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哈哈哈！小單于兄太客套了?！?

黑矮胖子聳聳肩站起來，肥鴨子一般搖晃到張儀案前道：“英雄是魏國人，魏國是地上長蟲，秦國是天上老鷹，老鷹折了翅膀，長蟲就威風(fēng)抬頭！英雄一定比我黑熊還高興，啊哈哈哈哈！”

“啪”的一聲，張儀拍案而起：“兩位既是匈奴太子將軍，我也無須客套。張儀今日正告兩位：秦國依舊是秦國，黑鷹永遠(yuǎn)不會折翅，大熊永遠(yuǎn)不可能南下！秦國乃華夏屏障，中原大國，痛擊匈奴更是不會手軟。三百年前，你等祖先八萬騎兵入鎬京，秦人五萬騎兵殺得你等祖先丟下了幾萬具尸體，灰頭土臉逃回了大漠草原，難道已經(jīng)忘記了么？是的，我張儀確是魏人，然則，張儀首先是華夏子孫。你大熊膽敢南犯，也許我張儀就會成為秦國人，親率兵馬，剝下十萬張熊皮！”

驟然之間，舉座肅然無聲，兩位黑子的眼睛都瞪直了。張儀的急變之才本是出類拔萃，又兼一張利口一腔熱血一副桀驁不馴灑脫不羈的心性，聲色俱厲之下當(dāng)真莫之能當(dāng)。

黑矮胖子聳聳肩嘿嘿笑了：“不――中原人說：英雄斗智不斗氣。先生若能說得出黑鷹永遠(yuǎn)不會折翅的理由，黑熊便服。不然，嘿嘿嘿，熊皮可不是好剝的。”

張儀哈哈大笑道：“看來大熊還不笨，知道斗智。天機(jī)不可預(yù)泄，只對你等說明大勢便了。”見黑矮胖子光膀子喘著粗氣入座，張儀端著大爵在廳中踱步，邊走邊飲邊說：“秦國崛起，已是鯤鵬展翅。六國雖然合縱，卻是蓬間之雀。你等鼠目寸光，但知六國相加，土地財貨民眾兵力比一國眾多，而不知‘散六不敵混一’之奧妙，竊竊欣喜，竟自以為有機(jī)可乘也?！?

“不不不?！焙诎肿舆B連聳肩，“明明是合縱同盟，還有聯(lián)軍，如何能叫‘散六’？”

張儀顯出高傲的微笑道：“大熊國名副其實(shí)，以為秦國就束手無策了？張儀明告：秦國只要鎮(zhèn)靜應(yīng)對，不急于反擊，以柔韌克之，合縱必亂！大凡團(tuán)體結(jié)盟之初，必顯同心。外部壓力愈大，該盟約就愈鞏固。若急于反擊，猶如為淵驅(qū)魚，為叢驅(qū)雀也，耗盡秦國之力，而敵方不能瓦解。反之，秦國若采取彈性極大之策略，表面退讓，先守定自己，整肅民治，擴(kuò)充大軍，以靜制動。如此，則六國戒備之心必日漸松弛，舊有仇恨重新發(fā)作，六國合縱必然瓦解矣！”

兩個黑子聽得大是興奮，黑矮胖子連連聳肩笑道：“不不不，英雄還當(dāng)有一拳一腳的對策。光柔韌兩個字，合縱還是像陰山一樣堅實(shí)。”

張儀揶揄笑道：“一拳一腳？那是你等能聽的么？那是只能對秦王說的?！?

黑矮胖子仍是連連聳肩：“不――六國合縱有個大英雄，蘇秦！張兄說的這些，他想不到么？沒有蘇秦敵手，合縱還是陰山一樣，高聳入云的。”

張儀一陣放聲大笑：“天下之大，豈能沒有蘇秦敵手？六國病入膏肓，蘇秦縱然奇才，也只能救六國于一時，不能救六國于永遠(yuǎn)！此乃時也勢也，爾等大熊國豈能盡知？”

“先生如何對秦國有此等信心？”黑瘦子目光炯炯地看著張儀。

張儀從容笑道：“張儀走遍天下，唯獨(dú)沒來過秦國。若在一個月前，然則入秦一路半月，又在咸陽三日踏勘，以張儀目光：秦國已成天下真正的法制大國，耕戰(zhàn)精神已經(jīng)成為國人根基；朝野整肅，國人奮發(fā)，財貨充盈，民心思戰(zhàn)。反觀中原，六國個個舊根未除，奢靡頹廢之風(fēng)彌漫山東；官吏嫉賢妒能，民心散亂低迷；哪一國能再爭得二十年時間徹底變法，而做第二個秦國？決然不可能。當(dāng)此之時，秦國就是天下楷模。對秦國沒有信心，對天下就沒有指望！”

黑瘦子站起深深一躬，肅然道：“先生之，振聾發(fā)聵，我等必改弦更張，另謀國策?！睆垉x卻自嘲笑道：“在下無能，入秦未說秦王，倒對你等大熊費(fèi)了一番口舌。來，干了！”應(yīng)華咯咯笑道：“大哥英雄，秦王要是知道了，該封大哥丞相做才對也?！睆垉x哈哈大笑道：“果真如此，蘇秦有六國相印，張儀只拿一顆對他，便是穩(wěn)贏不輸！”

黑矮胖子肩膀又是一陣大聳：“對對對！英雄志氣像高高的陰山，我等敬英雄一爵！”張儀已有幾分酒意，忍俊不禁，扶著黑矮胖子的肩膀笑道：“別老是高高的陰山，當(dāng)心有一日，秦國的長城修到陰山頂上，你等也是秦國臣民了。”黑矮胖子卻高興得哈哈大笑：“英雄把長城修到陰山，大熊便服了?！?

應(yīng)華學(xué)著黑矮胖子口吻，聳聳肩笑道：“不――應(yīng)當(dāng)這樣。”

“噢――”黑矮胖子長長地驚呼一聲，聳聳肩，“我沒有這樣么？那是身上不癢了，虱子教英雄嚇跑了?！?

“哄”的一聲，幾個人齊聲大笑，應(yīng)華笑得直打跌。緋云上氣不接下氣道：“?！原來是虱子癢的呀，我以為是脖子抽風(fēng)?！”這下連不茍笑的黑瘦子也哈哈大笑起來：“小哥說得是，胡人聳肩，原本就是虱子癢了。噫！先生怎么……”

張儀歪倒在酒案上呼呼大睡了。緋云笑道：“?，沒事。張兄沒有飲過胡酒與秦酒，更沒有一起飲過這么多，大睡一覺便好?！焙诎肿有Φ溃骸昂俸伲⑿酆Ａ?！要是我來兩種酒呀，早撂倒了?！焙谑葑拥溃骸拔业雀孓o，二位好生照料先生，我等明日午后便走了?！睉?yīng)華點(diǎn)頭笑道：“知道了，明日午后走好?！?

初冬的正午，柔柔的日光照在了窗欞上。

張儀一覺醒來，覺得身上汗津津的，睜眼一看，身上一床大被，榻前一個木炭燃得紅彤彤的燎爐，靜悄悄的寢室明亮而又暖和。掀開被子站起，張儀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頓時覺得神清氣爽，正要喊緋云，寢室門“吱呀”開了。緋云托著一個大盤走了進(jìn)來道：“?，果真起來了，頭疼么？”“不不不?！睆垉x笑著聳聳肩，“清爽極了。”緋云咯咯笑道：“?！胡人虱子也跑到你身上了？”張儀不禁大笑道：“別看兩個胡人長虱子，都是英雄豪杰?！本p云過來拉著張儀胳膊笑道：“?，甭管胡人了，快來沐浴?！睆垉x進(jìn)了沐浴房，見碩大的木桶中已是熱氣騰騰，旁邊木臺上擺放著一摞整潔的衣服，便笑道：“好了，你去，我自己來。”緋云笑著拉上厚厚的木門出去了。

片刻間張儀出來，散發(fā)大袖紅光滿面，顯得分外精神。緋云笑道：“快來用飯了，秦地肥羊燉，鮮美得緊??！睆垉x走過來一看，一只大陶盆架在一只小巧精致的銅燎爐上，陶盆中燉著一只羊腿，雪白的湯汁翻翻滾滾彌漫出特有的羊膻香味兒，旁邊還配有一大盤干黃松軟的面餅。張儀嘖嘖感嘆：“也是怪，老秦人硬是踏實(shí)簡單，連這名吃都是一肉一餅。大灑脫！大灑脫！”緋云正跪坐在案頭盛湯，笑道：“?，快吃吧，別嘮叨了?！睆垉x道：“秦人叫‘?’！不叫吃。你看，大盤腿一坐，撈起一大塊肉骨頭大啃，這勁頭兒啊，唯一個‘?’字了得！”緋云咯咯笑道：“?！就算叫‘?’了，迷上秦國了，秦國沒有不好的??！睆垉x笑笑，只顧大啃大嚼，?得滿頭細(xì)汗，痛快之極。

一時風(fēng)卷殘云，一盤面餅一盆燉羊已被張儀悉數(shù)掃盡?？纯淳p云亮晶晶的目光癡癡地盯著自己，張儀拍拍肚皮笑了：“進(jìn)了咸陽，連肚腹也變大了，忒煞作怪也?！本p云低聲道：“?，看看甚時候了？一天一夜沒吃，能不餓么？三年苦熬，都瘦得光剩下大骨頭架兒了……”張儀拍拍緋云肩頭，關(guān)切疼愛地笑道：“小妹，只要有這副骨架，大哥就撐得一片天地，來，笑笑了?！薄拔倚??！本p云點(diǎn)點(diǎn)頭，仰起帶淚的臉龐，粲然笑了。

突然，一陣整齊沉重的腳步聲從庭院中傳來。

緋云猛然跳起，一柄雪亮的短劍已經(jīng)從皮靴中拔出。安然端坐，只是凝神傾聽。隨即庭院中傳來蒼老的長聲：“秦公特使，太子蕩、太傅公子虔到――”張儀一怔，秦國太子他雖然沒有聽說過，但公子虔的大名及其在秦國的地位他卻是很清楚的。這兩人之中任何一位作為特使，都是最高禮儀了，如今兩位同來，在秦國簡直就等于國君親自出馬了。心念閃動，張儀還是沒有移步，只是向緋云搖了搖手，示意她收劍。緋云也已經(jīng)大體明白，便去收拾案頭食具。正在此時，門外傳來渾厚蒼老的聲音：“秦國太傅嬴虔，拜見先生?！?

張儀聽得清楚，大步走了出來。

這座房子，是渭風(fēng)古寓最為幽靜寬敞的一個院落，庭院中兩株老松一片竹林，中間夾著一片流動的大池，縱是冬日也是滿眼蒼翠碧綠。門前青磚小徑直通池邊車馬場，行動方便極了。張儀走到正廳廊下，看見車馬場排列著整齊的斧鉞儀仗和幾輛青銅軺車，青磚小徑的頂頭站著兩個極不尋常的黑衣人：一人須發(fā)如霜頭戴布笠面垂黑紗，站在風(fēng)中紋絲不動；一人黑衫無冠，高鼻深目黃發(fā)披散高大威猛，活生生一個胡人猛將。張儀心中暗暗詫異：這兩位人物并肩而來，當(dāng)真是天下罕見。嬴虔面垂黑紗雖然頗顯神秘，畢竟也是數(shù)十年老事天下皆知，也就不足為奇了?？蛇@太子生得胡人模樣，天下可是從無傳聞，當(dāng)真教人匪夷所思。驚奇歸驚奇，張儀絲毫沒有愣怔停頓，行進(jìn)間遙遙拱手作禮：“安邑張儀，見過兩位特使?！?

嬴虔肅然一躬道：“嬴虔見過先生。此乃太子蕩，少年尚未加冠，與我同為特使?！?

“嬴蕩拜見先生?！蓖蜕倌觌m然相貌稚嫩，說話卻是聲如洪鐘。

“謝過太子?！睆垉x還了一禮，微笑著不再說話。

嬴虔莊重拱手道：“太子與嬴虔奉君命而來，恭請先生入宮。”

張儀拱手答道：“本該即刻奉書，奈何一個友人此刻不在，可否容張儀等得片時，與友人辭別？”嬴虔道：“但憑先生，我等在此恭候?！睆垉x道：“如此多謝二位特使?！惫笆忠欢Y，飄然進(jìn)去了。

緋云驚訝道：“?！也不請人家進(jìn)來就座飲茶？”

張儀微微一笑：“觀此爺孫都是火暴如雷，我倒要試試?！?

“?，魏齊楚都是立即晉見，見了就說，到秦國變了？”

張儀意味深長地笑了：“孜孜求見，滔滔便說，結(jié)局如何？天下事，未必全憑本心?！?

緋云粲然一笑：“?，那我也慢慢收拾了，應(yīng)華公子還不定甚時回來，省得人家耐不住發(fā)作，你又不去了?！闭f是說，說完卻開始利落地收拾行裝書簡，片刻后又拿來一件繡有云紋的絲袍要給張儀穿上。張儀也沒理會，只將絲袍撂在書案上，又徑自踱步思忖。緋云又要給張儀梳發(fā)戴冠，張儀不耐道：“你煩不煩？恁多張致？”緋云咯咯笑道：“?！名士氣度不要了？你看人家蘇秦，甚時不是鮮衣怒馬的？”張儀不禁笑了：“還知道鮮衣怒馬？蘇秦是蘇秦，張儀是張儀，蘇秦不是張儀，張儀不是蘇秦，明白？張儀不拘常形，受不得拘謹(jǐn)，順著宮廷禮儀爬，張儀準(zhǔn)跌大跤。秦國若是容不得如此這般的張儀，也就無所謂了。”說到最后，輕輕的一聲喟嘆。緋云笑道：“?，原本你已經(jīng)想好了的，我瞎忙個甚？好，我去煮茶，消閑等著應(yīng)華公子了?！?

冬日苦短，午后一個多時辰說話間過去了。眼看紅日西沉暮色已至，西北風(fēng)帶著哨音開始刮了起來，應(yīng)華還是沒有來。張儀只顧品茶，悠然自得。緋云有些著急了，不知該不該點(diǎn)燈。想了想，還是輕手輕腳地走到門廳下向外?望了一番，又輕輕回來頑皮地一伸舌頭：“?！兩根木樁似的，人家可是沒吃沒喝，一老一小??！睆垉x笑道：“我猜，應(yīng)華也該來了?！?

話音落點(diǎn)，門廳外一陣匆匆腳步脆亮話音：“哎呀，如此多人！小妹如何不掌燈？天都黑了，大哥睡覺了么？”隨著話音，白衣應(yīng)華風(fēng)一般飄了進(jìn)來，緋云也恰恰將幾盞紗燈點(diǎn)亮，屋中頓時一片通明。張儀笑道：“小弟早出晚歸，生意真忙了。”應(yīng)華一邊用雪白的汗巾沾著額頭汗水一邊笑道：“大哥見笑了。商旅老話：由事不由人。大哥酒醒了么？走！再去痛飲一番，也許還能見到那兩個大黑熊。”緋云向門外努努嘴：“?，能去么？”應(yīng)華恍然笑道：“噢，門外那么多人做甚？好像是官家人。”張儀笑道：“秦公派特使召我，我等你辭行。”“呀，太好了！”應(yīng)華高興地叫起來，“我還正為大哥設(shè)法，這秦公就自己找上門來了，天意天意！走，大哥，我送你?！睆垉x笑道：“誰也不用送，我自去便了。”說著站了起來舉步出廳，應(yīng)華緋云也連忙跟了出來。

晚來風(fēng)疾，屋中隱隱燈光照出嬴虔身影，黑袍白發(fā)淵?岳峙般屹立風(fēng)中紋絲不動。少年太子似乎不耐，在周圍踱步消遣。張儀遙遙一躬：“友人遲歸，張儀多有怠慢，尚請?zhí)厥顾∽??！辟€禮道：“先生待友赤誠，原是高義，何有怠慢？敢請先生登車?！?

此時，太子已經(jīng)親自駕著一輛軺車轔轔駛到面前：“先生請了?！?

張儀未及推辭，被嬴虔恭敬地扶上了軺車。太子嬴蕩輕輕一抖馬韁，軺車轔轔隆隆地啟動了。緋云在燈影里高聲喊道：“張兄，我等你回來！”應(yīng)華笑道：“大哥大喜，你倒慘兮兮地抹淚，真是女孩子家。”“我怕??！本p云揉著眼睛道，“在楚國，在臨淄，也都是風(fēng)光去的，誰能想到有那么大的災(zāi)禍？他這人命硬多難，但愿秦國沒有兇險?。”

應(yīng)華笑著拍拍緋云肩頭道：“放心，我看這回沒事，你只收拾好行裝，準(zhǔn)備搬進(jìn)大府邸便是?！?

“?，那公子呢？”緋云笑了。

“我？大哥一得志，我自云游商旅去了，還能如何？”

“?，張兄會想你的?？吹贸觯墒窍矚g你了?！?

應(yīng)華眼睛大亮，沉默良久，點(diǎn)頭喟然一嘆：“我信小妹的話，我也欣慕他。名士英雄，如張儀這般本色烈火者，天下能有幾人也?！?

“?，公子大哥，我也會想你。若不是你，張兄如何能順暢出得安邑河谷？”

應(yīng)華清亮地笑了：“喲，好個忠義女仆！句句不離你的張兄。其實(shí)，誰看不出，大哥從來沒有將你做仆人看待。”

“?！我能與公子大哥比？整天大哥大哥的，我又做不了小弟?！?

“你做小妹也。更親更近，不是么？”

“公子大哥胡說……”緋云的臉龐頓時漲紅了。

“好了好了?！睉?yīng)華拍拍緋云，“日后，我等也許還會在一起?！?

“?，你不做商旅了？”

“你這小妹好實(shí)在?！睉?yīng)華笑道，“有如此一個好大哥，我就不能向他討個一官半職，棄商入仕，與你一樣為大哥做事？”

“?！才好?！本p云拍著手笑，“一家人，我有兩個大哥了?！?

“要說呀，還是我得光，一個大哥，一個小妹，齊全！”

寒涼的北風(fēng)中，兩人說得甚是相得，咯咯笑個不停。

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