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秦國!”
“秦國?”孟嘗君驚訝又揶揄道,“剛剛拜了老師,翻臉不認人了?”
平原君沒有理會孟嘗君的揶揄嘲諷,直直盯著孟嘗君,肅然道:“秦國雄心勃勃,實力強大,以統(tǒng)一天下為己任。從長遠看,秦國是山東六國的致命威脅,尤其是趙國的致命威脅。認不準最大之敵,便找不到救亡圖存之法。”
“哎呀,我還以為有何高論,這不就是蘇秦合縱說么?”
“孟嘗君,蘇秦合縱說是如此。可你仔細想想:哪個國家真正接受了蘇秦的秦國威脅論?合縱所以屢屢失敗,正因了六國并沒有真正將秦國看成長遠的致命的威脅。而今,趙國真正清醒了。你能說,這僅僅只是蘇秦合縱說?”
孟嘗君目光驟然一亮:“平原君,長進不小啊?!?
“趙勝不敢貪功,這完全是趙王的想法?!?
“你是說,趙王將秦國看成了真正的大敵?”
“正是如此。”
“哪?趙王可有大謀長策?”
“十二個字:外示弱,內(nèi)奮發(fā),整軍備,改田制!”
“第二次變法?”孟嘗君霍然站了起來。
平原君點點頭,自信地笑道:“趙王要我轉(zhuǎn)告孟嘗君:齊國不是趙國之敵,趙國強兵對齊國沒有任何威脅,趙齊兩國只能是友邦?!?
孟嘗君沉默了。趙雍做太子時,他已經(jīng)隱隱感到了此人絕非庸常之輩??杉次粌赡?,趙雍卻也沒見驚人之舉,孟嘗君心中最初的趙雍也就漸漸淡出了。初入邯鄲所看到的變化,雖然又使他驀然想起了英氣勃勃的趙雍,可一想到這也可能是為了討好張儀做做樣子,也沒有在意。相反,倒是平原君那種似乎竭力要隱藏什么的閃閃爍爍,使他心中很不是滋味兒,覺得趙國變得難以琢磨了,與齊國這個老友邦似乎疏遠了。而今細細回想起來,一切竟都是那么明朗那么簡單――趙國對秦國虛與委蛇,對齊國卻是誠心結(jié)好。
“笨!真笨!”雖說豁然開朗,孟嘗君還是狠狠地罵了自己兩句。身為齊國王室重臣,也算是久經(jīng)歷練名滿天下,卻連平原君這個年青人也不如,竟差點兒被張儀拉了過去,與趙國生出嫌隙來??杉毤氁幌耄貒€是不能得罪,張儀也還是不能得罪,得想一個不著痕跡的轉(zhuǎn)圜辦法……五更雞鳴時,孟嘗君已經(jīng)有了主意,頭一落枕呼呼睡去了。
日上三竿,孟嘗君匆匆來到了松谷。張儀正在吃飯,一見孟嘗君進來便笑了:“來,先坐下吃飽再說,嘗嘗秦羊燉比趙胡羊如何?”孟嘗君看見另一案上已經(jīng)擺好了熱氣騰騰的銅鼎與一盤面餅,不禁訝然笑道:“你知我要來?”張儀笑道:“知不知有何干系?吃不吃可是肚腸興亡也?!泵蠂L君原是沒有用飯,毫不推辭地入座掀鼎,稀里呼嚕將一鼎濃熱的燉羊湯喝了下去,冒著一頭熱汗贊嘆:“好鮮美的秦羊燉,酒后最是來得?!?
張儀丟下了細長的銅勺,擦拭著額頭汗珠道:“孟嘗君,我倒想臨淄的魚羊湯了?!?
“好啊,到臨淄我教你整日魚羊湯?!?
“明日便去如何?”
“如何如何?”孟嘗君心中一沉,面上卻哈哈大笑,“張兄,你是來做國師,教人家變法也,一件事不做,能溜之大吉?”
“國師?鳥!”張儀笑罵了一句,“人給一支麥稈,你指望張儀當鐵拐使了?”
“此話怎講?”孟嘗君一副困惑神色,“趙國禮數(shù)不夠么?”
“一夜之間,孟嘗君便改了脾性,邯鄲牛屎酒厲害也?!睆垉x呵呵笑道,“不過,張儀還是老脾氣,直話直說:趙國要變法是真,至于請教秦國,虛應故事罷了。趙雍厲害也,一副恭敬模樣,公然將變法倡明了請教你。你縱然醋心,也總不能在學生變法時攻打?qū)W生,引得天下洶洶是么?軟軟地,給老師套了個籠頭,請老師不要張嘴。孟嘗君啊,比起楚國,比起屈原,趙雍何其高明也!”
“于是,你索性不做?”孟嘗君覺得一股涼氣直滲脊梁。
“不。我要做,但不能真做。”張儀詭秘地笑了,“得給平原君留個面子,也得給我留個偷閑的機會,死守在邯鄲,人家心里不自在。田兄明白?”
孟嘗君當真茫然了:“張兄啊,你說心里話:趙國變法,秦國當真樂觀其成?”
這便是張儀,機變百出卻又坦坦蕩蕩,搖搖頭笑道:“不,秦國當然不愿意看到一個強大的趙國矗立在身邊。然則,自商鞅變法以來,秦國君臣朝野錘煉出了一種異乎尋常的信心:與天下戰(zhàn)國做實力較量,看誰更強大,看誰強大得更長遠!”張儀拍著長案站了起來,篤篤地頓著鐵杖,“這叫甚來?所謀甚大,其心必堅。說心里話,蘇秦張儀有縱橫之能,卻沒有這等堅實雄心。對趙國變法不干預,是秦王決策,并非張儀之見?!?
“秦王?”孟嘗君又迷惑了。
“道理很簡單:強力干預,密謀攪擾,只能火上澆油,使趙國朝野更加同仇敵愾,同心變法。最好的辦法,是更扎實地壯大自己,準備接受一個新對手的全面較量!要說是計,算做個將計就計吧?!?
孟嘗君目光炯炯:“如此說來,其他國家變法,秦國也會將計就計?”
“正是!”張儀大笑,“楚國要變法,燕國也要變法,秦國攪擾過么?沒有。秦國所做的,只是不能教六國合縱攻秦而已。孟嘗君莫得擔心,齊國盡可以變法,秦國絕不會做適得其反的蠢事,只能將計就計?!?
孟嘗君沉默了,雖然一時說不明白,但內(nèi)心那種深深的震撼卻是實實在在的。他來松谷,本來是向張儀辭行的。他要盡速回到臨淄,將趙國的意圖稟報齊王,敦促齊國振作起來。在他看來,這種想法是不能對張儀明說的,只能找個理由走了便是??蓮垉x方才的一番話,竟實實在在地交了底,將秦國的“大謀”和盤托出,頓時使他覺得自己的盤算渺小猥瑣得不屑一提。雖則如此,孟嘗君畢竟智慧能事,站起身來向張儀一躬:“張兄一席話,田文感觸良多,容日后細說。目下張兄若得方便,與我同去齊國如何?”
“好啊!”張儀一頓鐵杖,“我要追上蘇秦問個究竟,他事先知不知道屈原殺我?”
孟嘗君哈哈大笑:“都做丞相了,還孩童般記仇?”
“一件事毀了你心中神圣,你能不記?”張儀沒有一絲笑容。
“好好好,那就算賬?!泵蠂L君哄孩童般笑道,“蘇秦張儀掐起來,定然熱鬧。”
張儀冷冷一笑:“有你看的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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