部躺在城垛下昏睡，分不清是死人還是活人，也沒有一個人站起來迎接君主。韓昭侯想說話，嘴唇卻只是簌簌抖動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步履蹣跚地走到垛口前，費(fèi)力地扶住女墻，手卻膠粘在溫?zé)岬暮?，猛然縮手，卻見雙手沾滿了黏稠的淤血！他驚叫一聲，驟然一陣惡心，猛烈地嘔吐起來……原野的血色軍營，化成血海巨浪，向他迎面撲來！他大叫抬頭，火紅的霞光又燃成漫天大火，向他燒了過來！驚駭?shù)皖^，血兵們竟然一個個站了起來，僵硬地向他逼來……

韓昭侯慘叫一聲，狂笑不止，手舞足蹈間滾倒在地，驟然變成了一個血人，毛發(fā)賁張，森森可怖。

“君侯――”申不害覺得不妙，立即搶上前來。

韓昭侯猛烈旋轉(zhuǎn)，陀螺般不能停止。猛然，他長嚎一聲，口中鮮血箭一般噴出，軟無聲息地倒了下去。

“君侯……”申不害趴到韓昭侯尸身之上，久久不動，無聲無息。

太陽落山了。暮色蒼茫，城頭原野一片死寂。申不害終于抬起頭來，撫平了韓昭侯驚恐圓睜的雙眼，站起身來，脫下自己那件浸透鮮血的戰(zhàn)袍，輕輕覆蓋了韓昭侯，恭恭敬敬地躬身三拜。申不害凝視著西方的落日，緩緩抽出長劍：“君侯，士為知己者死，申不害豈能獨生？”安詳?shù)氐罐D(zhuǎn)長劍，猛地刺入了自己腹中。

鮮血飛濺，城頭籠罩在無邊無際的夜色之中。

在這剎那之間，申不害驀然想到了秦國，想到了衛(wèi)鞅，想到了那個至今不知姓名的“高人兄”――韓國的變法夭折了，自己與衛(wèi)鞅較量變法，也是自己慘敗了；成者千古不朽，敗者萬世笑柄，一切都隨著這場血戰(zhàn)泯滅了。難道，這就是天意么……申不害費(fèi)力地睜開眼睛，最后看了一眼已經(jīng)變成了紫色的新鄭箭樓，大叫一聲，頹然伏在了韓昭侯身上。

一陣急驟的馬蹄聲，撕碎了原野軍營的寂靜。龐涓霍然警覺，執(zhí)劍沖出幕府。戰(zhàn)馬人立嘶鳴，驟然停頓間騎士已經(jīng)滾下馬來撲倒在地：“上將軍，大梁危機(jī)！王命急救……”特使從懷中摸出已經(jīng)被汗水浸濕的一卷竹簡，昏倒在地。

龐涓怒喝：“三軍拔營！回師大梁！”

龐涓怒火中燒。即或在攻韓最激烈的時候，他也沒有忘記齊國援救的可能。而在內(nèi)心，他把與孫臏再次較量，看得比攻韓重要一百倍，縱然滅了韓國，天下也不會因此而贊頌他，因為韓國太小，申不害也不通軍事。齊國孫臏則不同，孫武之后，名門高足，同門師弟，又有桂陵大敗龐涓的煌煌戰(zhàn)績；只有孫臏才是龐涓真正的對手，也是龐涓面前的“龍門”。打敗孫臏，龐涓才稱得上真正的名將。否則，龐涓在天下永遠(yuǎn)都只是一個二流將領(lǐng)。高傲而又雄心勃勃的龐涓，豈能如此屈辱地斷送自己？這個孫臏也真是利令智昏，竟敢故伎重演，難道龐涓真是白癡不成？

正在拔營之際，又接快馬急報，趙國八萬精銳騎兵，由上黨渡少水直撲安邑。

龐涓沒有片刻猶豫，立即“命令”太子申與公子?分兵三萬，北上截殺趙軍。已經(jīng)大亂方寸的兩員“名將”立即高興地接受了。他們很清楚，安邑本來就有一萬守軍，再加上龍賈的幾萬河西守軍可以隨時策應(yīng)，救援安邑當(dāng)然是有驚無險。若要去打連龐涓都不是對手的孫臏，那可是九死一生。龐涓也樂得支走這兩個大權(quán)在握卻又酒囊飯袋的累贅，利利索索地與孫臏大戰(zhàn)一場。

一個時辰后，訓(xùn)練有素的魏軍兵分兩路。龐涓自領(lǐng)十萬大軍全速疾進(jìn)，直撲大梁。

大梁城下的齊國兵馬竟然沒有撤退，繼續(xù)猛烈攻城。直到看見鋪天蓋地的火把，齊軍才突然從大梁城下消失。大梁人的歡呼聲浪還沒有沉寂，龐涓自領(lǐng)的前軍馬隊已暴風(fēng)驟雨般卷到了。登高一望，龐涓遙遙可見齊軍遍野北去，火把旗幟散亂無序，斷然下令：“全力追擊！一舉擊潰！”

漆黑的原野上，魏軍的鐵甲騎兵風(fēng)馳電掣般向北追擊，步兵則從距離騎兵數(shù)里之遙的另一條大路兼程疾進(jìn)。天亮?xí)r分，追到濟(jì)水南岸，齊軍堪堪渡河北竄。再次登高遠(yuǎn)望，龐涓已經(jīng)清楚了，齊軍的撤退路線是順長垣、東郡北上，進(jìn)入齊國境內(nèi)的東阿。這條路大約七八百里，在東郡之前沒有山地。而東郡到東阿的二百余里中，只有一片小山，也不足以設(shè)伏偷襲。況且，以魏軍鐵騎與武卒的追擊速度，在東郡之前的五百多里一定能夠截住齊軍，決然不會進(jìn)入東阿以南的馬陵山地。

龐涓思慮停當(dāng)，下令軍吏清點齊軍留下的軍灶。不消片刻，軍吏回報：“軍灶六千有余。”按照軍中定規(guī)，一灶可供三十人的戰(zhàn)飯，六千多軍灶，說明齊軍攻擊大梁出動了將近二十萬大軍。這正是齊國軍隊的常數(shù)。龐涓不禁冷笑，別看齊軍比魏軍多了幾乎一倍，但還是經(jīng)不起魏軍的強(qiáng)大沖擊。這一點，大約齊國人自己也知道，否則，何必倉皇逃竄？孫臏縱然善于運(yùn)籌，仗還得兵士來打，只要追上齊軍，孫臏的任何計謀都會無從施展。

龐涓下令，就著齊軍軍灶埋鍋造飯，半餐后攜帶三天干糧干肉，一氣追擊。

太陽出山時，魏軍渡過濟(jì)水。兩個時辰后，齊軍旗幟遙遙在望。魏軍士氣大振，呼嘯猛追。奇怪的是，總能看見旗幟散亂的齊軍，卻硬是無法追上包抄。

龐涓自然無從知道，前面“逃竄”的，恰恰是齊國善于騎射技擊的三萬精銳騎士。

為了這場大戰(zhàn)，孫臏可謂處心積慮。當(dāng)他對田忌說還是采取上次打法時，田忌驚訝得說不出話來。面對龐涓這樣的沙場宿將、兵家名士，豈能再次教他鉆入圈套？孫臏卻說：“龐涓熟讀兵書，卻又刻板過分。此次，教他覺得自己是在按照兵法行事，而齊軍卻反其道而行之，誘他入伏。此謂兵不厭詐。唯其故伎重演，才能激怒龐涓追殲齊軍。”雖然有理，田忌還是有些忐忑不安，及至親自率領(lǐng)三萬精騎將龐涓引誘過了濟(jì)水，田忌才大大松了一口氣，不禁對孫臏的謀劃由衷嘆服。

這次攻擊大梁，孫臏做了不同于上次的安排：五萬騎兵，兩萬步兵，旗號營寨打出十五萬大軍的聲勢；同時在新鄭大梁之間，遍布裝束成庶民模樣的斥候，隨時回報魏軍動靜；魏軍回援的前一天，兩萬步兵已經(jīng)撤離，另外兩萬二流騎兵也提前兩個時辰撤離；三萬精騎由田忌親自率領(lǐng)，誘敵深入。沿途路徑與各種細(xì)節(jié)，孫臏都一一做了精細(xì)部署。部署妥當(dāng)，孫臏便坐鎮(zhèn)伏擊山地，秘密調(diào)集齊國境內(nèi)沒有出動的步騎大軍，專門在夜間向這片山地兼程進(jìn)發(fā)，做好充分的伏擊準(zhǔn)備。

追擊到當(dāng)天晚上，龐涓大軍已經(jīng)越過長垣，發(fā)現(xiàn)齊軍的灶坑銳減到四千。分明是齊軍逃亡很多，兵員大減，只剩下十一二萬了。龐涓下令繼續(xù)猛追，第二天午后，已經(jīng)進(jìn)入大河?xùn)|岸的濮陽地面，再往前不到一百里，便是東郡山地了。此時龐涓有些猶豫，清點齊軍灶坑，卻只剩下不到兩千。此時前軍騎兵恰又俘獲了兩百多名潰散傷兵，還有幾百名潰散的齊軍步卒前來投降。經(jīng)過縝密訊問，方知齊軍沿途逃亡嚴(yán)重，只剩下了七八萬人馬，步卒們都走不動了，齊軍幾乎就要崩潰了。

“孫臏可在軍中？”龐涓威嚴(yán)地問一個百夫長。

“軍師與步卒同行，一個百人隊輪換抬著。上將軍率領(lǐng)騎兵掩護(hù)?！卑俜蜷L很沮喪。

龐涓高聲下令：“后軍五千，留守輜重。全軍輕裝疾進(jìn)！”

片刻之間，魏軍甩下各種車輛云梯帳篷炊鍋等，全副輕裝，向北猛追，決意要在東阿之南截住齊軍一鼓全殲。龐涓派出五十名軍吏在路邊奔馳穿梭，向大軍高喊：“擒殺孫臏田忌者，封千戶！”魏軍士氣大振，吶喊呼嘯著：“擒殺孫臏田忌！殺！”卷起漫天煙塵，在廣闊的原野像滾滾沉雷向北壓來。

孫臏的大軍，此刻正埋伏在齊國邊境重鎮(zhèn)東阿以南百余里的馬陵山地。這片丘陵地帶，當(dāng)時尚是衛(wèi)國土地。由于衛(wèi)國弱小，夾在魏齊兩大國中間奄奄待斃，所以對任何“假道”大軍都無力干預(yù)，只好聽之任之。這片山地，不是險峻高絕的兵家險地，尋常人甚或連名字也叫不出。從地形說，西南是平原，穿出山地又是平原，山前山后沒有大河，全部山地只有二三十里。這種半山半原的丘陵，對于閃電般的精銳鐵騎，實在算不得險地。但是孫臏看中的，恰恰是它貌似平庸這一點。他當(dāng)初被齊國特使秘密救回的時候，走的就是這條山道。對地形地貌有著本能敏銳的孫臏，本來躺在車中，過山時卻爬起來看了整整一個時辰。

兵貴山水。河流高山從來都是兵家必須刻骨銘心的，看得透，用得好，一條河流一道山原，足可抵十萬大軍。孫臏留意到這片看似舒緩的馬陵山地，實則是外圓緩而內(nèi)險曲。山口是舒緩的小山包，大道寬闊，可是越往里走越是狹窄曲折，兩邊山勢也隨之高了起來，加之山體土多石少，所以林木特別茂密。孫臏?zhǔn)煜嬩?，也知道他手中有老師贈送的一幅“下山水圖”，龐涓不可能不知道這片山地。但是，龐涓肯定沒有親自走過這條山道。這是孫臏特意查過的。山中學(xué)兵時，兩人一起游歷天下，但都是名山大川，如何能走遍每片山地每條河流？知名不知實，恰在知與不知之間。孫臏利用的就是龐涓這種缺陷，料定龐涓會因為知道這片山地而不會過分小心。更重要的是，孫臏將龐涓進(jìn)入山道的時間擠在了晚上，使齊軍能夠最充分地發(fā)揮這種出乎意料的地形戰(zhàn)力。

日落之前，孫臏秘密增調(diào)的十多萬步兵已經(jīng)全數(shù)到位，北面的出口已經(jīng)被堵死。封堵南面山口的騎兵，也已經(jīng)等候在十多里之外的密林中。他要將龐涓的十萬人馬，全殲在這條默默無聞的馬陵道。

夕陽將落，高山頂上的孫臏看見南邊原野上漫天煙塵暴起，不用斥候回報，也知道龐涓大軍到了。不消一刻，便看見前邊“逃竄”的齊國騎兵，散亂的旗幟和毫無章法的亂兵洪水般洶涌而來。將近谷口時，田忌的護(hù)衛(wèi)軍馬連中軍大旗都丟了。一時間，齊軍丟盔棄甲，兵器遺落，驚慌失措地?fù)磉M(jìn)了山谷。

孫臏不禁笑了。

五月天長，太陽雖已經(jīng)落山，原野的景色依然遙遙可見。一片暮色中，可見旌旗招展殺聲震天，龐涓大軍排山倒海般壓來。接近山口，前軍驟然勒馬，一片戰(zhàn)馬嘶鳴響徹原野。龐涓飛騎趕到前軍，長劍一指：“前方是馬陵道，穿谷而出便是開闊平原。我軍入谷，兩騎并行，前后相隨，宜快不宜慢。出谷后立即展開，截殺齊軍！點起火把，入谷！”

“點起火把！兩兩入谷！”前軍主將高聲下令。

驟然之間，火把照亮了廣闊的原野。魏軍鐵騎井然有序地高舉火把，走馬入谷。

山風(fēng)吹拂，高山頂上的孫臏哈哈大笑：“龐涓哪龐涓，你也有今日也！”

田忌的精銳騎兵一進(jìn)入山谷，立即從事先開辟好的小道，分東西兩路反身出山，加入堵截南山口的騎兵大軍。一萬多齊國步兵立即接替了“逃竄”，丟盔棄甲地向深山逃去。魏軍入谷，不斷清理著道中丟棄的兵刃與木石障礙，遙遙可聞前方的馬嘶人喊，對追上齊軍深信不疑，便只顧急急趕路。火把照耀下，卻見山道越來越窄，越來越崎嶇難行，堪堪兩騎并行就塞滿了山道。山彎頻頻，竟將大軍分割得前不見后，后不見前，長蛇般在谷中穿行。大約半個時辰，龐涓的中軍精銳進(jìn)入崎嶇險道，后軍也已經(jīng)進(jìn)了山口。龐涓已經(jīng)覺察到這山道崎嶇狹窄得大出所料，然則已經(jīng)進(jìn)入，只有盡速通過，斷無后退之理。他斷然下令：“全軍下馬，人馬并行，盡速出谷！”

剛剛傳出命令，前軍斥候急報：“前方道旁有異情，前將軍請上將軍速往！”

“何事？”龐涓冷冷問。

“在下，不敢說?！背夂蛎嫔珴q紅。

龐涓心中一動：“豈有此理！領(lǐng)路我看！”帶領(lǐng)十多名護(hù)衛(wèi)壯士匆匆向前。

山坡一棵大樹下，立著一個高大的草人，草人脖子上吊著一塊大木牌，火把圍照下可見赫然大字――龐涓死于馬陵道！

龐涓一怔，隨之揮手哈哈大笑：“雕蟲小技耳，繼續(xù)行軍！”

一陣山風(fēng)呼嘯而過，龐涓卻油然生出一片迷蒙，一絲恐懼。

突然，晴空驚雷，戰(zhàn)鼓遍山轟隆，喊殺聲從兩面山頭如潮水般壓來。

龐涓未及下令，箭鏃已漫天激雨般嘯叫飛來。

瞬息之間，龐涓與手執(zhí)火把的十多名衛(wèi)士滿身帶箭，刺猬般倒在路邊。

山谷中頓時大亂，魏軍被山洪般涌下的齊軍分割成無數(shù)小段，廝殺在一起。

龐涓已經(jīng)奄奄一息，看著山谷中被打蒙了的魏軍將士各自為戰(zhàn)的搏殺，一絲淚水涌出了眼眶。十多年精心訓(xùn)練的這支鐵軍，將全軍覆沒，他自己也將帶著永遠(yuǎn)的仇恨和無盡的遺憾離開人世，建功立業(yè)出將入相的勃勃雄心，就這樣頃刻間隨風(fēng)而去了。在生命的最后時刻，一道閃電從腦海掠過，他瞬息間洞察了孫臏的全部謀劃，連最后置他于死地的計謀也計算得如此精到――引誘他到山坡孤立處，集中強(qiáng)弓硬弩向火把圈子齊射。孫臏也孫臏，你可謂用心良苦，做得干凈徹底。龐涓要有你如此鐵石心腸，豈能讓你活到今日？你，終于成名了，你是踩著我龐涓的尸骨成名的……

龐涓抽出甲帶上的短劍，用盡全力，猛然插向自己的腹中。

一夜激戰(zhàn)，太陽掛上山頭時，馬陵山地沉寂了下來，齊軍的歡呼聲響徹山谷。

魏國最精銳的十萬大軍，就這樣被全部殲滅在這片平淡無奇的山谷里。

馬陵道大戰(zhàn)的消息迅速傳開，各國頓感輕松，天下彈冠相慶了。

馬陵之戰(zhàn)，使魏國用雄厚的財富與漫長的歲月堆砌起來的最具威懾力的精銳主力毀于一旦，魏國唯一一個極有統(tǒng)兵才能的上將軍龐涓，也死于非命。從此，這個超強(qiáng)戰(zhàn)國，在齷齪的內(nèi)耗中日復(fù)一日地衰落下去，使戰(zhàn)國初期形成的格局為之一變，為戰(zhàn)國中期爭雄的新局面拉開了序幕。

魏國留下了短暫的霸主空隙，齊國卻并沒有立即填補(bǔ)上去。

馬陵大戰(zhàn)后，齊國將相失和。田忌與騶忌相互傾軋，騶忌巧妙地給田忌設(shè)了一個“謀反”圈套，田忌被迫逃亡到楚國去了。孫臏?zhǔn)畼O，秘密離開了臨淄，去山野隱居了。齊國的強(qiáng)國優(yōu)勢，因為失去兩大名將而大為遜色。

一個短暫的均勢，罕見地出現(xiàn)在戰(zhàn)國時期。

一個百年不遇的大好時機(jī)，驟然推到了秦國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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