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如此，最根本處，在于這道雄關(guān)從未被任何一國正面攻破過。在春秋戰(zhàn)國，唯一在軍爭中奪取函谷關(guān)的，只有魏國上將軍吳起，可那也是先奪河西之地而后壓迫秦軍退出函谷關(guān)的。函谷關(guān)地形極為特殊：卡在陜陌山塬與崤山的連綿群山之中，且不在山口，而在峽谷入口兩三里之后；進得關(guān)城，則又是深長如“函”的峽谷。后世《水經(jīng)注》云：“（河水）北出東崤，通謂之函谷關(guān)也。邃岸天高，空谷幽深，澗道之峽，車不方軌，號曰天險……巖險周固，衿帶易守?！比魞H僅是如此一道長長山谷夾在兩座小山之中，或可繞道背后，在兵家也并非難事。偏偏是崤山、桃林高地與陜陌三大塊高原山地糾結(jié)盤桓，方圓幾近千里。僅僅桃林高地之夸父山，便是“廣圓三百仞”。函谷關(guān)北面的陜陌山塬更是高山連綿，間，兩岸層巒疊嶂，最高的一座開山竟是“方可里余，三面壁立，高千許仞”。如此山塬環(huán)結(jié)，林木蒼茫，人跡罕至，便成了橫亙在中原與秦川之間的一道難以逾越的廣袤天險。從中原西部進入關(guān)中，唯有函谷關(guān)一條通道。

秦國收復(fù)河西，重新奪回函谷關(guān)后，對關(guān)城大加修葺。除了關(guān)城全部改用長大的石條砌壘，更重大的改進，是將關(guān)城的城墻向兩岸山塬各自伸展了十余里，成了以關(guān)城為軸心的一道小長城。兩端長城的山頂處，設(shè)置了兩座烽火臺，但有敵情，孤直的兩柱狼煙在山頂直沖云天，關(guān)中的藍田塬也能一目了然。長城之上，女墻垛口與石條城墻連為一體，箭孔密布卻又堅固異常；每隔三丈，有一座碼砌整齊的小山――全是打磨光滑的粗大滾木與打成各種形狀且大小不一的石塊；每隔五丈，有固定在巨大木架上的強弩，同時有一間專門儲藏遠射箭矢的石屋；小山與箭屋之間，是綿延不斷的兵器架，但有戰(zhàn)事，除了兵士手中的兵器，兵器架上也插滿了各種趁手兵器，絕不至于出現(xiàn)刀劍砍得卷刃而無處可換的情形。為了確保函谷關(guān)萬無一失，秦惠王時專門向關(guān)城之內(nèi)的軍營四周遷移了一千戶老秦人。這一千戶人家或種田或狩獵，不向官府繳納任何賦稅，一年只做兩件事：一個月制石，一個月制木。所謂制石，是開鑿堅硬巖石，然后打磨成各種形狀大小不同的石塊石片。所謂制木，是入山砍伐枯死的樹木，截取樹干最粗的中段，做成兩頭尖銳中間粗大的滾木。但逢戰(zhàn)事，一千戶百姓立即聚集，精壯者組成搬運手隊伍，老弱婦幼便為大軍舂面舂米造飯。函谷關(guān)平日只駐一萬步兵，但在這種長期精心構(gòu)筑的防守壁壘支撐下，直是固若金湯。

出關(guān)探敵時，白起詳細巡查了函谷關(guān)防御，末了只問胡陽一句：“大軍一旦攻城，能否支撐三日？”胡陽思忖片刻，慨然拱手道：“稟報左更：外無救援，胡陽足可支撐旬日!”白起一擺手：“好!我不增兵。但起狼煙，算你開打。支撐三日，便是大功。”

今日在城頭一望，胡陽便知這是一場前所未有的惡戰(zhàn)。但他還是按照預(yù)先的謀劃，將一萬甲士分成了兩班迎敵，每班五千，每兩個時辰一輪換。因了關(guān)城兩端有長城二十里，所以每班專設(shè)了一千名游擊手，哪里吃緊趕到哪里。

趙魏韓三軍各一萬攻城，面對的地形卻是大相徑庭。先說居中猛攻的趙軍。這里正面對矗立在兩山峽谷中的關(guān)城箭樓，城外大道連同道邊低緩山坡，統(tǒng)共也就一二里寬。這里是函谷關(guān)的軸心，也是攻城的主要方向。司馬尚奪取頭功心切，連日來精心籌劃：百人一副云梯，千人一架云車，共是一百副云梯十架云車，結(jié)實的粗麻繩與鐵鉤、砍刀、大斧等攻城一應(yīng)器具，更是反復(fù)查驗無誤。更為厲害的一手是：司馬尚從無法直接攻城的后續(xù)大軍中集中了三千名強弓硬弩手，要徹底壓制函谷關(guān)的箭雨。

此刻號角一起，司馬尚大吼一聲：“放箭!”

列好陣勢的三千副強弓硬弩一齊開射，密集的箭雨在一片尖嘯中向箭樓與城墻猛烈傾瀉過去。一時之間，函谷關(guān)的箭樓城墻被箭雨淹沒，朦朧模糊得幾乎從峽谷之間驟然消失了。此時戰(zhàn)鼓大起，五十個百人隊擁著云梯推著云車山呼海嘯般沖向城墻。只要云梯搭住城墻，云車在城下立起，城下箭雨停止傾瀉，這攻城戰(zhàn)進入了近身肉搏，十有八九便是大功告成了。

眼看云梯呼嘯靠住了城墻，云車也高高聳立起來，爬城猛士已經(jīng)紛紛踏上云車木梯，城上竟還沒有動靜。秦軍嚇跑了？函谷關(guān)是空城？司馬尚心念一閃，哈哈大笑：“停射！函谷關(guān)是空城……”話未落點，突然城頭鼓聲大作梆聲響亮，仿佛沉雷壓頂，密集的巨石沿著城墻斜面轟隆隆滾砸下來，一浪接一浪連綿不斷。云梯云車在這隆隆滾來的巨石猛擊下，一片嘁里喀喳哎喲哇啦，頃刻之間被擊毀壓垮擠碎。與此同時，遍布女墻的箭孔射出了密集箭雨，只顧奔突躲避巨石的士兵們做了活活的箭靶，一個個帶箭冒血地插在大石縫中無法挪得半步。不消片刻，第一波五千兵士死傷了大半。

司馬尚面色鐵青，想喊一句卻硬是愣怔著喊不出來，憋得片刻，跳腳大吼道：“第二陣再上！拿不下函谷關(guān)，都給我死!”

再說北面的魏軍與南面的韓軍，面對的卻是林木蔥蘢怪石嶙峋的山塬，站在山下，只能遙遙看見函谷關(guān)長城上的旌旗狼煙而已，不說猛攻，爬到長城腳下只怕也是難上加難。新垣衍在山坡大石上?望片刻，看了看風(fēng)向，一咬牙吼道：“燒――燒光這些山林，踏出一條路來！”魏軍一聲吶喊，從后軍輜重車搬來了幾十桶火油，專門澆潑在林木蔥蘢處。時當(dāng)中秋，草木已經(jīng)干黃，一舉火把，頓時燎原大火順著山勢燒了上去。

新垣衍哈哈大笑：“好風(fēng)！天助我也，燒――”

南面山下的韓軍一看北面大火燒起，頓時恍然，連忙效法。片刻之間，函谷關(guān)南面山頭也是一片火海卷向長城。兩邊山頭歡呼聲遙遙相聞。新垣衍一聲大喝：“五千一隊，兩波攻山！”此時大火已經(jīng)燒到山腰，五千軍士一聲吶喊，牛皮戰(zhàn)靴趟著滾燙的還閃爍著火星的草木灰漫山遍野沖了上來?？蛇肥枪?眼看著大火已到函谷關(guān)長城，山風(fēng)卻突然轉(zhuǎn)向，變成了迎面風(fēng)。這一下情勢大變，山火頓時迎面撲來。雖然沒了草木，可那迎面撲來的灼熱火舌與飛揚的火屑草木灰，鉆眼上臉灼得人生疼，沖鋒氣勢頓時緩了下來。更有一樣，兵士甲胄多是牛皮做襯底外罩鐵片，更別說還有牛皮盾牌、牛皮戰(zhàn)靴、皮質(zhì)劍鞘等，若沖入火海，分明便是引火燒身。所以風(fēng)向一轉(zhuǎn)，士兵本能地回身避火，擠撞成一團一團。

正在此時，函谷關(guān)長城上一片吶喊：“起――”

喊聲方落，魏軍腳下的山體轟隆隆塌陷，成百上千的兵士在驚慌恐懼的慘叫中驟然從地面上消失，一道十多里長兩丈多寬的壕溝冒著騰騰火星，赫然出現(xiàn)在眼前，仿佛森森地獄一般。新垣衍與后隊軍士尚未回過神來，城墻上又是喊聲大起，巨大的圓石漫山遍野隆隆滾來。這些滾圓的大石與山巖碰撞，大多凌空彈起，飛一般越過壕溝向后隊軍士砸來。新垣衍大驚失色，喊一聲：“收兵！”便狂奔而去。逃開飛石猛襲，回身再看，新垣衍目瞪口呆――那萬千圓石一層層滾入壕溝，溝內(nèi)隱隱傳來一聲聲沉悶的慘號，一星星依稀濺起的血珠，眼看著那三四千兵士竟被全數(shù)吞噬了。

“歹毒！秦人歹毒!”新垣衍跳腳狂吼，“收兵！回中路攻城，殺光秦人！”

函谷關(guān)狼煙升起的時刻，站在崤山最高峰?望的白起立即回身下令：“傳令中軍主力，立即向崤山北口隱秘出動，集結(jié)待命?！闭f罷看著狼煙思忖片刻，回身匆匆下山，剛到半山腰，中軍司馬飛步上山道：“稟報左更：楚齊大軍二十萬，進入武關(guān)東南丹水河谷，山甲所部已經(jīng)接戰(zhàn)!”白起沉聲道：“傳令蒙驁將軍，中軍分出步兵兩萬，卡住楚軍后路?！敝熊娝抉R顯然猶疑擔(dān)心，沉吟道：“如此一來，中軍只剩八萬鐵騎，齊國主力可是二十萬大軍，沖擊之力可能減緩。”白起冷笑道：“我原不想吃掉楚軍，可一有變數(shù)，放走他暴殄天物。這個變數(shù)，你看不出來？”中軍司馬恍然笑道：“左更是說，齊軍滅宋？”白起目光一閃，也不說話徑直下山了。

山甲的兩萬步兵已經(jīng)忙碌了兩日，裝路障，挖陷坑，開壕溝，設(shè)馬刺，筑鹿砦，搬頑石，將這臼口南面十里之內(nèi)弄得寸步難行。此地名臼口，可見地形之奇。臼者，舂米器具也。農(nóng)耕之初，人們掘地為坑，待土坑變干變硬后便在坑中舂米。后來，聰明者發(fā)明了石臼，將一塊大石頭鑿出一個大坑，打磨光滑，然后以木杵在坑中舂米。地貌似臼者，便是山地洼陷，狀若大坑。這臼口，是丹水河谷的一片小盆地的入口，有兩座小山夾峙，進入武關(guān)的大道恰恰從臼口中央通過，丹水也從臼口流出直向東南入漢水，進入武關(guān)的大道在丹水岸邊與水流并行。旅人向西北越過臼口，一日可到武關(guān)之下，東南出臼口，一日可出崤山進入楚國。

為了輕裝疾進，春申君將笨重的戰(zhàn)車與老弱兵卒全部留在了宜陽大營，只余五萬精悍的山地子弟兵。對于武關(guān)，楚軍比齊軍熟悉得多，自然是前鋒大軍，達子的十萬齊軍壓后。認真說起來，春申君并沒有將十萬齊軍當(dāng)做主力，只是聯(lián)軍作戰(zhàn)多有微妙，才依照傳統(tǒng)接受了齊軍共同進攻而已。究其實，武關(guān)秦軍只有一萬，五萬人足以攻克，若五萬不行，十五萬也同樣不行。此中道理，在于武關(guān)極為險要，只能以三五萬精兵出其不意以奇襲破之，若打成了明仗硬仗，大山要塞有一萬精兵當(dāng)關(guān)，縱有十多萬大軍也無從施展。

正因為清楚個中奧秘，出發(fā)時春申君對達子下令：“我領(lǐng)五萬楚軍兼程疾進，你但舒緩而來，照應(yīng)好不被秦軍切斷后路便是?！边_子對這一帶地面極是生疏，自是立即答應(yīng)：“春申君放心攻關(guān)，我守住后路?！?

疾行一日，楚軍于暮色時分涉過均水均水，發(fā)源于崤山，從北南流，在南陽山地入丹水，兩水交匯的三角地帶正在武關(guān)東南。，不消半個時辰進入丹水河谷大道。說是大道，只是對商旅車馬而，對于五萬大軍來說，再寬也顯得擁擠不堪。春申君立馬道邊小山頭遙遙觀望，揚鞭一指遠處隱隱可見的山口：“前方是臼口，十人一列，疾行穿過，不得停留?！鄙磉吽抉R飛騎傳令。片刻之間，楚軍部伍整肅成列，刷刷刷開向山口。春申君的謀劃是：一過臼口便分兵繞道，前后夾擊，奇襲武關(guān)。雖然武關(guān)之前只有一條商道，但對于這些出身藥農(nóng)獵戶的山民子弟來說，從荒無人煙的大山翻越到武關(guān)背后，卻不是難事。

突然，轟隆隆連綿沉雷，前軍大嘩人喊馬嘶。正在山頭?望的春申君大驚，馳馬飛下山頭向前軍沖來，及至一看，頓時面色鐵青――幾個巨大的陷坑黑糊糊橫在眼前，坑中掙扎著驚慌呼救的士兵與受傷嘶鳴的戰(zhàn)馬。陷坑雖然不深，坑底卻是竹矛林立，士兵戰(zhàn)馬都是一身鮮血，路上的將士們驚慌叫嚷，一時無所措手足。春申君厲聲大喝：“點起火把，前軍救人，游擊斥候前行探路！一個千人隊上山，推大石滾路，探明陷坑！”片刻之間，各方忙碌，大片火把漫山遍野地亮了起來。

大約半個時辰，臼口前路面已經(jīng)探明，再沒有陷坑。春申君本來已經(jīng)大生狐疑，準備撤軍，聽得再沒有陷坑，一咬牙下令：“過!穿過臼口!”

在山邊大片火把照耀下，楚軍大隊人馬隆隆推進，要以最快的速度穿過臼口。正在前隊堪堪進入山口的一剎那，突聞山崩地裂般一片喊殺，兩邊山頭箭如急雨石如沉雷，隆隆之中夾著一片尖嘯，鋪天蓋地般壓了下來。楚軍不及反應(yīng)，已經(jīng)被亂石箭雨殺傷許多，后隊尚在繼續(xù)擁來，一時間自相擁擠踐踏起來。楚軍混亂之時，突聞一片牛角號凄厲地響徹山谷，大片黑色甲士挺著亮煌煌的長矛吼叫著沖殺出來。那箭雨亂石也忒煞奇怪，始終只在黑色長矛隊前面的楚軍中砸下，竟配合得天衣無縫。

春申君恍然猛醒，想起派出探路的游擊斥候一個沒有回來，心知中計，武關(guān)已經(jīng)不可能奇襲，一聲大吼：“后隊回身，撤出臼口！”饒是如此，谷口內(nèi)的兩三千人馬也已經(jīng)被全部包抄，硬生生有來無回。

楚軍一撤，谷口內(nèi)秦軍卻沒有殺出。春申君心思靈動，立即想到這是秦軍以為自己必定要強攻武關(guān)，要在這里設(shè)伏固守等待援軍。春申君天生不是打硬仗的秉性，能打則打，不能打則退，是他歷來的用兵之道。更有一點，自屈原的八萬新軍覆滅，對于秦軍他從來沒有盲目驕狂志在必得的想法。今日秦軍有備固守，耗在這里分明是等秦軍主力來吃掉自己，何如早退？利用秦軍料我強攻的錯誤判斷，正好安然撤出。思忖妥當(dāng)，春申君斷然下令：“后隊改前隊，熄滅火把，悄然撤軍！”

軍令一出，萬千火把驟然熄滅，楚軍大步匆匆地向后回師了。不想方走得半個時辰，斥候飛馬來報：秦軍大隊出了臼口，全力向楚軍追殺而來。春申君大驚，立即下令：“后軍設(shè)置路障，大隊兼程疾行，急速與齊軍會合，出山滅敵！”

但是，秦軍的追殺速度迅猛得驚人。一個時辰之內(nèi)，硬生生黏上了楚軍后隊，咬住不放，猛烈地廝殺了起來。此時天色已現(xiàn)朦朧曙光，齊軍迎面而來的大隊旌旗已經(jīng)遙遙在望，正是楚軍堪堪與齊軍會合的時刻。春申君惱羞成怒，大吼一聲：“全軍回隊!殺退秦軍!”楚軍大隊吶喊一聲，轉(zhuǎn)身向秦軍山呼海嘯般撲來。此時中軍司馬已經(jīng)與齊軍主將達子取得聯(lián)絡(luò)，齊軍也擺開陣勢壓了過來，決意要將這股欺人太甚的秦軍一鼓全殲。

正在大舉沖鋒之際，游擊斥候又是飛馬急報：秦軍主力鐵騎封住了崤山出口，正全力殺了進來。春申君怒喝一聲：“一派胡，崤山之外，何來秦軍主力鐵騎！殺――”不由分說率領(lǐng)衛(wèi)士千騎隊沖了出去。

這里正是剛剛進入崤山的一片山谷，山甲的兩萬步兵死死堵在對面山頭。楚齊兩國的十多萬大軍在方圓十幾里的山谷中展開，一時無法攻下山甲固守的山頭。山甲這兩萬步兵正是秦軍步戰(zhàn)的精銳之師，人各五樣兵器：左手鐵盾，右手長矛，左腰大砍刀，右挎弓箭壺，背上還有一柄奇特的大木槌。主將山甲如今已經(jīng)年逾六十，卻是矍鑠精壯武功驚人，更兼身經(jīng)百戰(zhàn)，對這商於崤山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如今憑險據(jù)守，楚齊大軍顯然無可奈何。按照白起部署，山甲一軍只需黏住來敵三日便完了軍令。可春申君一撤，山甲頓時急了眼，教這十多萬大軍出了山，步戰(zhàn)銳士顏面何存？不及思索一聲吼叫：“撇下輜重，輕兵追殺！”秦軍銳士的取舍與當(dāng)年魏國吳起訓(xùn)練武卒的標尺相同，最是重視負重急行軍，須得全副甲胄全副兵器與干糧，連續(xù)強行一百里且能繼續(xù)接敵作戰(zhàn)者，方能留做銳士。如今軍情緊急，關(guān)乎銳士殺敵聲譽，誰個不奮勇爭先？大步匆匆連跑帶走，硬生生地咬住了楚軍。

在楚齊兩軍猛攻山甲步軍山頭的時刻，崤山谷口殺聲大起，旌旗招展，秦軍的兩萬主力鐵騎潮水般殺入山谷。山頭上山甲大喜，高喊一聲：“方陣成列――壓下山去――”片刻之間，兩個方方一百的萬人方陣如森森松林，在隆隆沉雷般的戰(zhàn)鼓中轟轟轟地壓下山，直奔齊楚兩軍的騎兵而來。與此相反，秦軍的主力鐵騎則展散開來，沖入兩軍步兵人海大展神威。本來，騎兵對步兵是絕大優(yōu)勢，步兵對騎兵尋常卻是難以抵抗。如今秦軍竟打了顛倒，齊楚兩軍大出所料，一時大亂。楚齊大軍雖兵力占優(yōu)，戰(zhàn)力卻與秦軍懸殊太大，更兼被斷了后路壓在山谷，措手不及間人心大亂，很難結(jié)陣抗敵，情勢頓時危機。

山甲的步兵方陣一遇騎兵，立即化為百人隊小陣沖殺，打法極是奇特：左手一張與人等高的大盾牌，右手便是那柄奇特的大頭木槌；盾牌一搪馬上長劍，大頭木槌同時猛擊馬頭；戰(zhàn)馬即或不是鮮血飛濺也是吃疼難忍，狂跳嘶鳴間騎士大多被掀翻下馬；剛剛落馬，立即有大頭木槌跟上，“嘭嗤”一聲鮮血飛濺腦漿迸裂。兩軍騎兵大是驚駭，不到半個時辰紛紛奪路突圍。

崤山激戰(zhàn)的時刻，關(guān)外主戰(zhàn)場發(fā)生了驚人的變化。

趙魏韓三軍猛攻函谷關(guān)一日未下，暮色降臨后司馬尚三將大為沮喪，申差哭笑不得地直嘟噥：“娘的，一天沒吃沒喝，還死傷兩三千，這仗打得出鬼了。我看，回大營，明日再來收拾這頭惡狼，左右一個時辰的路程?！彼抉R尚與新垣衍對望了一眼，也不再堅持夜戰(zhàn)，一聲令下，三軍拖著十多里長的隊伍卷旗收兵，回到澠池與伊闕大營，已經(jīng)是夜半時分。奔波馳驅(qū)一整日的士兵們饑渴疲憊極了，狼吞虎咽地飽餐一頓，倒頭便睡，有人手里還拿著油乎乎的醬肉便打起了粗重的呼嚕。遼闊的軍營，除了隱隱如雷的鼾聲，便是呼嘯的秋風(fēng)伴著單調(diào)的刁斗聲，沉寂得令人心顫。

月黑風(fēng)高的子夜，埋伏在山塬中的秦軍鐵騎出動了。

由遠及近，先是王陵的三萬鐵騎從伊闕背后的大山中呼嘯殺出。伊闕山上的大火一起，澠池山中的嬴豹率鐵騎立即吶喊殺出。此時，兩處三座大營的二十多萬聯(lián)軍頓時如炸雷擊頂，驚慌大亂，漫山遍野地奪路逃命。澠池趙軍往東面逃，想與那里的伊闕韓魏大軍會合。伊闕的亂軍則被王陵三萬鐵騎兜住東面追殺，本能地向西部平川猛逃。不到一個時辰，三路逃兵在一片遼闊的谷地亂哄哄相遇了。被一千護衛(wèi)甲士簇擁著逃命的司馬尚頓時恍然，知道伊闕大營也被秦軍破了，退路已斷，不力戰(zhàn)立刻一死。大駭之下，司馬尚拼命大吼一聲：“不要再跑！沒有退路了。向我旗下聚集，跟我殺！”亂軍紛紛聚來，嘶聲大喊著回身撲向秦軍。不一時，新垣衍與申差也各自聚集殘兵呼嘯猛撲，想殺出一條血路突圍出去。遼闊的山塬上火把盈野飛動，遠遠望去，竟似普天之下的螢火都流到了這片谷地。

在伊闕澠池山頭舉起大火時，宜陽山中的王?大軍迅猛出動了。三萬鐵騎橫展在幾十里寬的原野上殺向齊軍主力大營，兩萬步兵卻在宜陽北面構(gòu)筑壁壘，堵住了齊軍與北面趙魏韓三支亂軍會合的必經(jīng)之路。

此時，白起的八萬主力大軍已經(jīng)運動到崤山東北口待命。一見伊闕、澠池、宜陽三處山火大起，白起立即高聲下令：“號角戰(zhàn)鼓，立即殺出?！泵沈堃慌e長劍，高喊一聲：“殺――”一馬飛出，率領(lǐng)八萬鐵騎漫山遍野地向宜陽的齊軍大營卷來。

從猛攻函谷關(guān)開始，齊軍大營全軍戒備探馬如梭。

作為主力大軍的實際統(tǒng)帥，孟嘗君等待的只是一個出動的方向。他已經(jīng)對田軫明確了戰(zhàn)法：“武關(guān)函谷關(guān)，哪路先破，我軍便從哪路長驅(qū)直入。兩關(guān)齊破，你我便各自率軍十五萬，兩路攻入咸陽?！碧镙F自是摩拳擦掌，只焦急地等待兩路捷報。午后時分，遙聞函谷關(guān)殺聲震天，探馬報來的消息卻是“攻城受阻，兩軍膠著”。孟嘗君心下疑惑，要親自到函谷關(guān)前看個究竟，正待上馬，卻見營門游騎飛馬馳來，遙遙高聲：“報!飛車特使已到營門――”孟嘗君不禁愕然，連忙與田軫飛馬向營門迎來。

飛車特使，是齊國王室的傳統(tǒng)設(shè)置。但凡大戰(zhàn)期間，專門奔馳于戰(zhàn)場與國君之間聯(lián)絡(luò)溝通，尋常都由精于車騎的將軍擔(dān)任。此時大戰(zhàn)剛剛開始，便有飛車特使到來，卻令人捉摸不透，莫非齊王又有了別出心裁的新謀劃？孟嘗君思忖間營門在望，只見一輛駟馬鐵車鼓蕩煙塵轟隆隆迎面沖來。

“蒼鐵？”孟嘗君大是驚訝，何事緊急，動用了他獻給齊宣王的天馬神車？

“齊王緊急書命!”話音未落，鐵車已經(jīng)在孟嘗君馬前轟隆止步。蒼鐵一伸手，一支光燦燦的銅管已伸到了孟嘗君面前。孟嘗君顧不上與蒼鐵說話，打開銅管抽出了一幅白卷展開，兩行大字赫然跳入眼簾：

我已攻宋，半日下陶邑，今日克商丘，三日滅宋。孟嘗君當(dāng)率聯(lián)軍分路猛攻，一舉滅秦，成我霸業(yè)!

“咳”的一聲長嘆，孟嘗君面色蒼白，將王書遞給田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田軫一看大喜過望：“俺王神武，三日滅宋，牛刀殺雞!”孟嘗君勃然大怒：“大難臨頭，一派胡！”田軫一時愣怔：“俺不明白，如何大難臨頭？滅宋不好么？”孟嘗君壓低聲音狠狠罵了一句：“豬頭！回帳再說。蒼鐵，你留下別走?！?

回到中軍幕府，田軫兀自一副混沌未開的模樣。孟嘗君面色灰白，重重地敲打著帥案：“宋國這塊肥肉，誰個不垂涎三尺？聯(lián)軍攻秦，齊國卻趁機獨吞宋國，他國如何不急眼？大軍云集，這些驕兵悍將若倒戈來攻齊軍，如何得了？這不是大難臨頭么？昏了你!”田軫恍然猛醒，頓時臉色通紅：“俺俺俺，真?zhèn)€豬頭。叔父只說法子，俺聽命！”孟嘗君嘆息一聲，思忖片刻道：“不出今夜，這個消息便會到達各軍，要避過這場劫難，得立即撤出?！碧镙F驚訝道：“這里二十萬大軍，還有十萬跟了春申君去攻武關(guān)，一時如何走得脫？”孟嘗君一咬牙道：“顧不得許多了。立即派秘密斥候下令武關(guān)齊軍，相機撤出戰(zhàn)場。大營主力，由你率領(lǐng)，暮色時分立即秘密開走。留下三萬精騎，由我率領(lǐng)斷后?！碧镙F大急：“俺來斷后，叔父先走！”孟嘗君冷笑一聲：“你斷后？還不被亂軍活吞了去！我來周旋，再有春申君情誼，或可安然善后?！闭f罷長嘆一聲，“只是啊，違背了王命，我命便由天定了。”眼中淚光瑩然。

“齊王若要殺，俺頂命！”田軫見孟嘗君悲傷，也是慷慨唏噓。

“莫得亂說!”孟嘗君低聲呵斥，接著吩咐，“你去下令大軍準備，定要隱秘?！?

田軫答應(yīng)一聲大步去了。孟嘗君看看蒼鐵低聲問：“甘茂，還在臨淄么？”蒼鐵道：“回孟嘗君：這個我卻知道。一月之前，秦王派專使送信于甘茂，不再視他為逃敵叛秦，許他家族后裔回秦安居。甘茂接書，給齊王留下一封辭官書，悄悄走了，聽說去了楚國云夢澤隱居。齊王本想派人追殺，蘇代上卿勸阻了。”

孟嘗君又是一聲長長的嘆息，良久無語。本來，他是厭惡甘茂這種人的，可甘茂屢次在齊王喜怒無常時巧妙折沖，使他與蘇代多次避免了無常之禍。漸漸的，他對甘茂有了好感，覺得甘茂機智干練又無害人之心，倒是對付這位齊王的上佳人選。如今齊國正在種惡之際，自己又違背王命撤軍，若有甘茂在齊王面前為自己設(shè)法開脫，或可化險為夷。卻不想甘茂云鶴遠去了無蹤跡，孟嘗君頓時生出一種不祥的預(yù)感，一片悲涼彌漫心頭，久久揮之不去。

秋日苦短，倏忽之間已是暮色降臨。齊國大軍趁著夜色匆匆開出了宜陽山地軍營，直向東南。這也是孟嘗君定下的撤軍路線：避過韓魏兩國腹地，沿汝水河谷入楚國北部上蔡，再東進泗水，經(jīng)楚國東北的蘭陵、瑯邪進入齊國。田軫出身行伍，對行軍算是行家里手，對這次秘密撤軍部署得滴水不漏。將近子夜時分，除了留給孟嘗君的三萬精銳騎兵，二十萬大軍已經(jīng)走得只剩下斷后的兩萬騎兵。軍營之中，依舊是燈火連綿，刁斗聲聲，任誰也發(fā)現(xiàn)不了這里已經(jīng)是一片空營。

守在空營里的孟嘗君，正在焦急等待派往伊闕澠池的秘密斥候，他要及早知道趙魏韓三軍有無異動？會不會今夜便來攻殺？斷后騎兵剛剛開走，秘密斥候飛馬急報：“伊闕、澠池兩大營同時遭秦軍夜襲猛攻，亂軍已經(jīng)逃奔河外原野，秦軍正在追殺。”

孟嘗君大是愣怔，猛然心念電閃，一陣哈哈大笑。

蒼鐵不禁困惑：“友軍遭襲，我軍面臨危險，孟嘗君笑從何來？”

“天意啊天意!”孟嘗君笑著，“秦軍這場襲擊，使滅宋、撤軍變得堂而皇之。齊國既得宋國，又保全了大軍，他國縱然心痛，也是有苦難。天助齊國也!”

蒼鐵笑道：“那便趕緊走，亂軍來了，天馬神車也不管用?！?

“不!”孟嘗君搖頭下令，“蒼鐵，你立即駕車到宋國，稟報齊王，我在河外救援三晉大軍去了。”蒼鐵還要勸阻，孟嘗君一聲大喝：“快走，不能將絕世神車丟給了秦國！”蒼鐵一跺腳：“孟嘗君保重?！憋w身上車轟隆隆風(fēng)馳電掣般去了。孟嘗君轉(zhuǎn)身大喝一聲：“全體上馬，殺向河外！”三萬騎兵立即出營，暴風(fēng)驟雨般向河外卷來。

誰知尚未展開，便見黑暗的原野涌來無邊無際的火把潮水，恰恰是王?的三萬鐵騎迎面殺到。孟嘗君眼看退無可退，大吼一聲：“殺――”率領(lǐng)三萬騎士拼死向前。兩軍轟然相撞，兵力相等，硬碰硬地展開了浴血大戰(zhàn)。原本是料定的一場夜襲戰(zhàn)，不想齊軍竟開營殺來，一看齊軍并無后續(xù)大軍，王?不禁大急，生怕放走了齊軍主力，一聲大吼：“中軍號角發(fā)令：副將兩萬原地殺敵，一萬鐵騎隨我旗號殺入齊營！”喊聲方落，身邊十名號手牛角號大起，兩長一短，連續(xù)三陣，便見一個萬人隊迅速擺脫糾纏，隨王?大旗從戰(zhàn)場側(cè)翼殺出，惡狠狠向齊軍大營沖來。孟嘗君已經(jīng)感到齊軍力有不支，見秦軍分兵，心知其意，大喊一聲：“沖向伊闕，與三晉大軍會合，殺！”齊軍精神一振，頓時瘋狂地向秦軍鐵騎發(fā)起沖鋒，要一舉沖向河外三軍。

便在此時，只聽西南原野殺聲震天火把如潮，一個遼闊的扇形直從齊軍背后與側(cè)翼兜了過來。孟嘗君大驚，心知這才是秦軍主力殺到，立時大喊：“突圍！東北新鄭――”率領(lǐng)一千精銳護衛(wèi)率先殺向東北黑暗處。

蒙驁正率主力鐵騎追殺，白起親自率領(lǐng)的鐵鷹銳士百騎隊已經(jīng)趕上，高聲下令：“主力鐵騎立即殺向河外，全殲三晉大軍！王?所部追殺齊軍，三十里為限，立即回軍河外參戰(zhàn)!”黑暗中號聲大起，秦軍八萬主力鐵騎撇下逃亡齊軍，暴風(fēng)驟雨般向河外原野殺來。

澠池與伊闕之間的廣闊原野上，正在進行著驚心動魄的大廝殺。秦軍鐵騎雖然勇猛，然則畢竟只有五萬，要將三晉殘軍包圍全殲，顯是力所不能。一個時辰的激戰(zhàn)拼殺，三晉人馬雖然傷亡慘重，但終究還有十多萬人，況且也漸漸清醒過來，見秦軍兵力不多，畏懼之心大減。司馬尚憤然大喊：“秦軍人少!殺回趙國――”率剩余的五六萬趙國士兵全力向東面沖來。魏軍新垣衍與韓軍申差見趙軍向東沖殺，頓時恍然猛醒，各自大喊一聲，合力向東方?jīng)_殺過來。如此一來情勢大變，原先是秦軍鐵騎追著團團亂轉(zhuǎn)的三晉軍兵猛烈砍殺，并無固定方向，如今十多萬大軍一股洪流般洶涌卷向東方，秦軍所余四萬多鐵騎縱然依仗快馬速度超前擋在正面，可要堵住這瘋狂的奪路大軍，卻是萬萬不能。

嬴豹王陵急紅了眼，兩員大將幾乎同時大吼：“兩翼追上，拼死堵?。　遍L劍一揮，從兩翼風(fēng)馳電掣般包了上去，搶占了前面一道山口，展開了四個萬騎大陣，要整體沖鋒拼死一戰(zhàn)。司馬尚率領(lǐng)趙軍沖到陣前，一聲大吼：“最后一關(guān)，奪路回趙！殺――”一馬當(dāng)先沖殺過來。后隊大軍也全部展開，怒吼著沖向山口。秦軍四個鐵騎方陣，頃刻便陷入了殺不退的人山人海。

千鈞一發(fā)之際，西部原野驟然響起了隆隆沉雷，無邊的喊殺聲與無邊的火把鋪天蓋地壓了過來，正是白起蒙驁的八萬主力鐵騎殺到了。白起對蒙驁高聲道：“你號令大軍，我來沖陣?！辈挥煞终f將中軍大旗與一班司馬、斥候交給了蒙驁，一聲喊殺，親自率領(lǐng)鋒銳無匹的鐵鷹銳士百騎隊殺入紅色人海。

白起做卒長時就是聞名軍中的猛士，入伍一年便獲得鐵鷹劍士稱號，一口十五斤重劍悍猛絕倫，每戰(zhàn)必是一馬當(dāng)先所向披靡。無論白起做卒長、什長、百夫長、千夫長、萬騎將還是前軍主將，都無一例外的是全軍尖刀。此刻白起看準了三晉殘軍要做困獸之斗，若不強力沖殺一舉摧毀其斗志，便會耽延時辰，天亮后假若新鄭的韓魏援軍趕到，便不能全殲這股殘軍。而全殲三晉加入合縱攻秦的二十四萬大軍，一開始便是白起的軸心目標――唯痛擊三晉，才能徹底摧毀合縱根基!為了這一點，白起明知齊軍主力秘密撤退而放棄追殺，便是要集中大軍主力吃光三晉一大坨。按照作戰(zhàn)傳統(tǒng)，白起已經(jīng)違背了“圍師必闕”的兵法格，強迫敵軍做困獸之斗，萬一被敵死戰(zhàn)膠著而與援軍內(nèi)外夾擊，這便是一場備受譴責(zé)的大戰(zhàn)。可白起相信秦軍戰(zhàn)力，更要著意開創(chuàng)殲滅戰(zhàn)法，所以前所未有的全面夾擊，不給逃敵一分退路。

白起百騎隊殺入人海，威力勢如破竹。這一百名鐵鷹銳士都是重劍重甲，戰(zhàn)馬也是身披鐵甲頭戴面具，當(dāng)真是銅人鐵馬。這種重劍都是將近四尺長，連同劍格，比尋常的長劍還長了七八寸，馬上揮舞起來直是巨浪排空無可阻擋。一時間，敵軍步兵的盾牌、長矛、短劍紛紛脫手飛出，軍卒甚至來不及慘叫一聲已經(jīng)血濺三尺。小山頭由蒙驁執(zhí)掌的中軍大纛旗則掛著一串小風(fēng)燈不斷擺動，敵軍逃向哪里，大旗便指向哪里，秦軍也便呼嘯追殺到哪里。

堵在山口的秦軍精神大振，銅墻鐵壁般堵在山口，三晉殘兵不能越雷池半步。眼看身邊軍馬越來越少，渾身浴血的司馬尚嘶聲大吼：“東南，殺向東南――”三晉殘余兵馬蜂擁向東南方突圍殺來。

秦軍主力從西來，山口秦軍在正東，東南方正是秦軍兵力最少的薄弱環(huán)節(jié)。司馬尚三將率領(lǐng)殘兵拼死沖來，迂回趕先的秦軍鐵騎便顯得太少，眼看三晉殘兵便要落荒四散地逃往無邊黑暗的山塬地帶了。

正在此時，東南方又是殺聲震天而起，恰恰是王?的五萬步騎大軍迎面殺到。王?大吼下令：“兩萬步軍，強弓守住山梁。三萬鐵騎三面展開，兜上去!殺――”漫山遍野地包抄殺來。王?與狂奔而來的司馬尚碰個正著，一陣猛烈砍殺，趙軍大旗及僅存的千余騎兵全數(shù)被殺?；鞈?zhàn)中司馬尚單騎逃命，那匹陰山戰(zhàn)馬嘶鳴如飛，堪堪便要脫離戰(zhàn)場。王?胯下戰(zhàn)馬恰是一匹西域汗血馬，大吼一聲風(fēng)馳電掣般追了上去。片刻之間，汗血馬飛掠趕上，就在戰(zhàn)馬超前的剎那之間，王?長劍閃電般劈下，只聽一聲慘號一聲嘶鳴，司馬尚連人帶馬被劈為兩半。

“這廝好快，割下首級。”王?嘶啞著聲音對追上來的護衛(wèi)騎士吩咐一聲，又飛馬馳回戰(zhàn)場，四處奔馳大喝：“敵軍不降，全部殺光！一個不留――”

大廝殺進行了一個多時辰，天色將明的時刻，河外山塬終于沉寂了下來。白起下令：“整點軍馬，立即退到函谷關(guān)外扎營?！奔爸链筌婇_到函谷關(guān)外扎好營盤，廣袤的山塬在秋日的朝陽下混沌無邊的霧紅，極目望去，伏尸遍野，殘煙裊裊，襤褸的戰(zhàn)旗掛在戰(zhàn)車上兀自獵獵飄飛，負傷的戰(zhàn)馬猶在悲切嘶鳴。站在山頭的白起久久地佇立?望著遼闊的戰(zhàn)場，心中卻是若有所失――只可惜我手中兵力有限，若再有二十萬大軍，任你孟嘗君狡詐，齊國的主力大軍豈能逃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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