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出來了。汨羅江畔晨霧渺渺,青山綠水陷在了無邊無際的迷蒙之中。
屈原從茅屋中出來了,扶著一支青綠的竹杖,消失在彌漫的晨霧里,登上了那座高高的孤峰。晨霧消散,那個(gè)身影像一座石刻的雕像,久久地佇立著,久久地仰望著湛藍(lán)深邃的天空。漸漸地,蒼翠青山吻住了半邊紅日,晚霞彤云飛金流彩,天空充滿一種深不可測的神秘,一種主宰一切卻又永恒地保持著沉默的威嚴(yán)。山下,汨羅江水被霞光照得青綠中透著金紅,漁船正在江中緩行晚靠,隱隱有問答酬唱的漁歌傳來。
那位圣哲般的老漁夫,依然肩扛漁叉漁網(wǎng),漫不經(jīng)心地從江畔走來。偶然,他抬頭看了一眼那熟悉的茅屋,眼神閃過一絲驚異。那柱像漁火一樣準(zhǔn)時(shí)點(diǎn)燃的炊煙沒有了,茅屋上挑著一幅長長的白幡,門前也沒有了那個(gè)白發(fā)蒼蒼的老人。
老漁夫的目光緩緩地向山頂移動(dòng)著,木然地站住了。
白發(fā)飄飄的老人佇立在高高的孤峰頂端,山下是湍急的汨羅江。
老人仰起了高傲而執(zhí)拗的頭顱,凝視著流云飛動(dòng)的天空,長長嘆息一聲,沉重極了。上天呵上天,你醒著吧?不,你定然睡著了,睡著了。你有雙眼么?不,你定然沒有生得雙眼,沒有!沒有!那你為何要做天?為何要受人的頂禮膜拜?上天呵上天,都說你是太古自生,不是人造,不受人制,洞察奸邪,懲惡揚(yáng)善。真是這樣么?不!你混混沌沌,無邊無際,不識人間是非功過,全然沒有公平,沒有正義,沒有愛心!你,你還是天么?
天空神秘而沉默,七彩流云的漩渦積淀著久遠(yuǎn)的愚昧,平靜、麻木而又詭異。
突然,火山噴發(fā)了,老人高聲吟哦――
女媧蛇身蛇心,天,你為何要教她造人?給人布下邪惡的種子?
鯀無德無能,天,你為何要派他去治水?
大禹辛勞治水,天,你為何卻要讓他受盡折磨?
益有大功于世,天,你為何卻要教他被啟殺害?
羿殘暴放蕩,天,你為何成全他奪了相的帝位?
舜屢次受害,天,你為何不懲罰邪惡的兇手?
夏桀昏暴無行,天,你為何不用雷電轟擊,殺掉這個(gè)暴君?
天呵天……你永遠(yuǎn)都在昏睡!你給人間留下了多少不平?
太甲殺害了伊尹,為何太甲反而做了國王?
殷紂荒淫無道,為何周文王卻不能誅滅他?
周公旦忠貞勤政,為何卻有四面流誣陷他?
周幽王戲弄諸侯,為何還教他高居王位?
齊桓公圣明神武,為何被活活餓死在深宮?
周政王道蕩蕩,為何伯夷、叔齊死不降周?
楚國多雄杰名士,為何偏是教楚國沉淪敗亡?
上天呵上天,你的浩渺寬闊,莫非是用來容納人間邪惡么?
上天呵上天,你的高遠(yuǎn)廣袤,莫非是用來漠視人間冤獄么?
如此之天,何堪為天也――
……
太陽完全沉沒于山后了,天際陷入了茫?;璋?。
老人仰天大笑,笑一陣又大哭一陣,搖著頭,拭著淚,釋然而又迷惘地喃喃著:“上天呵上天,不要責(zé)怪屈原罵你問你。你要有靈魂,有雙眼,你可能早早都悲傷死了,憤激死了,對么?是了,你聽不見屈原的話,你不過一片流云一汪大氣而已!真想教你變成威力無邊的神座。你?你答應(yīng)了?答應(yīng)了?呵,上天答應(yīng)屈原了!上天開眼了!啊哈哈……”
老人大笑著,從高高的峰頂躍入了一片幽明的汨羅江。
“屈原大夫,回來了――”老漁人悠長的喊聲響徹河谷,“漁哥們,救屈原大夫,屈原大夫投江嘍――”頃刻間山鳴谷應(yīng),江面上點(diǎn)點(diǎn)漁火競相而來,漁人們在船上喊成了一片:“屈原大夫,你在哪里――”
山間火把也從四面八方擁來。
人們邊跑邊喊:“快救屈原大夫,快跳水了――”
茫茫江面上,漁人們的喊聲漸漸地變成了無邊無際的哭聲。
太陽又出來了。漁舟塞滿了汨羅江面,漁人們默默地劃船尋覓著,再也沒有了喊聲。岸上擠滿了四野趕來的民眾,人們沿江而立,向江中拋撒著米粒飯團(tuán)。一個(gè)小女孩跪在地上不斷向江中叩頭,流淚祈求著:“魚兒魚兒,我喂你,千萬別吃了屈原老爺爺?!?
魯仲連與春申君聞?dòng)嵹s來時(shí),已經(jīng)是三日之后了。
汨羅江的春水靜靜地流淌著,空曠的山谷唯有大片的水鳥在那座孤零零的茅屋上空盤旋飛舞,嘶啞悠長地嘎嘎鳴叫,彌漫出無盡的悲愴。驟然之間,春申君變得枯瘦蒼老,軟癱在茅屋前泣不成聲了。
“春申君,屈原大夫不足效法?!濒斨龠B平靜得有些冰冷。
“沒有屈原,黃歇何堪!楚國何堪!”春申君猛然跳起,對著魯仲連大喊起來。
“立國不賴一賢?!濒斨龠B依舊平靜得冷漠,“屈原之心,已經(jīng)在放逐歲月中衰朽了。縱是秉政變法,也是刻舟求劍。君自思之。告辭了?!?
春申君大急:“噢呀仲連,你如何能在此時(shí)離開我了?”
“春申君,時(shí)也勢也?!濒斨龠B笑了,分明是無奈的苦笑,“我接到密報(bào):燕國樂毅正在奔走聯(lián)絡(luò),意在滅齊。本想扶楚帶齊,不想楚國衰頹如山倒。仲連總得盡力周旋,保住齊國,給天下抗秦留得一線生路?!?
春申君驚愕了,良久沉默,低聲道:“仲連,黃歇縱然無能,也要拼力撐持住楚國了。齊國若有急難,也好有一片根基。”
“春申君,仲連先行謝過?!濒斨龠B嘆息了一聲,“春申君,臨別一,如骨鯁在喉不吐不快,君姑妄聽之:要得撐持楚國,不能效法屈原。屈原之失,在于愚忠。以楚懷王之顢頇昏聵,正是楚國衰落根源,屈原卻始終寄予厚望。最終如何?楚王悲慘地死了,屈原也跟著悲慘地死了。仲連以為:謀國良臣,絕非一個(gè)忠字所能囊括,忠而喪志,照樣誤國害民。撐持危局,更根本者是膽略,是勇氣,是見識,是強(qiáng)韌。君若奮力振作,聯(lián)結(jié)各方,挺身朝堂,擁立新君,疾呼國難而聲討國賊,昭雎們縱然陰險(xiǎn)奸詐,安知不會鏟除!但有此舉,楚國豈能癱倒滅亡!若一味效法屈原伸頸等死,非但君身敗名裂,楚國又豈能不亡?”
魯仲連戛然打住,對春申君深深一躬,飛身上馬,風(fēng)馳電掣般去了。
春申君癡癡地望著魯仲連的背影,驟然一個(gè)激靈,向著茅屋深深一躬,猛然飛身上馬,飛出了幽靜空曠的汨羅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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