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當(dāng)正午,楚懷王正在觀賞著例行的飯后歌舞,聽得張儀進宮,不禁大皺眉頭――他最不喜歡在觀賞歌舞時被人打擾。可聽內(nèi)侍一陣低語,頓時驚得臉都白了:“下去下去!快!扶本王迎接丞相?!眲偟綄m門,便見吊著胳膊拄著拐杖一臉怒容的張儀篤篤走來。
“幾日不見,丞相何得如此啊?快!來扶著丞相!”楚懷王確實有些慌亂了。
張儀卻一甩胳膊,徑自篤篤進了大殿。楚懷王快步跟進來要扶他入座,張儀卻昂昂然挺立在殿中道:“秦國丞相張儀稟報楚王:楚軍在郢都北門外十里林截殺張儀,我方救援將士死傷二百余人!敢問:可是楚王下令?”
“啊?”楚懷王驚呼一聲道,“斷無此事!斷無此事!本王要殺丞相,丞相入楚時不就殺了么?何須暗殺了?”
“我想也是如此?!睆垉x冷笑道,“然則,此事何人主使?楚王必須在三日內(nèi)查明嚴(yán)懲!否則,我大秦國兵臨郢都,可是師出有名!”說完頭也不回地去了。
楚懷王連忙追了出來:“敢問丞相,你知道何人主使么?”
“我只知道是楚軍!”
楚懷王眼睜睜地看著張儀去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當(dāng)真焦躁極了。暗殺出使丞相,這在戰(zhàn)國還真是頭一遭,殺成了還則罷了,殺又沒殺成,豈不成為天下笑柄?成為令人不齒的“不堪邦交”之國?秦國一旦發(fā)兵,別國如何敢來援救?這不是葬送楚國么?楚懷王越想越怕,大聲吼叫起來:“找屈原!給我找屈原!快了!”
片刻之后內(nèi)侍回報:屈原前日便返回了新軍營地,大司馬府連書吏也跟著去了。楚懷王一聽頓時蒙了,這軍務(wù)上的事,除了屈原還能找誰?忽然心中一亮,高聲道:“找蘇秦、春申君!快!”內(nèi)侍剛跑出宮門便又跑了回來:“稟報大王:武安君、春申君自己來了。”
“快領(lǐng)他們進來!”楚懷王松了一口氣,稍一愣怔疾步坐回了王案,胸脯卻還在大喘不息。蘇秦春申君剛剛進門,尚未走到行禮參見的距離,便聽楚懷王高聲問道:“黃歇!屈原哪里去了?快說!”
“噢呀我王,大司馬留下書簡,說奉了王命趕回新軍營地,臣卻如何知曉?”
楚懷王拍案怒喝:“豈有此理!本王何時命他去軍營了?分明是暗殺張儀不成,負(fù)罪逃亡了!是也不是?”
春申君大驚道:“噢呀不會!臣啟我王:謀殺張儀之事尚須查實問罪,何能倉促指人?”
“查查查!”楚王拍案喝道,“如何查?誰來查?張儀只給三日,否則大兵壓境!”
剎那之間,殿中空氣凝固了一般。一直沉默的蘇秦拱手道:“楚王切勿憤激過甚,容蘇秦一:無論何人主使截殺,都是楚國之責(zé);秦國若趁此興兵問罪,山東六國又恰逢新敗,肯定無人救援,如此楚國大險也。為今之計:楚王當(dāng)與張儀好生協(xié)商,寧可割地結(jié)好,也不能孤注一擲。蘇秦身為合縱丞相,主張秦楚結(jié)好,殊為痛心!然則為楚國存亡大計,臣以為唯此一法可救楚國,望楚王三思?!?
楚懷王淚流滿面,站起來向蘇秦深深一躬道:“丞相啊,本王聽你的,實在說,我也恨秦國,也想抗秦啊……”
回到府中,春申君唉聲嘆氣,蘇秦臉色鐵青,大半日中兩人面面相覷,竟都沒有說話。
十里林截殺張儀,已經(jīng)驚動了郢都,朝臣國人都騷動了。早晨,當(dāng)蘇秦被春申君從大夢中喚醒,一聽便昏倒了過去。好容易醒來,立即拉著春申君去找屈原。誰知大司馬府家老卻說:屈原留給春申君一封書簡,從前日晚出去便沒有回來。蘇秦頓時冷汗直流,連忙教春申君打開書簡,卻只有寥寥兩句:“茲告春申君:屈原奉王命再練新軍,后會有期?!贝荷昃诺脹]有了主張,只是反復(fù)念叨:“噢呀呀,這可如何是好了?如何是好了?”蘇秦二話沒說,拉著春申君便走:“快!不能教昭雎?lián)屜?,否則全完!”
出得王宮回府,兩人的心都涼了。最后,還是蘇秦開了口:“春申君啊,屈原將你我,將楚國,都推上絕境了?!?
“噢呀哪里話?張儀沒死,楚王又聽了你,如何絕境了?”
蘇秦沉重地嘆息一聲:“春申君,屈原早早便謀劃好了,他就是要拿張儀做文章,逼得楚國與秦國對抗。此心也忠,此性也烈。然則,他卻全然不計后果,恰恰將楚國毀了!”
“噢呀武安君,我不明白,楚國究竟如何能毀了?”
“春申君啊,你當(dāng)真沒有想明白此事?”
“噢呀呀,不就是屈原殺張儀,瞞了你我么?”
蘇秦冷冷一笑:“你可知道屈原現(xiàn)在何處?”
“新軍營地,他自己說的了?!?
“新軍營地何干?”
“訓(xùn)練新軍了?!?
“春申君等消息吧,只恐怕楚王媾和都來不及了,楚國只怕要大難臨頭了?!碧K秦淡漠而又凄然地笑了。春申君仔細(xì)一琢磨,臉色倏地變白了,霍然起身:“我去新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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