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似有外之音？”燕文公聽得仔細(xì)，卻覺得哪里擰勁兒。

“一國之君，唯重王族血統(tǒng)，必墜青云之志。處處在維護(hù)貴胄品味上與鄰國角力，縱然事事尊貴，亦徒有虛榮也?！碧K秦素來莊重，一番話直責(zé)燕文公。

“先生如藥石，愿聞教誨?！毖辔墓C然坐起，拱手一禮。

“戰(zhàn)國以來，天下大爭，唯以實力為根本。然燕國卻百余年幾無拓展，頹勢如年邁老翁。安樂無事，不見覆軍殺將，天下無過燕國也。此中根本，皆在公族虛榮之心，若瞽若聾，閉目塞聽，不思整肅實力，不思邦交周旋。若非燕國地處偏遠(yuǎn)，早成衛(wèi)、宋之二流邦國也，何能立身戰(zhàn)國之世？”

燕文公粗重地嘆息：“先生痛下針砭，亦當(dāng)有藥石長策。”

“強燕長策有八字：內(nèi)在變法，外在合縱！”蘇秦清晰果斷。

燕文公眼睛驟然一亮：“敢請先生詳加拆解?！?

“強國根本在變法，已經(jīng)成天下公理，無須多。然變法需要邦國安定，無得外患，否則不可能全力變法。目下燕國危難在外，得外事為先，邦交為重。而燕國外患，須得從天下大勢出發(fā)，一體解決，方為長遠(yuǎn)之策。如今天下大勢之根本，在于強秦東出，威脅山東。尤其秦國占領(lǐng)晉陽之后，對燕國威脅也迫在眉睫。唯其如此，燕國解決外患，立足點也是八個字――修好趙國，合縱抗秦！”蘇秦一揮手，又江河直下，“燕與趙多年交惡，此為燕國大謬也。趙國在西南，如大山屏障一般，非但為燕國擋住了當(dāng)年魏國霸主的兵鋒，而且為燕國擋住了今日秦國的兵鋒。趙國處四戰(zhàn)之地，國人悍勇善戰(zhàn)，兵勢強過燕國多矣。趙若攻燕，一日便能越過易水，而直抵薊城。若非中原亂象多有掣肘，趙國兵禍早已湮滅燕國了。當(dāng)此情勢，燕國本當(dāng)與趙國結(jié)盟修好，然燕國卻屢屢在趙國有外戰(zhàn)時襲擊趙國，以致仇隙日深，終致趙國決心策動滅燕大戰(zhàn)。究其竟，實屬燕國長期失誤所致。一舉安趙，燕國外患便消弭大半，燕國之聲望地位便立可奠定。此為修好趙國?！?

“合縱抗秦如何？”

“秦為虎狼，已對山東構(gòu)成滅國之患。然山東列國猶不自知，一味地相互攻伐，陷入一片亂象。長此以往，不消十余年，秦必逐一吞并中原。此情此景，絕非危聳聽。當(dāng)此之時，中原列國本當(dāng)結(jié)盟同體，形成山東一體合縱之大格局。若得如此，強國并存，天下安寧。惜乎無人登高一呼，連接天下。若燕公能做發(fā)軔之舉，燕國縱不是盟主，亦當(dāng)成為堂堂大國。其時外患熄滅，境內(nèi)安定，再行變法，燕國何愁不強？王族何愁不興？此為合縱抗秦也?！?

“好！”燕文公聽得血脈賁張，霍然站了起來，“先生真長策，燕人舉國從之?！闭f罷，深深一躬。

“原是燕公賢明?！碧K秦連忙扶住燕文公。

“天佑燕國，賜我大才?！毖辔墓珴M面紅光，興奮地對天一拜，又轉(zhuǎn)身看著蘇秦，“從明日起，先生便是燕國丞相，安趙合縱！”

“不妥。”蘇秦冷靜地?fù)u搖頭，“安趙合縱，臣唯以特使之身可也。驟然大位，反使燕公與臣皆有諸多不便?！?

燕文公驚訝了，思忖有頃，猛然拉住了蘇秦的雙手：“成功之時，卿必是大燕丞相！”

次日，燕文公書告諸臣病愈理事，首先召太子并樞要大臣與蘇秦會商國政。蘇秦對強燕大計作了整整一個時辰的陳述解說，竟意外地獲得了權(quán)臣們的一致認(rèn)可。燕文公更是高興，立即下書：特封蘇秦為武安君，職任燕公全權(quán)特使，赴趙結(jié)盟合縱。權(quán)臣們見蘇秦雖然高爵，卻并無實職，自然異口同聲地贊同，紛紛提議重賜蘇秦，以壯行色。燕文公當(dāng)?shù)钯n了蘇秦六進(jìn)府邸一座、黃金千鎰鎰，戰(zhàn)國重量單位，一鎰合二十兩，千鎰即兩萬兩。、絹帛三百匹、駕車名馬四匹、護(hù)衛(wèi)騎士百人并一應(yīng)旗號儀仗。

舉殿皆大歡喜，燕國君臣期待著一舉擺脫困守燕山的尷尬險境。蘇秦請準(zhǔn)了三日準(zhǔn)備之期。他不想在合縱功成之前搬入那座府邸，依舊住在洛燕居，只是到府邸去了一日，料理了出使的所有文書、印信，確定了兩名隨行文吏。事畢當(dāng)晚，蘇秦策馬南門，找見了那個南門尉。

“哎呀先生，那日進(jìn)城順當(dāng)么？”南門尉很是高興。

“兄弟，可愿隨我建功立業(yè)，掙個爵位？”蘇秦開門見山。

南門尉困惑地笑了：“末將一介武夫，但不知派何用場？”

“做我的護(hù)衛(wèi)副使如何？”

“護(hù)衛(wèi)副使？”南門尉驚訝了，“先生做了公使？”

蘇秦點點頭：“官不大，愿意去么？”

南門尉慨然拱手：“末將荊燕愿追隨先生！只……不敢當(dāng)兄弟稱呼?！?

蘇秦大笑：“好個荊燕，解我急難，成我大事，雖兄弟不能報也，何愧之有!”

“大哥在上，受兄弟一拜！”南門尉荊燕慷慨激奮，納頭便拜。

蘇秦連忙扶住：“荊燕兄弟，半個時辰后你到薊城將軍府交割，明日卯時到武安君府?！闭f完飛馬去了。

回到洛燕居已是初更，蘇秦用過晚飯閉門沉思，究竟該不該見燕姬一面？她方便不方便，會不會給她帶來麻煩？想了半日，一件事也想不清楚。正在暗自煩亂，門卻無聲地開了。蘇秦剛一回頭，一件白色物事凌空筆直飛來。他大驚跳開，那件物事輕飄飄地落在書案正中，毫無聲息。一打量，是折疊緊湊的一方白絹。蘇秦不禁啞然失笑，隱約已經(jīng)明白，拿起白絹打開，兩行大字赫然入目――盟約結(jié)成，當(dāng)回燕國，以燕為本，可保無恙。

夜靜更深，明月臨窗，蘇秦怔怔地站著，心緒飛得很遠(yuǎn)很遠(yuǎn)。四明大義兮真豪杰

燕國使團(tuán)大張旗鼓地出發(fā)了，薊城國人幾乎是傾城而出，夾道歡呼。

多少年來，燕國朝野都沒有如此舒心過。一次特使出行，使君臣國人如過年節(jié)如迎大賓，似乎確實有些小題大做了。但蘇秦卻明白其中原由，他從夾道國人明朗真誠的笑臉上看到了渴望災(zāi)難消弭的激動興奮，從朝臣們鄭重其事的恭敬中看到了他們?yōu)檠鄧軌虬l(fā)動一次正義結(jié)盟而生出的驕傲。幾百年了，燕國人從來以“周天子王族諸侯”驕傲，以西周時代“靖北大國”的功勛驕傲。就是在禮崩樂壞的春秋時期，燕國北抗胡族，也是備受天下敬重的邦國?？蛇M(jìn)入戰(zhàn)國以來，燕國的光環(huán)消失了，外出燕人在列國再也不是受人敬重的大邦國人了，困守一隅，連中山狼這樣的蠻邦都敢挑釁燕國，燕國朝野如何不感到窩火？多少年來，燕國與趙國、齊國之所以錙銖必較，為的就是維持些許可憐的面子，守住些許脆弱的尊嚴(yán)。蘇秦一策點化，使燕國豁然開朗――燕國可以消弭兵災(zāi)！燕國可以高舉抗暴安天下的正義大旗，成為力行天道的大國！燕人以天下為己任的王族子民的胸懷立即顯現(xiàn)了出來，古老周人敬重功臣的傳統(tǒng)情懷，也淋漓盡致地涌現(xiàn)出來，如何能不感激這位來自洛陽王畿的天賜大才？

軺車轔轔，站在六尺車蓋下的蘇秦肅穆莊重，的大字“以燕為本，可保無恙”。古老疲弱的燕國啊，誰能想到，你竟然會成為第一個接納合縱長策改變天下格局的國家！

十里郊亭，燕文公為蘇秦餞行：“蘇卿謹(jǐn)記，成與不成，速回薊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