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姬……”
“季子……”燕姬緊緊抱住了蘇秦，“終是見到你了……”
“燕姬，你是如何受傷的？快說給我聽。”
“季子，別急，他們都在外邊等著呢。還有孟嘗君，先起來，晚上再說，啊?！毖嗉ё似饋?，哄小兒一般溺愛地將蘇秦扶了起來。
孟嘗君午后就趕來了，已經(jīng)與荊燕在外廳等了近兩個時辰。天將暮色，老太醫(yī)也來了，說丞相若能在掌燈之前出來，便是無事了?？纯刺焐淹?，孟嘗君不禁著急起來，在廳中焦急地走來走去。正在此時，綿簾“啪嗒”一聲，眾人看時，卻都驚訝得呆住了――蘇秦那已經(jīng)返黑的一頭長發(fā)突然又變白了，白得如雪，一絲黑發(fā)也沒有。綠色長裙一領(lǐng)貂裘的燕姬扶著蘇秦，恍若一個美麗的仙子扶著一個年邁的老翁。
“蘇兄……”孟嘗君叫了一聲，哽咽住了。
蘇秦笑了，看得出，笑得很輕松：“田兄……沒事，只是累了些個?！庇謹[擺手，“坐了，諸位坐了?！庇诌B忙對太醫(yī)道，“前輩，快看看她脈象如何？”
老太醫(yī)唏噓著點點頭：“夫人請坐，待老朽看看脈象?！毖嗉⑽⒁恍Γ骸袄先思?，我沒事，還是先給他把脈?！闭f著眼眶濕潤了。老人連連點頭：“哎哎，都要把的，都要把的?！闭f著將手指搭在了燕姬手腕上，凝神片刻長噓了一聲：“夫人，真沒事了，骨寒退盡，氣虛而已，將息幾日，便得痊愈?！碧K秦一直凝神看著聽著，此刻高興得哈哈大笑，笑聲未落，頹然軟倒，面色蒼白，雙唇青紫。
“季子……”燕姬一聲哭喊，撲到了蘇秦身上，孟嘗君與荊燕大驚失色。
老太醫(yī)搶前搭脈，嘴里說一句“莫慌，不打緊”，手里一支圓潤鋒利的砭石針已經(jīng)捻入了蘇秦的涌泉、神門兩處大穴。眾人凝神屏息間，蘇秦臉泛紅潤，悠悠醒轉(zhuǎn)，睜開眼睛一臉笑意，待要說話，卻被老太醫(yī)擺手制止：“丞相須得心氣平和，大喜大悲，虛弱不勝也?！鼻G燕連忙問：“可吃得麋鹿燉?”老太醫(yī)搖頭道：“麋鹿燉三日足矣，多則虛火過盛，魚羊湯正好?！鼻G燕連忙快步到廚下去了。
片刻之后，兩鼎熱氣騰騰的魚羊湯到了面前，雪白的湯汁上飄著細碎的小青蔥，蘇秦看得“咕”地咽了一口口水。孟嘗君笑道：“饞了就好！你倆快吃，我一邊等候?！闭f著與荊燕走到了廊下看雪，老太醫(yī)兀自在書案前斟酌藥方。片刻后，蘇秦與燕姬已經(jīng)吃罷，渾身汗津津的，精神顯然好了許多。
孟嘗君走過來笑道：“蘇兄啊，我看你再歇息旬日，大事我給你擋著，無須心急。”蘇秦笑著連連搖手：“些許摔打，何須小題大做？明日便能理事。哎，這幾日可有大事？”孟嘗君笑道：“那就明日再說，你能行我可不行，告辭?！闭f罷一拱手徑自去了。老太醫(yī)藥方開好，又叮囑了幾句也告辭了。蘇秦正要問荊燕這幾日相府的事，卻發(fā)現(xiàn)荊燕早就走了，搖搖頭笑道：“這幾位，當(dāng)我真是病人了?！?
“難道你不是病人么？”燕姬輕柔地笑了，“走，我扶你進去，有話躺著慢慢說?！?
進得寢室，燕姬將蘇秦扶在臥榻上，又拿來一個大枕教他靠著坐了，自己去調(diào)理了一番燎爐木炭，不使寢室過熱，又煮了一壺淡淡的臨淄竹葉茶給蘇秦捧過來一盞。蘇秦打量著燕姬極是嫻熟精到的女工操持，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溫馨涌上了心頭，不禁笑道：“燕姬，男有女，便是家，對么？”燕姬笑道：“女有男，也是家?！碧K秦點頭笑嘆：“噫！活到今日，方知家之安樂，不亦悲乎？”燕姬咯咯笑道：“老百姓說了，有家方是渾全人，大丞相今日才知道？”蘇秦喃喃道：“有家方是渾全人？好，說得好??！看來，蘇秦只算半個人了?！毖嗉Ч蜃介角靶Φ溃骸皠e想了，有我在，你便是個渾全人?！碧K秦恍然道：“哎呀，如何岔了？你快說說，遇到了何種變故？如何到臨淄的？”
燕姬輕輕嘆息了一聲，說起了她的離奇遭遇。
原來，蘇秦與春申君離開燕山天泉谷不久，易王就派來秘密使者，要全部收回先祖藏寶。燕姬對此早有預(yù)料，蘇秦一走便離開了天泉谷。密使找不到燕姬，飛馬回報薊城。燕易王又驚又怒，派出了十多名劍道斥候進入燕山，全力搜尋燕姬。特使在原來的山洞中留下書簡，聲只要燕姬交出藏寶圖，她便永遠有了自由之身。正在燕姬謀劃如何與特使交涉之時，一個女子與一個少年竟然在她極為隱秘的新住處找到了她。女子說她是燕易王王后櫟陽公主，少年是燕易王王孫，叫姬平，并且拿出了只有燕姬可以辨認出的先君遺物為證。女子說：她與王孫秘密前來，是要與她商議一件大事，絕無加害之意。為防萬一，燕姬將他們帶到了孤峰絕頂，并用大石封死了唯一的羊腸小道，絕頂，她們說了整整一個晚上。
櫟陽公主告訴了她一個驚人的秘密：當(dāng)年燕易王周圍的侍從都被子之收買，燕易王每日的食物中都有一種無色無味的異藥。櫟陽公主發(fā)現(xiàn)時，燕易王已經(jīng)得了一種怪病，時而昏迷時而清醒，似乎羊角風(fēng)，卻又比羊角風(fēng)更可怕。人已經(jīng)一干枯了，頭發(fā)都變成了紅色。有一天夜里，侍從們都不在身邊，燕易王流著眼淚叮囑櫟陽公主：一定要找到燕姬，不能教這筆巨大的財富落到子之手里，他“派去”的特使與劍士都是子之的心腹。燕易王說，他的兒子姬噲是個庸才，王孫姬平卻是個英雄少年；叮囑櫟陽公主一定要保住姬平性命，助他將來振興燕國。兩件事說完，燕易王就昏迷了過去，從此再也不能開口說話了。
燕姬對子之本來就很厭惡，聽了這一番述說，當(dāng)初振興燕國的心志又陡然振作，慨然應(yīng)允了櫟陽公主的請求。三人議定了一個辦法：櫟陽公主暗中聯(lián)絡(luò)留居燕國的老秦舊族與軍中將領(lǐng)，為姬平積蓄一股力量；燕姬去找蘇秦，請?zhí)K秦設(shè)法使蘇代離開燕國，既剪除子之羽翼，又使子之不能繼續(xù)打與蘇氏結(jié)盟的旗號；更重要的是，要為姬平尋求齊國支持，將來不使齊國變?yōu)樽又耐耍患絼t以全身為主，在子之勢力旺盛時蟄伏起來，對國事不聞不問。一切都說好了，可少年姬平卻突然提出：藏寶圖應(yīng)當(dāng)交給他保管。燕姬見櫟陽公主沒有說話，也多了一番心思，推說藏寶圖如何能帶在身邊，待危險過后再起出來交給他。
天將黎明時分，三人決定趁著黑暗縋繩下山。方要動手結(jié)繩，突然聽得山腰一陣石子滾動的刷拉聲。燕姬立時警覺，教櫟陽公主與姬平立即從山后縋繩下峰，自己留下來斷后。櫟陽公主欲待爭辯，被燕姬厲聲呵斥，也不再多說，立即與姬平縋繩下了后山。燕姬思量之間又恐后山有人，想將劍士們吸引到山腰這面來，好教櫟陽公主與姬平安全逃脫。主意拿定，燕姬故意向著前山蹬下了一塊山石，嘩啦啦一陣大響，又低低地驚叫了一聲，似乎險些兒失足。響聲過后，山腰有人呼喝：“國后但下山無妨，燕王只要一圖，不要人命！”燕姬高聲道：“既然如此，你等在山根等候。否則，我跳下山谷，為先君殉葬了！”山腰聲音惶恐道：“國后萬萬不可，我等下山等候便了。”大約劍士們覺得燕姬無路可逃，說完后果然下山去了。
燕姬久在山中，對燕山的每一座山峰都極為熟悉。這座孤峰的山腹，本來就是老燕國一座最大的藏寶洞，山腰正好有一個隱秘的通氣孔。燕姬小心翼翼地縋繩到山腰，正打算從通氣孔鉆進山洞，突然聽到急促輕微的腳步聲，顯然是劍道高手正在逼近。此時若進山洞，劍士們必然在此仔細搜索，難保這座最大的藏寶洞不被發(fā)現(xiàn)。
情急之間，燕姬連忙隱身到一棵粗大的老枯樹后。不意這棵枯樹連根松動，轟轟隆隆地跌下了高峰。饒是燕姬身手敏捷，于黑暗中緊緊摳住了枯樹皮的大裂縫，還是在山風(fēng)呼嘯的高空跌落中昏了過去。醒來的時候，她第一個感覺就是冷。原來，那棵巨大的枯樹正好橫搭在山下一條小溪上，她半身纏在枯枝中，半身浸泡在溪水中，薄薄的冰碴兒已經(jīng)覆蓋了她的雙腿。她費力地折斷了身邊虬結(jié)的枯枝，艱難地爬出了山溪，找到一個避風(fēng)的小山洞晾干了衣服，耐心等到天黑，方才小心翼翼地摸索到自己隱藏車馬的另一座山下。車馬洞極是隱蔽，所幸沒有被人發(fā)現(xiàn)。她怕轔轔車聲動靜太大，沒有敢坐車，草草準(zhǔn)備了一番，爬上馬背連夜出了燕山。
白日里，她找一個荒村小店吃飯睡覺喂馬。天一暮黑，她便策馬上路。如此三日，她過了彰水，進入了齊國邊境。正是這日，天空彤云壓頂，飄起了鵝毛大雪。憑這些年的野外閱歷，燕姬知道這場雪絕不是三兩日便能結(jié)束。她清楚地知道，她的傷勢不允許耽擱，若尋宿等候，很可能她要一病不起了。于是，在一家小店里她用了一袋金幣，買下了主人拉木炭的一輛小板車；又托主人用五個金幣去十里外的一座城堡，請來了一個車匠，將小板車改成了一輛結(jié)實的小輜車。兩日之后，在車轅上壓了一袋馬料，她在大雪之中上路了。
這匹馭馬是遼東胡馬，是燕姬從小馬駒開始親手養(yǎng)大的，取名叫“小乘黃”?！靶〕它S”是遼東燕人傳說中的神馬，背上有角，形如狐貍，急難時能平地飛起。燕姬叫它“小乘黃”，也是因了它非但耐得奇寒，而且機警通靈，對燕姬任何微小的聲音與暗示都很熟悉，除了不會說話，與人一般無二。小乘黃顯然也知道主人在危難之中，茫茫雪原上，完全憑著嗅覺尋路奔馳，但遇岔道嘶鳴幾聲，待燕姬馬鞭伸出車簾一指，又立即奔馳。經(jīng)常是一日之中，只回過頭來吃幾口干草料，再吃一陣冰雪，便立即啟動，累了便碎步走馬也絕不停下。后來，燕姬經(jīng)常昏迷，小乘黃也明白了只要向東南便可，也極少停下來問路了……
燕姬說完了，蘇秦淚光閃爍。良久沉默，他輕輕摟住了她：“燕姬，你受苦了。”
“季子，受苦的是你?！毖嗉лp柔地笑了，“你竟用如此奇法，舍身救活了我……我原本只道活不了，只想最后見到你……”汩汩淚水在燕姬的笑臉上任意流淌著，兩人緊緊地抱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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