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鞅霍然站起：“諸位臣工將士，目下非常時期，不能發(fā)喪，不能舉哀。一切如常，不許有絲毫泄露?！本氨O(jiān)一揮手，城頭悲聲驟然停止。

商鞅巡視眾人一眼，立即開始下令：“國尉車英，即刻帶五百鐵騎，護送太子晝夜兼程回咸陽，與咸陽令王軾會同，密切戒備都城動靜。但有騷亂，立即捕拿！”

“遵命！”車英大步下城。

“函谷關(guān)守將司馬錯，立即封鎖函谷關(guān)，不許六國使臣商人出關(guān)！”

“遵命！”司馬錯轉(zhuǎn)身一聲令下，函谷關(guān)城門隆隆關(guān)閉。

“上大夫景監(jiān)，帶領(lǐng)隨行臣工、內(nèi)侍并五百鐵騎，護衛(wèi)君上，常速返回咸陽！”

“遵命！”景監(jiān)大步轉(zhuǎn)身，立即部署去了。

商鞅回身對嬴駟叮囑道：“太子，你且先行回到咸陽，做好鎮(zhèn)國事宜。我護送君上后行，回到咸陽即可發(fā)喪。”

嬴駟深深一躬：“多勞商君了?！鞭D(zhuǎn)身向孝公遺體撲地一拜，揮淚而去。

三日后，秦都咸陽隆重發(fā)喪，向國人宣告了國君不幸逝世的噩耗。

咸陽城頓時陷入無邊的悲傷嗚咽。四門箭樓插滿了白旗，垂下了巨大的白幡。面向孝公陵園的北門懸掛起幾乎要掩蓋半個城墻的白布橫幅――痛哉秦公千古高風(fēng)。

出喪那日，國人民眾無不身穿麻衣頭裹孝布，在通向北阪的大道兩邊夾道祭奠。痛哭之聲，響徹山野。秦人對這位給了他們富庶榮耀尊嚴強盛的國君，有著神圣的崇敬。無論婦孺老小，幾乎人人都能講出國君勤政愛民宵衣旰食的幾個故事，對國君的盛年早逝，秦人有著發(fā)自內(nèi)心的悲痛。沒有人發(fā)動，沒有人號令，秦人也素來不太懂得繁冗的禮儀，他們只以自己特有的質(zhì)樸敦厚送行著他們的國君。大道兩旁，排列著各縣民眾自發(fā)抬來的各種祭品，牛頭羊頭豬頭，都用紅布扎束著整齊地擺在道邊石板上。面人、面獸、面餅、干果、干肉，連綿不斷。咸陽北門到陵園的十多里官道上，祭品擺成了一道長河。每隔一段，就有老人們?nèi)ψ菹?，手持陶塤、竹篪、木梆、瓦片，吹奏著悲情激越的《秦風(fēng)》殤樂，令人不忍卒聽……這一切，倒是應(yīng)了孔子對葬禮的一句感慨：“與其哀不足而禮有余也，不若禮不足而哀有余也。”《禮記•檀弓上》，子路引語。

日上山巔，隆重簡樸的送葬行列出了咸陽北門。最前方陣是一個白衣白甲高舉白幡的步兵千人隊，之后是六列并行的公室子弟的哭喪孝子。秦孝公的靈車覆蓋著黑色的大布，由四匹白色的戰(zhàn)馬拉著緩緩行進。太子嬴駟披麻戴孝，手扶棺槨前進。玄奇和熒玉在靈車后左右扶棺痛哭。四名紅衣巫師散發(fā)持劍，低沉悠揚地反復(fù)長呼：“公歸來兮，安我大秦！”“公已去兮，魂魄安息！”巫師后面是四輛滿載陶俑的兵車（人殉廢除后，陶俑便成為跟隨王公貴族到幽冥地府的仆人內(nèi)侍）。俑車之后，是白衣白馬的商鞅，之后是各國使節(jié)和步行送葬的百官隊伍。最后的白色方陣，是車英率領(lǐng)的三千鐵騎。他們高舉著白桿長矛，恍若一片白色的槍林。

送葬長龍堪堪行進到北阪塬下，突然之間，晴朗的天空烏云四合，雷聲隆隆，沙沙雨幕頃刻間籠罩了咸陽原野。北阪官道又長又陡，瓷實的夯土路面頓時油滑明亮。探道騎士的馬蹄一滑數(shù)尺，連續(xù)跌倒了五六匹戰(zhàn)馬。雨大路滑，靈車如何上得這六里長坡？太子嬴駟與送葬大臣們束手無策，在雨中跪倒一片，顏。列國使臣則無動于衷地站在道邊作壁上觀。

按照古老的習(xí)俗，出喪大雨，乃上蒼落淚，本身倒不是“破喪”。然則，若因此阻擋了或擾亂了葬禮照常進行，則是大大的“破喪”，往往會招來無休無止的非議。列國使臣們期盼的正是這一點，他們希望天下因此而將秦孝公看成一個“遭受天譴”的暴君。

此等情形商鞅豈能不知？他策馬上前，親自來到最前面查看，希望想出一個辦法來。

正在此時，雨幕中沖來數(shù)百名白發(fā)蒼蒼的老人，身后是一大片整肅排列的赤膊壯漢。他們當(dāng)?shù)拦虺梢黄?，為首一個老人嘶聲高呼：“天降大雨，上蒼哀傷！我等子民，請?zhí)毓`車上山！”

商鞅大為驚訝，下馬一看，卻是?縣白氏老族長。他顧不上多說，含淚問道：“敢問老人家，靈車龐大，天雨路滑，這卻如何抬法？”

老人霍然站起，轉(zhuǎn)身高喊：“父老們，閃開！”

老人們嘩然閃開，道中赫然現(xiàn)出一個粗大圓木縱橫交結(jié)成的巨大木架。老人又一揮手，十多名赤膊壯漢嘩啦啦一陣響動，又給木架鋪上了一層厚厚的木板。

老人回身跪倒：“商君，請國君靈車！”

商鞅淚眼蒙?，嘶聲下令：“靈車上架！”

黑色靈車隆隆駛上了木架，馭手利落地卸去了馬匹。

老人從懷中摸出一面白色小旗，高喊一聲：“?縣后生聽了！前行三十人，挖腳坑！第一抬，九十九人，上！”

只聽赤膊方陣中“嗨”的一聲，四排手持大杠粗繩的壯漢肅然出列，迅速站到木架四面，“?！?！?！”三聲大響，整齊劃一地摔下了大繩，結(jié)緊了木架，大杠插進了繩套。連環(huán)動作，整齊利落，不愧是久有軍旅傳統(tǒng)的老秦人。

雨幕無邊，天地肅穆。白氏老族長向靈車深深一躬，舉起令旗，猛然一腳跺下，嘶聲哭喊：“老秦人喲！”

“送國君喲！”壯漢們一聲哭吼，木架靈車穩(wěn)穩(wěn)地升起。

“好國君喲！”一聲號子，老淚縱橫。

“去得早喲！”齊聲呼應(yīng)，萬眾痛哭。

“日子好喲！”雨霧蕭蕭，天地變色。

“公何在喲！”婦孺挽手，童子噤聲。

……

大雨滂沱，漫山遍野涌動著白色的人群，漫山遍野呼應(yīng)著激昂痛楚的號子。

六里長的漫漫北阪，在老秦人撕心裂肺的號子聲和遍野痛哭中，靈車走了整整一個時辰。

當(dāng)靈車被萬千民眾簇擁著抬上莽莽蒼蒼的北阪時，風(fēng)吹云散，紅日高照。

山東列國的使臣們簡直驚呆了。誰見過如此葬禮？誰見過如此民心？在他們的記憶中，戰(zhàn)國以來，趙肅侯的葬禮要算最隆重的了：六大戰(zhàn)國各派出了一萬鐵騎組成護葬大方陣，邯鄲城外的十里原野上，旌旗蔽日白幡招展，雄壯極了。然事后想來，那都是“禮有余而哀不足”的排場而已，如何比得這萬千鄉(xiāng)野匹夫為國君義勇抬靈，竟在大雨中抬上了六里北阪？如何比得這舉國震顫的哀痛？如何比得這無邊無際的洶涌哭聲？

秦人若此，天下何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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