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積羽沉舟新謀略

回到咸陽，張儀吩咐嬴華將楚國特使送到驛館，自己輕車進(jìn)宮了。

張儀將出使楚國的經(jīng)過一說完，秦惠王拍案贊嘆：“用間化仇，一舉使楚國混亂，非張卿之瀟灑，不能成此大功也！”又恍然笑道，“只是這歸還房陵之約，可有些棘手?！?

秦惠王自然清楚，張儀不可能將房陵真正地歸還楚國，只是總覺得如此做法有些說不出口來。秦人勇武厚重不務(wù)虛華，素來崇尚實(shí)力較量，蔑視山東六國的詭詐傾軋，一貫地在邦交中坦誠明爭；尤其是秦穆公與百里奚時代，秦國的王道邦交更是有口皆碑；秦獻(xiàn)公、秦孝公兩代被山東長期封鎖，但只要有邦交來往，秦國從來都是信守承諾的。也就是說，秦國朝野對“欺騙”兩個字是深惡痛絕的。在秦國歷史上，商鞅第一次沖擊了老秦人的這種“王道邦交”。在收復(fù)河西的大戰(zhàn)中，商鞅以“設(shè)宴議和”為名俘獲了魏國統(tǒng)帥公子?。那時候，山東六國罵商鞅是“小人負(fù)義”，老秦人心中也覺得有些不硬正?？缮叹齾s說：“大仁不仁。拘泥些小仁義，置國家利害于不顧，真小人也！”自那以后，秦國朝野已經(jīng)發(fā)生了很大變化，迂腐的王道傳統(tǒng)幾乎已經(jīng)被人們遺忘了。雖則如此，像張儀這種做法，還是出乎秦惠王預(yù)料的。他佩服張儀的超凡才華，竟能在旬日之間將合縱撕開一個裂口，大大超出了他的期望。但是，以“歸還房陵”為名，誘使楚懷王退出合縱，卻明顯是欺騙。秦惠王總覺得道義上有些難堪，卻又不好責(zé)備張儀。

“我王盡管隱在幕后，此事張儀一人處置?！睆垉x淡淡笑道，“我王若對‘無所不用其極’六個字沒有體察，連橫便是一句空?！?

“嬴駟不是宋襄公，沒有恁般愚蠢的仁義道德，只是……”

“秦國崛起，六國合縱，秦國與山東皆在生死存亡關(guān)頭?！睆垉x一句話廓清大勢，臉色鄭重起來，“當(dāng)此你死我活之際，成者王侯，敗者賊寇，赤裸裸冷冰冰豈有他哉！若有一絲一毫之迂腐，連橫之策便會大減鋒芒。昔日宋襄公不擊半渡之兵，大敗身亡；文種以煮熟的種子進(jìn)貢吳國，而使敵國顆粒無收。古往今來，賢能豪杰之士欺騙敵國者數(shù)不勝數(shù)，何能以行騙二字掩蓋其萬丈光焰？昏聵顢頇之主，恪守王道仁義者亦不可勝數(shù)，何能以誠信二字減少其丑陋滑稽之分毫？況秦為法制大國，肩負(fù)統(tǒng)一天下之大任，若對強(qiáng)敵稍存憐憫之心，再求自己沽名釣譽(yù)，則強(qiáng)勢崩潰，大業(yè)東流，徒為青史笑柄也。我王出于苦難，成于板蕩，若不能理直氣壯地?zé)o所不用其極，則王道濫觴，秦國銳氣鋒芒必將大減！此中后患，望我王深思。”

秦惠王聽得心頭直跳，肅然起身一躬：“嬴駟謹(jǐn)受教?！?

“我王心堅，臣便意定了。”張儀拱手作禮，“楚國特使，我王只是不見便可?！?

“好！便是如此?！?

此后幾日，楚國使者三次求見張儀，丞相府領(lǐng)書不是說丞相進(jìn)宮去了，便是說丞相出咸陽視察去了。楚使無奈，只有求見秦王?？蓛?nèi)侍卻說秦王狩獵去了，要十日才回。楚使無計，也顧不得大臣體面，只有日夜守候在丞相府門口等候。

這日三更時分，恰逢張儀車馬轔轔歸來。楚使攔住軺車大喊：“丞相何其健忘啦？房陵盟約已定，何日交割啦？”尖銳悠長的楚調(diào)使護(hù)衛(wèi)甲士哄然大笑起來。

張儀下車笑道：“特使何其性急也？一則，我王狩獵未歸，王印未用。二則，楚國尚未履約，房陵如何交割？”

楚使急道：“楚國如何沒有履約啦？”

張儀淡淡道：“楚王承諾退出合縱，并與齊國斷交，退出了么？斷交了么？”

楚使紅著臉道：“楚王說，那是交割房陵之后的事啦。”

張儀冷冷道：“盟約是雙方訂立，如何只憑楚王一面之詞？回去問明，楚國若已經(jīng)退出了合縱，且與齊國斷了邦交，我自然會交割房陵之地?！?

楚使一時愣怔，無話可說。張儀大袖一拂，徑自去了。

萬般無奈，楚使又等了十多日，總想見到秦王澄清此事，可無論如何也見不上。楚使無法，只好又守候在丞相府門前，好容易等著了張儀，張儀卻反倒笑著問他：“如此快便回來了？想來楚國已經(jīng)退出合縱，也與齊國斷交了？”楚使結(jié)結(jié)巴巴道：“丞相大、大錯啦。我沒、沒有回郢都啦！”張儀哈哈大笑：“那就是說，楚國不打算要房陵了。也好，我也沒有那么多土地送人。”楚使愣怔間黑著臉喊起來：“你，你是丞相，說話不作數(shù)啦！”張儀揶揄笑道：“羋槐還是國王啦，他都不作數(shù)，我如何作數(shù)啦？”楚使還要攪鬧，張儀大袖一拂，又徑自去了。

絕望的楚使只好星夜離開咸陽，南下回郢都了。

楚使剛走，嬴華便來稟報：郢都商社飛鴿快訊，蘇秦已經(jīng)趕到楚國，說得楚懷王幾乎就要反復(fù)了回去，立誓拿不回房陵便與秦國血戰(zhàn)。末了嬴華嘟噥道：“我就不明白，你一說羋槐就轉(zhuǎn)過來，蘇秦一說羋槐就轉(zhuǎn)過去，是羋槐顢頇糊涂，還是你倆說辭厲害？”張儀哈哈大笑：“如此看去，缺一不可也。”嬴華擔(dān)心道：“假若楚國真轉(zhuǎn)了，丞相大哥豈非勞而無功？”張儀笑道：“你呀，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連橫對合縱，絕非一兩個回合能見分曉的。此乃長期較量，從宮廷到戰(zhàn)場，從邦交到內(nèi)政，須得拼盡全力、持之以恒地周旋，方能最終戰(zhàn)勝對方。合縱初立，若能一擊即潰，那你也忒小瞧我那師兄了。”嬴華笑道：“喲，那我這行人可就做老了?！睆垉x呵呵笑道：“青衣小吏做白頭，苦差使也，后悔么？”“你才后悔呢?！辟A滿面通紅，粲然一笑，回身便走。

“哎，你這個行人，回來?！?

“有事么？”嬴華轉(zhuǎn)了回來，臉頰上紅暈猶在。

“請教了：王族中可有待嫁公主？”張儀悠然地踱著步子。

“你要做甚？”嬴華猛然警覺起來，眼睛一轉(zhuǎn)卻又揶揄笑道，“若是丞相大哥想做王室快婿，我倒是可以幫忙?！?

“那好啊，說來我聽聽，幾個？年齒？相貌？藝能？”

“哼哼，你買牲畜么？不知道！”嬴華黑著臉一跺腳走了。

張儀愣怔片刻，徑自哈哈大笑：“張儀張儀，你好蠢也?！弊哌M(jìn)書房去了。

暮色時分，飯，卻見幽暗的書房里晃悠著張儀長大的身影，一個人在默默踱步沉思。緋云點(diǎn)亮了紗燈，在一張空案上擺好了飯菜道：“?，老爺大哥，用飯了。”恍惚坐到案前，張儀突然笑道：“你方才叫甚來著？”緋云撇著嘴道：“?，是老爺大哥嘛，飯來了，連看也不看人家一眼?！睆垉x拍著緋云的頭哈哈大笑道：“緋云啊緋云，我看這可人的小女人最厲害，否則，勾踐怎么拿西施鄭旦做滅敵利劍？”緋云嬌嗔道：“呸呸呸，你老爺是夫差，我可不敢做西施。別瞎說了，吃飯??！睆垉x拿起玉箸，向書案一努嘴：“請領(lǐng)書來，將書簡謄清存底，立即呈送秦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