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五,夜叉檑。還有一個很是雅致的名稱,叫做“留客住”。此檑用一丈多長直徑一尺余的頑韌濕榆木為體,榆木周身裝五寸長的鐵制倒刺或尖刀,兩端各裝直徑二尺的腳輪。兩輪帶粗大繩索,用絞車沿城墻滾下,可將云梯之敵碾軋鉤割盡留尸身。也可絞車收回反復使用。因了威力驚人,所以在士卒中有“厲鬼”之名。五種檑具示意圖
田氏據(jù)守即墨之時,東夷之患尚未根除,打造囤積了大量檑具。雖多年無用,然除了木輪朽蝕,卻也大體完好。田單稍感心安,立即調來工匠日夜修復。
看完右列,軍器司馬道:“中列二十間是大器械,清理之后將軍再看如何?”
“不,目下看?!碧飭我惶_走進了灰塵鐵腥撲面而來的石板庫。
第一座庫房,是城頭擊打器械狼牙拍。這狼牙拍也是頑韌榆木板為體,長五尺,寬四尺五寸,厚三四寸;板上密匝匝嵌滿狼牙釘數(shù)百個,每釘長五寸重六兩,釘頭出木三寸;四面各嵌一道利刀,刀身入木寸半;前后各有兩個鐵環(huán),貫以粗大繩索,用絞車吊于城上,但有大型云梯登城,高高絞起猛然從外猛拍云梯。
狼牙拍與飛鉤狼牙拍使用圖
與狼牙拍配合使用的器械是飛鉤,用鐵鏈連接四個粗大的鉤爪,狼牙拍拍下時,飛鉤同時擲向云梯,將其鉤翻或拉起懸空。
第二座庫房是拒馬。拒馬者,阻攔戰(zhàn)馬之障礙物也。夏商周三代便有了早期拒馬,即將木柱交叉固定成架子,架子上鑲嵌帶刃帶刺之尖銳物事(銅刀或石刀)。戰(zhàn)國墨家將拒馬叫做“銳?”,《墨子》中專門有一篇《備蛾傅》論“銳?”戰(zhàn)法:蛾傅者,敵軍士兵飛蛾螞蟻般擁來也。當此時,沿途布銳?五行,行間距三尺,根部埋三尺,尖錐長尺五,可阻敵前進。戰(zhàn)國中期,拒馬發(fā)展為鐵矛為頭(后世稱為拒馬槍),以堅實木料為固定支架,架上再固定六到十支鐵矛,遍布敵來路,使其騎兵不能馳騁。曠野大戰(zhàn),這種拒馬數(shù)量畢竟有限,很少使用。倒是城池設防,地域相對狹小,拒馬大有用處。
第三座庫房,是真正的大型器械――塞門刀車?!叭T”為用途,“刀車”為器械。究其實,是打造得一種極為堅固的兩輪車,車體與城門幾乎等寬,尋??傇谌恼芍g;車前有木架三四層,各層固定尖刀若干口,車體有長轅;敵但攻破城門,數(shù)十成百兵士猛推刀車塞住城門?!赌?amp;amp;#8226;備穴》篇記載了這種塞門刀車的用途。對于堅守城池的長期惡戰(zhàn),城門難保一次不失,這塞門刀車便是最為有用的救急兵器。鐵矛拒馬竹木矛拒馬
“塞門刀車有多少輛?”田單問。
“三座大庫,大約二百余輛?!?
“好,看左列。”田單覺得心中踏實了一些。
左列是各種滅火器具與火攻器具。軍器司馬說,這列庫房除了三千多桶猛火油是當年從秦國買來之外,其余都是即墨田氏當年打造的,可惜一直都閑置著。田單心中一陣感慨,他曉得,這個軍器司馬不會知道他是當今之即墨田氏,淡淡道:“不管何人打造,只要有用便好。”軍器司馬道:“滅火器具也許用得,火攻器具難說了?!碧飭蔚溃骸翱戳嗽僬f?!庇忠活^扎進了灰塵鐵腥彌漫的大石庫房。
戰(zhàn)國攻防,火攻已經(jīng)成為主要戰(zhàn)法之一,防備火攻自然也成為兵家常法?!读w•文韜》云:“熒熒不救,炎炎奈何?”說的便是撲滅攻方大火的急迫。《孫子兵法》有《火攻》篇,專門論述五種火攻戰(zhàn)法,并總而論之:“以火佐攻者明(威勢顯赫),以水佐攻者強?!薄赌?amp;amp;#8226;備城門》也特別記載了城門防守中的以火御敵之法,以及撲滅敵方縱火的多種方法。在城池攻防戰(zhàn)中,火攻與反火攻更是基本戰(zhàn)法。塞門刀車示意圖
大庫中的滅火器具主要有四種:
其一,水袋。以不去毛的馬皮牛皮縫制成“人”形大袋,注水三四擔,袋口連接一丈多長的竹管,多置城門及要害處,若有大火,三五士卒抬起水袋猛力擠壓,竹管急噴水柱滅火。
其二,水囊。以豬牛尿脬盛水,扎緊囊口置于城頭備用,若敵軍在城下堆積柴薪放火,將大量水囊從城頭急拋砸下,囊破水出,便可滅火。
其三,唧筒。截長竹管為體,竹管頂端開孔,而后用木桿纏滿棉絮塞入竹管做可拉動的活塞;旁置大水甕,若遇大火,拉動活塞汲水然后擠壓活塞,水柱可遠射疾噴滅火。此物流播民間,成為后世孩童玩耍的“水槍”,卻是后話。
其四,麻搭。以八尺或一丈長桿,桿頭綁縛散麻絲兩斤,旁置水甕,輒遇大火,用麻搭蘸水撲打。
第二座石庫,是守城用的火攻器具。守城既要滅火,也要以火助守,實際是一種特殊的火攻,借火攻以殺傷來犯之敵。這種火攻器具也是四種:
其一,燕尾炬。以半干葦草扎束成燕尾形,飽滲脂油以備。城下敵軍但以沖車等大型器械攻來,將點燃的燕尾炬大量拋下,燒毀攻城器械。
其二,飛炬。城頭設桔槔,將巨大的燕尾炬吊在桔槔桿頭。但有敵軍云梯爬城螞蟻般攻上,立即點燃燕尾炬猛力拉動桔槔,燃燒的燕尾炬砸向搭在城墻的云梯,可燒壞云梯及蟻附士兵。
其三,鐵火床。用韌熟鐵打造長五六尺、闊四尺的鐵格“床架”,下裝四只鐵頁包裹的木輪,后端引出兩根鐵索,后以長鐵鏈系牢,“床架”綁縛草火牛(用茅草扎束,灌注脂油的牛形胖大引火物)二十四束。但遇敵方攻城,點燃草火牛從城頭用桔槔或絞車放下,熊熊大火非但可大面積殺敵,且可照亮城下戰(zhàn)場。
其四,游火鐵箱。以熟鐵打造成吊籃形物事,長鐵索系之,內盛硬木柴火與捆扎成束的艾蒿火。但遇敵軍在城下挖掘地道或從地道攻來,將鐵箱縋下至地道口,可燒灼煙熏穴中敵軍。
“有行爐么?”田單一路看來,猛然想起了田氏典籍上的一則記載。
“行爐?”軍器司馬愣怔了,“末將不知,且容我查問?!闭f罷紅著臉快步走到幾名正在清點庫房的老軍吏面前,說得幾句,領過來一個老軍吏。
“行爐有三具,不知能否修復?!崩宪娎艉苁腔炭帧缁鹌骶呤疽鈭D城上火攻器具示意圖
“看看再說?!碧飭螞]有任何指責。
隨著老軍吏來到最后一座石庫,銹蝕的鐵門被隆隆推開,便見墻角處大布苫蓋了一片物事。老軍吏揭去足足有三寸灰塵的大布,連連咳嗽著:“這,這便是,三具,行爐。”
“煉鐵爐?”田單驚訝了,“這便是行爐么?”
“行爐者,能推動行走之熔爐也?!崩宪娎糁更c著,“但在城頭熔鐵,若敵軍勢猛,以大杠抬起行爐,將鐵汁沿城墻澆下,可保敵軍立退?!?
田單端詳敲打一陣,斷然下令:“命鐵工立即修復,有此等神兵利器助力,方可與樂毅殊死一搏?!?
“嗨!”軍器司馬擺脫了方才的尷尬,精神抖擻地大步去了。
“這是聽甕了?”田單指著靠墻擺開的一溜巨大的陶甕。
“正是,七石陶甕?!崩宪娎暨B忙點頭,“將軍如此諳熟諸般器具,即墨之福也。”
“不?!碧飭螕u搖頭,“我只是從《墨子》中讀到過‘地聽’一法,其余一抹黑了?!?
老軍吏說,這七石陶甕是專門聽城外敵軍動靜方向的,百姓叫做“埋缸聽聲”。在內城墻根每間隔兩丈左右挖井一口,地勢高處井深一丈五六尺,低處至水下三尺,井底埋七石大甕,派耳靈之人伏在甕中諦聽,根據(jù)相鄰大甕的聲音強弱差別,斷定城外挖掘地道者的方向;也可在一個深坑內同時埋兩個間距一丈余的大甕,讓兩人同時諦聽,根據(jù)音差定方向,軍士叫做“雙耳聽”,用之于戰(zhàn),百試不爽。
“甕在水下,能聽得確實?”田單疑惑了。
“將軍有所不知。”老軍吏笑了,“土地出水,傳聲更佳,比沒水清晰許多了?!睋?jù)《武經(jīng)總要》復原之行爐示意圖
1爐2爐口3木風扇4蓋板5活門6拉桿7木架
“好!”田單笑道,“我看老人家便領住地聽這一攤?!?
“遵命!”老軍吏分外興奮,“多年不打仗,也忒憋悶?!?
午后離開時,兵器庫已經(jīng)是一片緊張忙碌了。軍器司馬被田單當場任命為兼領庫令,坐鎮(zhèn)兵器庫,與原先的老庫令并幾名老軍吏督促修葺。所有的鐵工木工陶工皮工等諸般工匠,都被調遣到了兵器庫。已經(jīng)清除完荒草的庫間大道,搭起了一棚棚臨時作坊,爐火熊熊錘聲叮當,分外令人感奮。
回到住處,田單立即下令中軍幕府搬出即墨令官邸,在靠近西門處選一片空地搭建幕府。中軍司馬不禁有些躊躇:“老官邸正在城中位,利于四面策應,將軍何以要搬?”田單道:“目下非常之時,死戰(zhàn)多在西門,此地太遠。”中軍司馬道:“這老官邸空閑下來,卻是可惜?!碧飭蔚溃骸凹茨咽侨藵M為患,如何能空閑房屋?立即將老官邸辟為療傷之地,城中醫(yī)家全數(shù)集中此地,再選幾百名精干女子運送傷兵襄助療傷。即墨只能死戰(zhàn),這里療傷只怕還小?!敝熊娝抉R不禁肅然起敬:“幕府靠近戰(zhàn)場,將上好官邸留給傷兵,將軍此等胸襟,末將敬佩之至!”說完立即大步走去忙碌部署了。
經(jīng)過一番踏勘,田單的中軍幕府搭建在西門內,距城墻只有十余丈,幾乎只是一條大道之隔。這里原本是民間魚市,如今四門封閉,漁民不能出海下河,自然也就成了空地。只是那被養(yǎng)魚水長期浸泡過的地皮,始終彌漫著風吹不散的濃濃的魚腥味,令人常常噴嚏不止。田單一陣大笑:“好好好!大戰(zhàn)無魚,上天卻給我魚味,得其所哉也!”一班軍吏原本正大皺眉頭,生怕田單不能忍受,如今見田單如此豁達,也跟著笑了起來。地聽大甕示意圖
旬日之后,幕府已經(jīng)用土坯碎磚木料加三頂牛皮大帳搭建完畢。雖然急就章且簡陋潮濕,卻也是里外三進,聚將廳、軍務廳、出令廳并起居寢室一應俱全。幕府落成,中軍司馬與一般軍吏立即進入軍務廳各就各位,開始處置軍務。田單則進了出令廳。這出令廳實則主將書房。田單進入書房的第一件事,便是站在那張幾乎可墻大的《即墨城制圖》前仔細揣摩。方看得片刻,帳外馬蹄聲疾,隨著軍吏一聲稟報:“城外斥候到――”
田單一回身,一個風塵仆仆滿臉汗水的“難民”已經(jīng)站在面前:“稟報將軍:燕軍按兵不動,各軍營都在厲兵秣馬!”
“樂毅有何動靜?”
“樂毅去了畫邑!”
“畫邑?”田單心中一動,“好,繼續(xù)探聽,隨時回報?!?
斥候一走,田單大步走到對面的《齊邦山川圖》前,盯住了臨淄西北的濟水入海處。畫邑只是一座小小的城堡,幾乎沒有任何兵家價值,唯一教齊國人知道畫邑的,便是大名士王?住在那里。樂毅素稱儒將,去畫邑莫非找王?請教學問?不,不會!烽煙連天,滅國在即,目下正是燕軍為山九仞的要緊時刻,睿智如樂毅者,豈有此等閑情逸致?如此說來,樂毅究竟有何圖謀,為何停止了對即墨的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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