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來操琴?！毙帕昃羧黄鹕恚搅饲倥_前。
“齊國《海風(fēng)》?！泵蠂L君話音落點(diǎn)，琴聲叮咚破空。孟嘗君用象牙箸在青銅鼎耳擊打著節(jié)拍，陡然一聲激越的長吟：“東出大海兮，大海蒼茫――”
別我麗人漁舟飄蕩
海國日出遠(yuǎn)我故鄉(xiāng)
云遮明月星斗暗水天無盡路長長
西望故土思我草房
念我麗人我獨(dú)悲傷
忽聞麗人一朝去魂歸大海永流浪
人們聽得入神，肅靜得竟忘了喊好喝彩。
蘇秦黯然道：“漁人酸楚，當(dāng)真令人扼腕也?！毙帕昃Φ溃骸暗故菦]想到，孟嘗君竟有如此情懷。”孟嘗君連連搖手道：“慚愧慚愧，我是跟一個(gè)門客學(xué)唱的，他把我唱得流淚了?！逼皆嗳嘌劬Φ溃骸昂昧撕昧耍黄^，該春申君了?！?
“噢呀，我是公鴨嗓，可沒孟嘗君鐵板大漢勢頭了?！贝荷昃衩氐卣ＵＱ劬πΦ溃拔铱囱?，我用南楚土語唱一支。誰能聽懂我唱的詞兒，我就送他一樣禮物。若舉座聽不懂，每人浮一大白。如何？”
蘇秦一指周圍的歌女琴師與侍女：“那可得連她們也算進(jìn)來?！?
“噢呀，也行了，我看看她們。”春申君打量了一圈笑道，“她們也不行，我準(zhǔn)贏?！?
平原君道：“你就唱吧，我正等浮一大白?！?
春申君對女琴師笑道：“塤，吹《陳風(fēng)》了。”女琴師點(diǎn)點(diǎn)頭，拿起一只黑幽幽的塤吹了起來。塤音空靈縹緲，《陳風(fēng)》委婉深沉，倒是正相得宜。春申君咳嗽一聲，也用象牙箸擊打著節(jié)拍唱了起來。只見他面含微笑，一副情意綿綿的陶醉模樣，口中卻是咿呀啁啾嗚嗚噥噥仿佛舌頭大了一般，忽而高亢沙啞，忽而婉轉(zhuǎn)低沉，一時(shí)極為投入。
戛然打住，春申君笑道：“噢呀完了，聽懂了么？”
眾人瞠目結(jié)舌，驟然哄堂大笑，連連指點(diǎn)著春申君，笑得說不出話來。
“噢呀呀，不行吧?！贝荷昃靡獾匦χ斑@叫寸有所長，舉爵了。”
突然間“叮――”的一聲，編鐘后一個(gè)女樂師走了出來道：“小女聽得懂?！?
“好――”舉座一片叫好，分外興奮。春申君笑道：“噢呀呀，你是楚人了？”女樂師道：“非也，小女薛國人?！薄班扪窖?！”春申君大是驚訝，“薛國人如何能懂了？真的假的？”女樂師輕聲道：“小女雖不懂南楚土語，但卻通曉音律。人心相通，只要用心去聽，自能聽得懂。”春申君沉默了片刻道：“姑娘能否唱得一遍？”女樂師點(diǎn)點(diǎn)頭，陶塤再度飄出，柔曼的歌聲便彌漫開來：
投我以木桃兮報(bào)之以瓊瑤
非為生恩怨兮欲共路迢迢
投我以青苗兮報(bào)之以春桃
非為生恩怨兮欲結(jié)白頭好
女樂師一身綠衣，一頭白綢扎束的長發(fā)，亭亭玉立，人兒清純得如同明澈的山泉，歌聲深情得好像篝火密林的訴說。眾人聽得癡迷，都眼睜睜地看著春申君，等他說話。
春申君站了起來，對女樂師深深一躬道：“噢呀，他鄉(xiāng)遇知音了。姑娘如此慧心，黃歇永生不忘。”說罷從腰間甲帶上解下一柄彎月般的小吳鉤，雙手捧上，“這柄短劍乃天下名器，贈與姑娘。若有朝一日入楚，此劍如同令箭，暢通無阻了?！泵利惽寮兊呐畼穾熃舆^吳鉤，輕聲念道：“投我以青苗，抱之以春桃。小女也有一物，贈與公子?！闭f著從貼胸的綠裙襯袋中摸出一個(gè)紅綢小包打開，露出一只綠幽幽圓潤潤的玉塤：“這只玉塤，乃小女家傳，贈與公子，以為念物。”春申君接過玉塤捧在掌心，又是一躬，女樂師也是虔誠地一躬。不意二人的頭卻碰在了一起，女樂師滿臉通紅，眾人不禁哈哈大笑。
平原君學(xué)著春申君口吻笑道：“噢呀，變成孔夫子啦，如此多禮啦？”
信陵君舉爵道：“春申君野歌唱得好，有果！來，共浮一大白?！?
“噢呀呀，我輸了，浮三大白?！贝荷昃c眾人飲盡，又連忙再飲兩爵，嗆得面色漲紅，連連打嗝。
孟嘗君豪氣大發(fā)，拍案高聲：“酒到八成，來一局六博彩！”
“好！六博彩！”帳中一片呼應(yīng)。
蘇秦笑道：“信陵君是六博高手，你等還不是輸？”
孟嘗君高聲道：“誰說我今日要輸？來！我與信陵君對博，諸位人人押彩，如何？”
“好――”樂師侍女們也跟著喊起好來，顯然是分外興奮。
這“六博”正是流行當(dāng)時(shí)的博弈游戲，間市井流行，宮廷貴胄更是喜歡。這種游戲的特異之處，正在于無分男女貴賤，在場有份，呼喝嬉鬧，毫無禮儀講究。齊國的滑稽名士淳于髡，曾對齊威王如此這般地描繪六博游戲：“州閭之會，男女雜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壺，相引為曹，握手無罰，目眙不禁，前有墮珥，后有遺簪……日暮酒闌，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交錯(cuò)，杯盤狼藉。”當(dāng)真是一副生動(dòng)鮮活的男女行樂圖。如此可以放縱行樂的游戲，如何不令這群年青男女們怦然心動(dòng)？
平原君高喊：“擺上曲道！”
兩個(gè)侍女歡天喜地地抬來了一張精致的紅木大盤，擺在正中一張長案上。這便是六博棋盤，叫做“曲道”。盤上橫豎各有十二線交織成方格，中間一行不劃格，叫做“水道”。水道中暫時(shí)只有兩條精致的魚形銅片，這是“籌”，由勝方得之兌錢。一旦開始，各種大小銅片便會都投在“水道”中。
曲道擺好，人人離席聚到了曲道大案兩邊。孟嘗君與信陵君是博主，隔案對坐。蘇秦與春申君打橫對坐，平原君擠在孟嘗君與春申君之間。其余十余名艷麗妖嬈的侍女樂手?jǐn)D挨在各個(gè)縫隙里，或趴在哪個(gè)男人的背上，或坐在哪個(gè)男人的腿上，一時(shí)鶯鶯燕語，大是熱鬧。只有那個(gè)綠裙女樂師靜靜地微笑著，趴在春申君背上抱著他的脖頸，卻不往人堆里擠。
信陵君笑道：“武安君做賭正，如何？”
“好――”一聲呼喝，一片笑聲，算是當(dāng)局者全體贊同，相信了蘇秦的公道。
“好了，我便做了?！碧K秦故意板著臉道，“先立規(guī)：賴賭金者，重罰！”
“好――”女子們喊得最響，得遇四大公子這樣的豪闊賭主，她們的彩頭往往是難以預(yù)料的，再加上六國丞相做賭正，賴賭重罰，誰不歡呼雀躍？
孟嘗君大笑：“大丈夫豈有一個(gè)‘賴’字？請擲彩。”
六博行棋，先得擲彩。所謂擲彩，便是用兩粒玉骰子決定行棋先后。骰子六面：兩面白兩面黑，一面“五”（五個(gè)黑點(diǎn)），一面“塞”（畫一塊石頭）。兩粒同擲，“五白”最貴（一白一五）。但有“五白”，眾人齊聲大喝“彩――”，這便是喝彩。其余的五黑、全黑、全塞、五塞，都不喝彩。擲出彩來，除了擲彩者先行棋，對方還要先行付給在場所有當(dāng)局者一定的彩頭。這便是“五白”一出，齊聲喝彩的原因。
蘇秦將兩粒亮晶晶的玉骰子當(dāng)啷撒進(jìn)銅盤：“誰先擲？”
“我半個(gè)地主，孟嘗君先擲了?！毙帕昃χt讓。
“好！我先來。”孟嘗君拿起兩粒骰子在大手掌中一陣旋轉(zhuǎn)，猛然拋向空中，待“叮當(dāng)”落盤，大手順勢捂下，掌下猶有當(dāng)啷脆響。孟嘗君手掌移開，五白赫然在目。
“彩――”諸般男女一齊忘形大叫。
信陵君微微一笑，揀起兩粒骰子，手腕一抖摔入大銅盤中。但見兩粒骰子在銅盤中光閃閃蹦跳如同打斗一般?！鞍褑眩△蛔踊罾?！”女子們便驚叫起來。此時(shí)信陵君單掌猛然捂下，盤中一陣叮當(dāng)不絕，待手掌拿開，又是一個(gè)五白。
“彩啊――彩――”一陣尖叫笑鬧哄然爆發(fā)。
蘇秦哈哈大笑道：“兩白相逢也，都付彩頭！記下了?！?
“人各十金！”孟嘗君高興得贏了一局一般。
“跟上?！毙帕昃呛切χ?
蘇秦高聲道：“六博將開，先行押彩――”
平原君搶先道：“我押信陵君，百金?！毕蛩乐写蛳乱粋€(gè)刻有“百金”二字的銅魚片。
“噢呀，孟嘗君我押啦，百金！”春申君也打下一個(gè)銅魚片。
蘇秦對四周女子們笑道：“賭正抽成。你等押了?！?
女子們笑著叫著押了起來，十金二十金的小銅魚片紛紛落入水道。春申君大笑：“噢呀呀，小小啦！對他們兩個(gè)要狠點(diǎn)啦。”趴在春申君背上的女樂師尚未押彩，突然笑叫起來：“我跟春申君，押孟嘗君，五百金啦！”一條肥大的銅魚片“當(dāng)啷”一聲打入水道。
“呀！這個(gè)應(yīng)聲蟲，好狠也！”孟嘗君驚訝地叫了起來。
“轟嘩――”一聲，男女們大笑著前仰后合地疊在了一起。
蘇秦拍掌喊道：“肅靜，開始行棋，布陣――”
六博共有十二枚棋子，黑白各六，實(shí)際上是一種遠(yuǎn)古軍棋。按照古老的軍制，六子分別是梟（帥）、盧（軍旗）、車、騎、伍、卒，后四者統(tǒng)稱為“散”；梟可單殺對方五子，對方五子聯(lián)進(jìn)包圍，則殺梟；但在行棋之時(shí)，棋子有字一面一律朝下，無字一面朝上；兩子相遇，賭正翻開棋面定生殺，梟被殺為最終失敗。由于雙方都在黑暗中摸索，只能憑已經(jīng)翻開的棋子判斷形勢，所以即便有事先布陣，也仍有諸多難以預(yù)料的戲劇性結(jié)局。正是這種難以預(yù)料的戲劇性，才使六博棋具有賭的特殊魅力。
孟嘗君執(zhí)白，信陵君執(zhí)黑，兩人各自在案下一個(gè)小銅盤里擺好陣形。小銅盤端上，身邊偎依的侍女原封不動(dòng)地將棋子移上大盤。孟嘗君高喊一聲：“梟來也！”興沖沖將一枚圓圓的玉石白子推過水道。信陵君哈哈大笑：“五散來迎！”手掌一伸，推出了擺成弧形的五顆玉石黑子。六博行棋原是可以任意呼喊，但輸贏卻要在翻開字面后決定，所以也便有了兵不厭詐的亂喊名目。蘇秦酒量小，又不飲烈酒，最為清醒，左右一打量，不動(dòng)聲色地先翻開了五顆黑子。
“?。」嫖迳?！”男女們驚詫笑叫。
蘇秦又翻開了那顆孤身過水的白子。
“啊喲！果真是梟！”又一陣更響的驚叫笑鬧。
“聯(lián)兵殺梟了――贏了――彩――”押信陵君的男女們頓時(shí)抱在一起叫了起來。
蘇秦笑道：“聯(lián)兵殺梟？好！孟嘗君立馬兌彩！”
“好口彩，聯(lián)兵殺梟！輸?shù)每旎?！兌彩――”孟嘗君哈哈大笑。
一片笑鬧中，綠裙女樂師驚訝地叫了起來：“噫呀！日光半山了――”
眾人抬頭，亮煌煌的陽光已經(jīng)撒滿了軍帳，帳中頓時(shí)顯得酒氣熏天，亂作一片狼藉。說也是怪，正在笑鬧的男女們一見明亮的日光，頓時(shí)橫七豎八地倒在了猩紅地氈上，一片呼嚕聲大起。蘇秦心中有事，霍然起身，想將春申君與信陵君叫到一邊說話，掃了一眼，不見春申君，仔細(xì)搜尋，卻發(fā)現(xiàn)春申君正埋在一片綠裙下鼾聲大作。信陵君雖未倒地，卻也趴在長案上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睡著了。豪俠的孟嘗君與年青的平原君，則都裹在色彩斑斕的裙裾中喃喃地說著夢話了……
蘇秦走出了帳外，秋風(fēng)吹來，一陣蕭瑟寒涼的氣息滲進(jìn)燥熱的心田，頓時(shí)清醒了許多。想想帳中情景，蘇秦對幕府司馬叮囑了幾句，便飛身上馬，向楚國軍營去了。大戰(zhàn)在即，他實(shí)在放心不下子蘭。秦國的司馬錯(cuò)，子蘭究竟知道多少？更有他的師弟張儀與司馬錯(cuò)合力，六國大軍勝算究竟有得幾多？驀然之間，蘇秦感到了一種巨大的隱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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