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然問:“何事偏教你巧遇了?”
“稟報秦公,在下運貨夜過商山無名谷,發(fā)現(xiàn)商君入谷。小人原本以為富商隱匿財寶,便尾隨探察,想將來劫財盜寶。不料跟隨到谷中,發(fā)現(xiàn)竟是秘密軍營。在下連忙逃回。在下本不以為意,奈何太廟令說此乃國難,硬將在下帶來作證。”蒙面人講話倒真像個貪財未遂的商人語氣,一驚一乍,活靈活現(xiàn)。
“你?識得商君?”
“在下見過商君多次,皆在刑場光天化日之下,永難忘記?!?
“你記得那道山谷?”
“商山之道,在下了如指掌?!?
“來人?!辟喢C然下令,“派兩名特使,隨這位先生即刻急赴商山探察。無論有無情事,不許走了此人!”
“謹遵王命!”新由太子府家老升任的內(nèi)侍大臣,帶著蒙面人疾步去了。
“太廟令請回?!辟喞淅湟痪洌D(zhuǎn)身走了。
半個時辰后,一輛四面垂簾的篷車急速駛出宮城。
篷車來到咸陽商市空闊地帶的那座孤獨院落前,沒有在正門前的車馬場停留,而是輕快地駛到了隱蔽的后院門前。車馬剛剛停穩(wěn),厚重的包鐵木門無聲地開了。一個白發(fā)老人盯著篷車上下來的黑衣人,深深一躬,一未發(fā),將來人讓進,隨即關上了大門。
白發(fā)老人領著黑衣人穿過幾道門廳,進了一座荒蕪的園林。園中荒草及腰,假山水池也是草樹參差荒涼清冷。月光下,隱隱可見山頂石亭下一個黑影,仿佛一根石柱立在那里凝固不動。白發(fā)老人指指石亭,默默走了。
“侄兒嬴駟,參見公伯。”黑衣人走近土山,在荒草中遙遙一拜。
亭中黑影驀然回身,卻是良久沉默,只有粗重的喘息。黑衣人走上石亭,在亭廊下又是一躬:“公伯,別來無恙?”
亭中黑影沉重地嘆息一聲:“國公,如何知我沒有死?”
“一支神秘的袖箭告訴我,疑難不解可找公伯。想必也有人告訴公伯我要來?!辟喿哌M了石亭。
“嬴虔戴罪,與世隔絕,心志枯竭,安得謀國?”
“公伯堅忍不拔,斷不會一刑喪志。封門絕世,不過是公伯在躲避風暴。如今風浪平息,何拒侄兒于千里之外?”
嬴虔長噓一聲:“駟兒,沒有白白磨練,不愧嬴氏子孫。你且說來,難在何處?”
“其一,那個神秘人物的真實身份?”
“此人乃當年的太子右傅,公孫賈。逃刑離國,屢有奇遇?!?
“其二,這些元老舊臣,世族逸民,究竟想走到哪一步?”
嬴虔略有沉吟:“自公孫賈露面,我就精心揣摩其圖謀??磥恚说扔袃蓚€目標:一是復仇,二是復辟。”
“他們只字不提復辟,反信誓旦旦維護秦國新法。孰真孰假?”
嬴虔冷笑道:“陰謀,策略,而已。第一步,唯復仇;第二步,唯復辟。此乃步步為營,用心何其險惡?!?
“公孫賈有此謀略,也算重生了。”
“公孫賈有學無識,豈有此等謀劃?此乃老甘龍謀劃無疑。只有這只老梟有此見識。”
“甘龍?”嬴駟大為驚訝,“那個風燭殘年的昏聵老人?”
嬴虔冷冷一笑:“駟兒,你只聽甘龍講過一次書,后即少年出走,何能看透這只老梟?此人機謀善變,深藏不露,狡猾若千年老狐,陰毒如山林老梟。只有他,才是世族逸民的靈魂。你公父當初第一個防備的就是他。平心而論,甘龍生不逢時,偏偏遇上了你公父與商鞅這樣的英主強臣,否則,他在任何國家都可倒海翻江。我已派人查清,當年使你闖下大禍的背后黑手,正是這只老梟。”
“??!”抖。
多少年了,那個噩夢始終縈繞著他――好端端的封地世族,為什么會送沙礫石子羞辱他?為了解開這個噩夢,他固執(zhí)地在?縣白村住了三年,結(jié)識了當年被他殺死的白氏族人的后代,得知了他們的冤情,也知道了他們在尋覓追查這只黑手。自此,嬴駟徹底明白了自己對封地庶民的罪責,噩夢解開了一半。也就是從那時候起,他心中暗暗發(fā)誓,一定要查出這只黑手,食其肉寢其皮。少年仇恨已經(jīng)積成了冰山,但卻從來沒有融化,沒有流失。此時聽得伯父一,他的沖動幾乎要難以抑制地爆發(fā)出來,但他還是頑強地克制了自己。既然這只老梟已經(jīng)出現(xiàn)在面前,就慢慢消受,一刀一刀剮他。他深深地出了一口粗氣,頹然坐在石凳上。
嬴虔慢慢講述了甘龍當年的陰謀:甘龍的長子甘成,秘密挑選了十幾個本族農(nóng)夫,去白里親戚家?guī)兔Γ兹沾驁觯砩峡磮?。就在農(nóng)人鼾睡的夏夜,他們偷換了已經(jīng)封好的賦糧。天一亮,牛車上路,他們便各自告辭,離開了白里……后來,這十幾個農(nóng)夫都在三五年里莫名其妙地死了。
“很平易,是么?”嬴虔淡然道,“然則卻最難覺察。甘龍很高明。第一,他選準了陰謀對象,你和白里,這是成功的一大半。其次,他的手段很平易,遠遠地離開了國府權力的視野。再看看結(jié)果,這個陰謀一舉改變了秦國的廟堂權力。非但裂權弱君,而且埋下了日后復仇復辟的種子,迫使所有被變法淘汰的怨臣舊族,包括我等,都與他站在一起,何其老辣矣!”
嬴駟已經(jīng)冷靜下來,非常欽佩這個昔日的太子傅上將軍。他的堅忍,他的洞察,他的縝密,他的冷靜,他的智慧,都足以與甘龍抗衡。而且,他有甘龍不具備的優(yōu)勢,他是王族血統(tǒng)、曾經(jīng)統(tǒng)率六軍的秦國名將。最重要的是,他曾經(jīng)是商鞅變法的強大后盾,而不是復辟的舊派世族。這一切,都決定了他將成為自己穩(wěn)定大局的支柱。
心念及此,嬴駟問:“伯父以為當如何應對?”
“兩刃一面,將計就計。”嬴虔不假思索。
“兩刃一面?將計就計?”嬴駟雖然一下不能解透嬴虔潛心思慮的謀略,但也大體悟到了其中堂奧,不禁微微一抖。
“嬴駟,”嬴虔的聲音平淡得像池中死水,“有商鞅在,你就無所作為。有世族逸民在,你亦無所作為。何去何從,你自決斷。”
嬴駟深深一躬:“公伯,請允準華妹隨我一段時日?!?
嬴虔沉吟有頃:“教她去吧,但你要嚴加管束,不能魯莽?!?
“我自明白?!辟喿叱鍪?,大步穿過荒草去了。
片刻之后,兩個黑衣人出了后門,閃身鉆進篷車。一陣輕微的車輪聲,篷車已經(jīng)隱沒在四更夜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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