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仲連大笑：“找別人難，找孟嘗君，我最有辦法?！?

“既然如此，我這去樗里疾府辭行，完后星夜便走。”馮一拱手匆匆去了。

魯仲連喟然嘆息一聲：“田兄，我也該走了。”

田單笑了笑：“走，到我那里，給你餞行?！?

“用得著么？”魯仲連笑了。

“走?！碧飭卫斨龠B出了總事房，打個響指，一輛篷車從屋后駛出。田單回身對總事房老仆吩咐道：“將先生馬匹牽到老院后門?！闭f罷拉了魯仲連鉆進(jìn)篷車，放下車簾，篷車轔轔出了商社。

走得片刻，篷車穩(wěn)穩(wěn)停了。魯仲連下車，卻見一條僻靜的石板小街，一座厚實簡樸的門廳，紫紅色的木門緊緊關(guān)閉著。田單笑道：“走。這是后門。”魯仲連一番打量，恍然笑道：“前大門是東海鹽肆？”“沒錯。這里才是我的基業(yè)?！碧飭握f著走到門前“嘭嘭嘭”拍了三下，高大的門扇打開了一個小小天窗，一個人頭一晃，厚重的木門隆隆滑開?？邕^一尺多高的青石門檻，便是幽深的門廳，過了門廳，迎面一道完全遮擋了視線的寬大影壁。繞過影壁，豁然開朗，一片青松蒼翠池水碧綠的園林涌入眼前，林中屋頂連綿，除了腳下的碎石甬道與那片不大的水池，沒有一片空地。

“鹽鐵重地？”魯仲連笑了。

“從這里進(jìn)來的客官，你是第一個?！碧飭我残α恕?

繞過水池，又是一片松林掩映的石屋，過了松林石屋，又是幾經(jīng)曲折，才看到一道足有兩人高的弧形石墻，轉(zhuǎn)過墻彎，卻看見石墻中凹陷出一個大圓形。

“到了?！碧飭涡χ?，啪啪啪可勁拍了三掌，凹陷的石墻隆隆滑開，顯出了一道可與人等高的石門，“請了，愣怔甚來？”

“神秘兮兮?！濒斨龠B打量一番，“經(jīng)商便是如此這般？”

“人各有法?！碧飭涡χ?，“這里是賬房，也是金庫，自要隱秘些許。”

“我看，你能做將軍打仗了?！?

田單悠然一笑，搖搖頭道：“將軍留給你做，我只要做天下第一大商?！?

這座小庭院甚是奇特，三排房子緊密連成了一個“工”字形，一色由山石砌起，只有一人多高。魯仲連道：“一半在地下？”田單點點頭：“果然是將軍眼光。來，東廂是我的書房。”說著推開右手突出墻面上的一道木門，踩著石級下到了屋中。魯仲連跟進(jìn)一看，卻是一間敞亮寬大的廳堂，兩面石板書架堆滿了各式竹簡，北面墻上鑲嵌著一副五六尺長兩尺多寬的特大竹制算器算器，中國古代在算盤發(fā)明之前使用的運算籌碼盤，通常為竹制長方形框，框中有格若干放置不同形狀的算子以代表不同數(shù)字，可平置，也可豎式。，算器格框中的一片片竹算子（籌碼）穿在一根根光滑細(xì)亮的竹柱上，清晰可見；南面墻上斜掛著一口長劍一支長矛。魯仲連不禁噗地笑了：“如此書房，也是天下獨一份也。”田單笑了：“這叫因地而異，沒有你那大書房，卻教我如何清雅？”魯仲連笑道：“看你這锃亮的長矛，忒大的算器，便知這是商家重地，講究個實用，你倒何曾想要清雅了？”

田單笑笑，手向門后伸了一下，叮咚一聲銅鈴響，一個清秀的小童站在了高高的門口。田單吩咐道：“云子，盡速整治兩案酒食送來?！薄鞍尺@就來?！毙⊥嗔恋貞?yīng)了一聲，不見了身影。片刻之后，小童飛步進(jìn)來，輕捷得沒有腳步聲一般，兩三個來回，兩張大案上已經(jīng)是酒食齊備：一陶盆，一銅爵，一木盤，盆中是熱氣蒸騰的燉羊腿，盤中是黃亮亮的舂米飯團(tuán)。

田單舉爵笑道：“來，臨淄老酒，干了。”

“咸陽有臨淄酒，難得，干!”魯仲連大是高興，舉爵向田單一照，汩地一氣飲干，“田兄，我從楚國回來時，還來咸陽找你，帶楚酒來?！?

田單微笑搖頭：“那時，我不定在咸陽。”

“我等你回來。左右這里是你的命根?！?

“還是聽我信再定?！碧飭屋p輕地嘆息了一聲，“歸期難說?！?

“好，那等你音信。”魯仲連一頓，“哎，你要撤出咸陽？”

田單默然片刻，搖搖頭：“沒想好，不好說?！?

魯仲連知道田單多謀深思，未斷之事輕易不開口，也不再多問，只是飲酒談笑，不消一個時辰，兩人將一桶臨淄老酒掃盡。魯仲連笑著站起身來：“田兄，我要走了?！碧飭我恍Γ骸白撸宜湍愠鲩T?！鄙系脮?，那個小童捧著一件物事站在門口。田單接過笑道：“仲連，這是一百老齊金幣，打成了一條皮帶，你系在腰間，多了你也累贅?！濒斨龠B大笑：“好一條腰帶!系上了。”說罷展開，卻是一條打造十分精致的牛皮寬?帶，兩面全是密匝匝的小袋，一袋塞一個金餅，沉甸甸鼓囊囊，上得腰間平添了幾分威武。

“好。”田單打量笑道，“蘇秦佩六國相印，便這般氣象么？”

魯仲連大笑一陣：“金不壓身，學(xué)一回蘇秦，走!”出得后門，老仆已經(jīng)牽著刷洗喂飽的駿馬在等候。魯仲連拱手一聲后會有期，上馬去了。暮色之中，馬蹄如雨，田單沉重地嘆息了一聲。

回到石屋小院，田單下到中間大屋。這是一間整潔寬敞而又略顯幽暗的大廳，兩位須發(fā)花白氣色矍鑠的老人各坐一張大案，面前攤著竹簡，右手拿筆，左手飛快地?fù)芘闫髦械闹袼阕?。田單輕輕咳嗽了一聲，兩位老人沒有抬頭，細(xì)長的手指依然飛快地?fù)軇又阕?。田單拱手笑道：“靖郭先生、槐里先生，請先停得片刻，我有話要說。”

“見過總事。”兩位老人一齊抬頭拱手，說話的卻只有那個更顯清瘦的老人。

“槐里先生不見好轉(zhuǎn)么？”田單打量著不說話的老人，關(guān)切地問了一句。

“總事的藥，他吃得月余，已經(jīng)能聽見高聲說話了?！本腹壬α?，“重聽難治，好在槐里兄筆快手快，精通《周髀算經(jīng)》，足以補重聽之失?！?

田單看著須發(fā)雪白的槐里先生，突然高聲道：“兩位先生是田氏功臣。沒有槐里先生之精實算計，便沒有田氏今日基業(yè)。我要再延名醫(yī)方士，治好槐里先生?！?

“總事過獎。”槐里老人一笑，抱拳一拱，聲音生澀喑啞得令人心痛。

靖郭先生笑道：“總事有事，盡管吩咐。老夫與槐里兄揣摩了一套手語，我給他打，方便得很。”

“這法子好。”田單眼睛一亮，踱著步子邊思忖邊說，“大勢可能生變。田氏部族在齊國的大宗田產(chǎn)商鋪，須得秘密變賣。在大梁、邯鄲、郢都、薊城的商鋪與作坊也要秘密處置，每城只留一座酒肆做招牌。而后，將所有的秦半兩都兌成黃金，山東六國的錢幣，則一律兌換成秦半兩。全部金錢，咸陽留三成，郢都留五成，臨淄留兩成。咸陽之錢周流買賣，臨淄之錢應(yīng)急族人意外。郢都之錢，全部秘密封存，非我下令，不許以任何名目動用。兩位先生，明白沒有？”

靖郭先生兩只細(xì)白瘦長的手飛快地翻動著，臉上一絲笑容也沒有，手語打完，沉重地一聲喘息：“總事，目下各方投金都將有大利可獲，驟然削價變賣，實在可惜也!”槐里先生滿臉漲紅，嘭嘭拍著書案磕磕巴巴道：“總事，至少秦，秦國太平無事。好，好個大利市，三成錢周，周轉(zhuǎn)得開？楚國，商家死地，五成錢封，封存在那里，不，不是商家大忌么？總事莫，莫非不，不想經(jīng)商了？”

田單一聲嘆息：“未雨綢繆，心動也。其中緣由，一時說不明白。就是如此了，半年之內(nèi)，便要辦妥。還是靖郭先生全盤操持，槐里先生抱大賬?！庇质巧钌钜还?，“田氏若得保全實力擺脫危難，兩先生不世大功?！闭f罷大步匆匆地上去了。

兩個老人正在相對愣怔，田單卻又匆匆下來了：“靖郭先生，有件事方才忘記了：立即在咸陽鐵作坊秘密定制五七百副車軸套頭，要精鐵打造，外形如矛頭?！?

靖郭先生驚愕得張大了嘴巴，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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