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雄心錯斷陡陷危局
趙雍開始了果斷的行動。
這是他歷來的秉性,謀不定不動,一旦謀定,則是無所畏懼地去實施,縱有千難萬險亦絕不回頭。這日暮色降臨之時,他鉆入一輛四面垂簾的篷車,徑直來到肥義府邸。已經(jīng)是白發(fā)蒼蒼的肥義似乎并沒有感到驚訝,只將趙王迎進府邸便肅然就座。聽趙王侃侃說起了一冬一春的種種神奇游歷,直說了一個多時辰,趙雍方才撂出一句:“要與秦國比肩相抗,便要內(nèi)修法令,外拓六千里國土!”
“老臣愿聞我王細策,法令如何修?六千里如何拓?”肥義心知趙王已有成算,先問得一句。
“內(nèi)修法令,是推行第二次變法,與秦國一般,廢黜封地,凝聚國力?!?
長長地吸了一口氣,肥義嘴角一抽搐:“拓地如何?”
“北滅燕國,西滅中山,占據(jù)陰山漠北三千里!”趙雍斬釘截鐵。
“先走哪一步?”
“修法稍先?!壁w雍慨然拍案,“修法但入正道,由你輔佐太子推行新法。我立即北上擴軍拓地。再有十年,趙國當可與秦國比肩而立,逐鹿中原,決戰(zhàn)高下!”
肥義卻是良久默然。趙雍大是疑惑:“肥義,我之謀劃有錯么?”肥義長噓一聲,驟然一聲哽咽撲地拜倒:“老臣請罪。”趙雍大驚,連忙扶住了肥義:“出事了?慢慢說,來,坐了,別急?!狈柿x入了坐席,感慨唏噓地向趙雍訴說了一個頗為蹊蹺的朝局變故。一時,趙雍聽得目瞪口呆。
原來,自從肥義任職左司過以來,糾察百官成為職責所在。二十多年來,無論肥義兼領(lǐng)何職,對左司過職責都沒有絲毫懈怠。尤其是趙雍經(jīng)常在外巡邊作戰(zhàn),肥義更是加倍留心國中動靜。趙國素來有兵變傳統(tǒng),且肥義自己也曾經(jīng)參與,深知其中奧秘,所以早早就向各個權(quán)臣府邸通過各種方式安插了忠實小吏,隨時向他秘密稟報權(quán)臣之異常動靜。明知此等做法不甚妥當,肥義給眼線小吏們訂下了三條法紀:其一,除了他所指定的事項與軍政來往,不許窺探大臣寢室私密;其二,眼線小吏一律為左司過府吏員,領(lǐng)官俸辦國事,但有謀私誣陷者立斬;其三,任何密報只許以他所指定的途徑交他本人,不得對任何人泄露。由于謹慎周密,多年來沒有出任何紕漏,權(quán)臣間也未見異常,肥義漸漸踏實了。
可正在肥義準備撤銷此等人員時,卻突然從平城老將軍牛贊府邸傳來一份密報:牛贊書房出現(xiàn)秘密書簡,褒獎牛贊大義有節(jié),將為靖國功臣。三日后又來密報:前書為太子趙章秘密送來,已經(jīng)做特急羽書發(fā)往平城。不久,太子傅周紹府中也傳來密報:連續(xù)三月,周紹竟有十六次與太子在書房晤談到四更,內(nèi)容不詳,卻也絕非講書議政。在肥義渾身繃緊時,太子府密報來了:太子趙章與至少五名邊將有秘密書簡往來,內(nèi)文不詳。偏此時肥義已經(jīng)是輔助太子坐鎮(zhèn)邯鄲處置國務的首要大臣,而趙王恰恰又正在窮追林胡的萬里征途,肥義決意暫時不報趙王。此中根本原因,便是所有的邊軍將領(lǐng)都在征戰(zhàn)之中,而邯鄲守軍又恰恰由肥義兼領(lǐng);離開邊軍京軍,權(quán)臣封地的少量私兵要進入邯鄲,沒有君王特出令箭王書,則肥義可立即誅滅。當此情勢,縱然密謀是真,一年半載也不可能動手。
然則趙雍連續(xù)征戰(zhàn)兩年,回到邯鄲處置完急務又立馬北上,又直下秦國,這件事便擱置在肥義密室三年之久。趙王此次回邯鄲次日,太子府又傳出密報:平城牛贊三將已經(jīng)回書太子,內(nèi)容不詳,太子頗是振奮。肥義接報,以磋商國務為名,立即來到太子府查勘跡象。
太子趙章很是高興,說定了幾件事務,興致勃勃道:“敢問相國,父王可是又要北上?”
“老臣只是輔政,不是相國,太子慎?!狈柿x的黑臉沒有絲毫笑意。
太子喟然一嘆:“父王糊涂也!以卿之大功,早該做相國了。偏他年年用兵,無暇理得國政,長此以往,如何是好?”
“太子若有謀國之心,當向趙王明陳?!狈柿x神色肅然,“趙王洞察燭照,絕非昏庸之君,定有妥善處置。目下以太子為鎮(zhèn)國,是將國政交付太子,無異于父子同王也?!?
“父子同王?”太子揶揄地一笑,“趙章無非泥俑一個,任人擺治而已,相國當真不明就里?抑或敷衍于我?”
“老臣愚鈍,只知輔助太子處置國務,從未揣摩他事?!狈柿x眼見太子心跡已明,多說則越陷越深,便借故告辭了。
肥義本當立即晉見趙王告知此事,卻明知趙王閉門不出必在謀劃大事,又不便突兀托出亂趙王心神。按照慣例,趙王有大舉動之前必來找肥義商討,肥義便一直隱忍到今日。說完這一切,肥義末了道:“若非我王說還要北上拓地,老臣也許還要尋覓機會再說。事已至此,老臣斗膽一:我王多年戎馬倥傯,無暇顧及國政,若有大圖,當先理國也?!?
趙雍臉色陰沉得令人生畏,良久默然,粗重地長吁了一聲,“咚”地一拳砸在案上,霍然起身大步砸了出去。肥義分明看見了趙雍眼中的盈盈淚光,心中不禁猛然一抖。以趙雍之剛烈,若不能審慎行事,趙國立即便是亂云驟起,弄得不好毀于一旦也未可知。心念及此,肥義一骨碌爬起來趕了出去:“快!備車進宮?!?
進得宮中,肥義也不求見,只釘子般肅然佇立在王宮書房廊下。他抱定一個主意:只要趙王發(fā)出兵符,他便要拼死阻擋;不管守候幾多時辰,他都要牢牢釘在這里,絕不會離開半步。眼見書房窗欞的白布上映出趙雍沉重踱步的身影,時不時停下來長吁一聲,肥義不禁老淚縱橫了。沒有趙雍,趙國能有今日?便是趙雍這身膽氣,肥義也決意永遠效忠趙王,絕不許任何亂臣賊子謀逆,也絕不許趙國再生兵變。
漸漸地,天終于亮了。肥義聽見書房厚重的大門咣當開了,熟悉的腳步咚咚砸了出來。趙雍一句話沒說,拉起肥義進了書房。一個時辰后,內(nèi)侍總管匆匆走出書房秘密召來了國史令。直到中飯時辰,肥義與國史令才匆匆走出了王宮書房。
旬日之后,邯鄲王宮舉行隆重朝會。
朝會者,所有大臣都奉書聚集之會議也。一年之中,大朝會也就三兩次,通常都是開春啟耕一次,歲末總事一次,其余則視情形而定,或大戰(zhàn)征伐或重大國政,總之是無大事不朝會。尋常時日的國務,都由丞相與幾位重臣會商處置而稟報君王,或君王動議交由大臣辦理。戰(zhàn)國乃大爭之世,國政講求同心實效,否則不能凝聚國力而大爭于天下。其時君王、丞相、上將軍三根大柱支撐邦國,各自都有極大權(quán)力,遠非后世愈演愈烈的君王集權(quán),處置國務的方式也與后世的君王“日每臨朝決事”有極大差別??傊且赞k事實效為權(quán)力目標,而不是以鞏固王座及權(quán)臣各自地位為權(quán)力目標,端嚴正大的為政風氣是實實在在的時代精神,權(quán)術(shù)之風遠未成為彌漫權(quán)力場的魔障。朝會之日,不在都城的郡守縣令與邊軍大將都須得趕回,而但凡朝會,也必有大事議決,極少禮儀慶賀之類的虛會。此次朝會正在趙王離開邯鄲半年歸來之時,幾乎所有的大臣都想到了同一件事――趙國一定要南下中原與秦國一較高下了。
這天是戊申日,趙武靈王即位第二十七年的五月初一。
邯鄲王宮不大,一百多張座案在正殿分成東西兩方,每方三大排,顯得滿當當?shù)???垂倭粢?,那時的君臣關(guān)系雖則也是禮儀有格,但卻遠非后世那種越來越扭曲的主仆甚至主奴關(guān)系。大臣議事,任何時候都有坐席。所謂朝會,既不是密密麻麻站成幾排,也不是動輒三拜九叩山呼萬歲,而是肅然就座率直事。
“趙王上殿――”隨著內(nèi)侍一聲長宣,堅實的腳步聲咚咚回響著砸了進來,舉殿大臣眼前不禁一亮。趙雍今日全副胡服戎裝,一領(lǐng)火紅短斗篷,一身棕色皮甲,一雙高腰戰(zhàn)靴,一頂牛皮頭盔上插了一支大軍統(tǒng)帥獨有的紅色雉翎,右手持一口騎士戰(zhàn)刀,當真一個行將出征的大將軍。雖說趙國胡服,然則國君朝會也從來不會如此全副戎裝,大臣們不禁為之一振。
“參見趙王!”舉殿大臣一齊拱手,一聲整齊的朝會禮呼。
“諸位大臣,”趙雍須發(fā)灰白的黑臉分外凝重,也不在六級高階上那張寬大的王案前就座,只拄著那口騎士戰(zhàn)刀目光雪亮地掃視著大殿,“今日朝會,既非聚議北進征伐,亦非會商南下逐鹿,卻是要奠定國本根基?!眱删湓捯煌?,大手一揮,“御史宣書?!?
王座后側(cè)的御史大臣大步跨前幾步,站在了王階邊嘩啦展開一卷竹簡,渾厚的聲音在殿中回蕩開來:“王命特書:太子趙章,才具不堪理國,著即廢黜,從軍建功;王子趙何,才兼文武,品行端正,著即立為太子,三月后加冠稱王;本王退位,號主父,十年內(nèi)執(zhí)掌六軍大拓疆土,并裁決軍國要務;上卿肥義,才具過人,忠正謀國,著即擢升開府相國,總領(lǐng)國政,襄助新趙王統(tǒng)國。趙王雍二十七年五月戊申日。書畢――”
大殿中靜得唯聞喘息之聲,大臣們連禮儀所在的奉書呼應也忘記了,人人驚愕,目光齊刷刷瞪著趙王,盡皆一副不可思議的神色。說到底,廢黜太子、另立儲君、國王退位、新任開府相國這幾件事都太大了,大到任何一件都足以震動朝野。況乎還有新太子三月后稱王、老國王自稱主父卻又掌軍決國這兩件匪夷所思的大變。更要緊的是,如此根本改變朝局權(quán)力的重大謀劃,朝臣們事先一無所知,此等情勢只有一個可能,便是宮廷中樞必有突然變故發(fā)生。否則,以趙雍之雄豪明銳,斷無此等突兀決策。然則無論做何去想,一時間卻是誰也難想明白,懵懂之中,誰敢輕易開口?
趙雍也不說話,只拄著騎士戰(zhàn)刀肅殺凜冽地釘在王座之前。
“趙王,老臣有話要說。”一個蒼老的聲音突然嗡嗡作響,太子傅周紹顫巍巍站了起來,雪白的頭顱抖得蒼蒼白發(fā)散亂在肩。
“說?!壁w雍只一個字。
“趙王之書,大是昏聵也!”老周紹當先一句斷語,接著感慨萬端唏噓不止,“太子當國,寬厚持重,百事勤勉。老臣日日在側(cè),唯見其誦書理政,無見其荒疏誤國也。我王縱然明銳神勇,亦當秉公持政,罰其罪有應得。王座儲君,皆邦國公器,雖一國之王不能以私情唐突也。今我王突兀下書廢黜太子,不明而罪,不教而誅,何堪服朝野之心矣……”一席話憤激難當,老周紹竟突然噴出一口鮮血,軟軟地撲倒在了座案上。
饒是如此,大殿中也沒有一絲動靜,大臣們依然目瞪口呆地盯著手拄戰(zhàn)刀凜冽肅殺的國王。趙雍只淡淡一句“太醫(yī)救治”,又驟然一聲大喝:“趙章出座!”太子趙章為主政儲君,座案獨設在王階左下,與大臣座區(qū)相隔六步,老周紹聲嘶力竭地呼號時,趙章已經(jīng)是冷汗如雨牙關(guān)緊咬,驟聞父王一聲大喝,情不自禁地一個激靈站了起來,木然走到了王階下的厚厚紅氈上。
“趙章,你與多名邊將密書頻繁,可有此事?”
“有?!辟亢鲋g,趙章神色坦然。
“與周紹常徹夜密談,可是學問辯難?”
“不是。”
“可曾以相國之位利誘大臣?”
“……有?!壁w章突然一顫,終究還是穩(wěn)住心神答了一句。
“諸位大臣可曾聽見了?”趙雍冷冷一笑,語氣驟然凌厲,“身為儲君,繼位指日可待。當此情勢,不思同心謀國,叵測之心匪夷所思。百年以來,趙國內(nèi)憂外患難以喘息,但有兵變,哪一次不是國亂民亂?說到底,趙雍將這王座看得鳥淡!但能使趙國大出天下逐鹿中原,與強秦一決高下,誰入王座趙雍都服,連同諸位大臣在內(nèi),都是一樣。燕王噲都能禪讓子之,趙雍做不得么?然則,秉國須得正大謀劃,陰謀而致亂,趙雍縱死不能同流!”話語落點之時,趙雍的騎士戰(zhàn)刀鏘然出鞘,隨著一道寒光閃亮,九寸厚的王案噗地掉了一角。趙雍收回戰(zhàn)刀,長長地喘息了一聲,“三個月后,趙雍便不是趙王了。何以如此?非是趙雍執(zhí)一己意氣,邀天下之名,而是實實在在想將繁瑣國政交與明君正臣,趙雍只做一上將軍,征戰(zhàn)天下,為趙國大業(yè)犯難赴險,雖萬死不辭!趙章之行,無端生亂,非當機立斷不能根除后患。趙何雖則年少,然文武皆通,行事端正,早登王座,有爾等正直老臣輔佐,可免趙國再生變亂。這便是今日決斷由來。諸位也無須計議,但盡其職便了?!?
大臣們雖然大大松了一口氣,卻還是沒有從這霹靂閃電般的變故中理出頭緒來,依然還是愣怔懵懂著,誰能輕易站出來計議一番?聽得最后一句,便紛紛左顧右盼站起來準備散朝了。正在此時,突然一聲高喊:“趙王不公――老臣有話!”眾臣驀然回首,平城老將牛贊踉踉蹌蹌地從后排沖了出來。
“本王不聽!”趙雍大喝一聲,猛然轉(zhuǎn)身大步咚咚地砸了出去。
此時趙武靈王的威權(quán)正是極盛之期,舉國奉若神明。更兼尋常時日,趙雍也從未有過如此武斷之舉。大臣們震駭之下,只從處置親子其心必苦去體察,誰也不想在此時與趙王較真,此時見趙王憤然離去,也紛紛出殿去了。空落落的大殿中,只有牛贊幾個邊將木呆呆地站著?!白?回平城!總有我等說話時候!”老牛贊一揮手,與幾員大將匆匆去了。
出了大殿,煩躁憤懣的趙雍覺得無處可去。尋常慣例:朝會之后便是書房,立即著手處置朝會議定的急務。今日件件大事,自然更當立即一一處置,不說別的,單廢太子趙章如何安置,便是非他親自處置的第一要務。然則,此刻他卻一點兒沒有進書房的心情,提著騎士戰(zhàn)刀大步匆匆地走進了王宮深處的白楊林。五月的白楊林是整肅的,筆直挺拔的白色樹干托著簡潔肥厚的綠色葉子,便是一隊隊威武挺拔的士兵,嘩嘩迎風的樹葉拍打,便是軍陣的獵獵戰(zhàn)旗。每每走進這雄峻參天的白楊林,趙雍眼前便會浮現(xiàn)出無邊大草原上的整肅軍陣,狂躁的心緒便會漸漸平靜下來。及至穿過大片白楊林來到波光粼粼的湖邊,他的思緒已經(jīng)飄飛得很遠了。
趙雍實在想不到,最令人鄙夷的宮變竟能發(fā)生在自己父子身上。
說起來,趙雍只有一后一妃兩個妻子。說是兩個妻子,是因為前任王后一死,后任妃子便做了王后,且自此以后趙雍再沒有任何嬪妃。在戰(zhàn)國君主中,如趙雍這般不漁色于嬪妃之制者,大約也就是秦孝公堪堪與之比肩了。周禮定制:天子六女(后、夫人、世婦、嬪、妻、妾),公侯爵的諸侯四女(夫人、世婦、妻、妾),大夫一妻二妾。雖有如此定制,婚姻也被古人看做人倫之首,然則恰恰在這件最要緊的事情上,禮法卻從來沒有真正起過作用。上至天子,下至庶民,婚姻禮法始終是彈性最大,事實上也始終無法嚴格規(guī)范的一件事。說到底,最不能規(guī)范的首先是天子諸侯,戰(zhàn)國之世,便是大大小小的國君。老墨子曾憤然指斥,當今之君,大國后宮拘女千余,小國數(shù)百,致使天下之男多無妻,天下之女多無夫,男女失時而人口稀少也。見《墨子•辭過第六》篇。說到底,君王究竟可以占據(jù)多少女子,大多取決于君王個人的秉性節(jié)操,而極少受制于禮法。即或在禮法森嚴的西周,天子突破禮制而多置嬪妃之事也比比皆是。戰(zhàn)國之世,禮崩樂壞,男女之倫常也深深卷入了大爭規(guī)則,無分君王庶民,強者多妻弱者鰥寡,幾乎沒有禮法可以制約。當此之時,君王后宮女子之數(shù)更是無法限制。魏惠王、楚懷王、齊?王,都曾經(jīng)是后宮拘女過千的國君。
趙雍卻是個例外。在即位的第五年,他與韓宣惠王會盟于河內(nèi),為了結(jié)盟三晉,給趙國以安定變法,他娶了韓國公主為后。兩年后,這個韓國公主為他生下了一個兒子,這就是王子趙章。從此后,這位韓國公主就再也沒有開懷了。那時候,趙雍日夜忙碌著變法理政,食宿大多都在書房,一年里與這位公主也沒有幾回敦倫之樂。這位公主倒也是端莊賢淑,從來不來擾他心神。偶有清冷夜晚,趙雍也枯坐書房,既沒有興致回寢宮盡人倫之道,也沒有興致鼓搗身邊幾個亭亭玉立的侍女。時間長了,趙雍以為自己是天生“冷器”,也不再想它,只心無旁騖地日夜忙碌國務了。
即位第十六年,變法大見成效,趙雍北上長城巡邊。其時正是草長鶯飛的春日,趙雍縱馬長城外草原半日,護衛(wèi)騎隊扎營野炊,他躺在厚厚的草氈上睡去了……
蒙?之中,一個美麗的少女攬著一片白云從湛藍的天空向他悠悠飄來,那動人的歌聲是那樣清晰――美人熒熒兮,顏若苕之榮,命乎命乎,曾無我嬴!趙雍霍然翻身坐起,竟是動人一夢,揉揉眼睛站起身來,那女子的美麗面龐仿佛眼前,那令人心醉的歌聲那般清晰地烙在了他的心頭。趙雍反復吟誦著夢中少女的歌詞,不禁兀自喃喃,忒煞怪了!我這冷器也有如此艷夢?莫非天意也?
“聽!有人唱歌!”護衛(wèi)騎士們喊起來。
遠處青山隱隱,藍天白云之下蒼蒼草浪隨風翻滾,牛羊在草流中時隱時現(xiàn),草浪牛羊間隱隱傳來美麗悠揚的少女歌聲:
野有蔓草兮美人熒熒
邂逅相遇兮曾無我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