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趙國的崛起奧秘全部被揭開,秦國君臣在章臺的秘密會商竟莫衷一是了。
以丞相魏冄的主張:趙國在武靈王之后已經休整二十余年,惠文王趙何的王權已經穩(wěn)固,趙軍兵力已接近六十萬,實力顯然已經超過了武靈王后期;當此之時,秦國不宜與趙國展開大戰(zhàn),當先行周旋山東列國,陷趙國與孤立,而后徐徐圖之。然則如此一來,立即便有一個難題擺在了面前:閼與之敗如何對朝野交代?喪師八萬,秦軍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恥辱,朝野伐趙聲浪正在洶洶之時,天下戰(zhàn)國也在睜大眼睛看秦國如何舉動,若就此隱忍不發(fā),且不說對滅殺秦人公戰(zhàn)士氣,便是追隨秦國的山東諸侯也會倒向趙國了。這種局面,卻是任誰也不愿看到的。如此一番折辯,大權在握的魏冄也不能固執(zhí)己見了,只拍案一句:“王前但有定策,老夫鼎力實施便了!”竟板著臉不再說話。
末了,還是一直默默思忖的白起開口了:“從大勢權衡,目下還得給趙國一個顏色,否則內外難安。只是此戰(zhàn)只宜快速戰(zhàn)勝,不宜僵持大打。戰(zhàn)勝之后,我王可會趙王,壓其處于下風,使天下皆知大秦并無示弱趙國之意,以了閼與之結。而后,便當以丞相之策行事。”雖然不甚解氣,然則重臣們反復掂量,目下還似乎只有如此方可暫做了局。一時無話,便算是默認了白起的謀劃。
“會王之事好說?!鼻卣淹醢欀碱^,“要緊處是,這一仗必須勝得利落?!?
白起慨然拱手:“此戰(zhàn)臣當親自統(tǒng)兵,定給我王打出會盟威風?!?
一落點,魏冄便當先拍案喊好,幾位重臣也是盡皆贊嘆,連秦昭王也似乎綻開眉頭松了一口氣。白起的厚重寡人人皆知,統(tǒng)兵出戰(zhàn)的沉穩(wěn)犀利更是人人放心,他說打出威風那便必然能打出威風。只要一戰(zhàn)打勝便與趙國板個平手,秦國便能從容周旋。如此情勢,誰個心下不松泛了?
會商結束,大臣們立即趕回咸陽各自忙碌去了。獨自留在章臺消暑的秦昭王卻有些坐窩不寧,總覺心下沉甸甸的。落日余暉將山谷染成了一片金色,秦昭王沿著湖畔草地一路走來,不知不覺便到了竹林掩映的孝公庭院——玄思苑。漫步在這簡樸幽靜的小小庭院,秦國的風風雨雨便油然浮現(xiàn)在眼前。秦孝公與商君的盛年悲劇發(fā)生在這里,秦惠王的暮年悲劇發(fā)生在這里,秦武王撲朔迷離的繼位之變也發(fā)生在這里,便是秉政三十余年的母親宣太后,去年也慘死在這里。這小小章臺,竟是每每在秦國大轉折的時刻不期然便成了風浪的源頭,神秘得令人不可思議,只有嘆息天意了。如今,自己即位已經三十余年,秉政母后死了,統(tǒng)攝國事的舅父丞相也老了,眼看自己就要穩(wěn)穩(wěn)當當?shù)赜H掌大權統(tǒng)一六國了,卻突然便有一座趙國大山橫在了面前!撩開這座大山的云霧,又恰恰是在章臺!若非天意,這其中的奧秘為何卻是如此令人難測?誠然,一國內政也可以不因他國強大而改弦易轍。然則這是戰(zhàn)國之世,大國激烈連續(xù)碰撞激烈對抗,天下大勢幾乎鐵定的左右著各國的權力格局,如何能以尋常時期的外事邦交論短長?若無趙國大山驟然橫空出世而在閼與之戰(zhàn)大敗秦軍,以穰侯年近七旬之身,朝野呼吁其退位還政之聲必然日見高漲,穰侯無由戀棧,自己親政便是指日可待。然則趙國大山一橫,秦國局勢陡見險惡,強臣猛將便會成為國家重寶,穩(wěn)定權力格局便也會成為上下同欲,朝野便會轉而擁戴穰侯此等強臣掌國,以與趙國對抗;穰侯雖已年邁,卻是老而彌辣,非但體魄強健,權欲更是不見稍減,若再有十年,嬴稷自己也便是年近六旬之老人了,倏忽一生,難道注定的要將這空頭王冠戴到墳墓里去么?
雖則如此,這種茫然無措與其說是因自己的權力處境而起,毋寧說是驚心動魄的趙國故事給了他前所未有的震撼。畢竟自己是秦王,也算身強體健,終不成還能走在老舅父之前了?縱是親政再晚,秦國最終也還是得嬴稷掌權了。說到底,秦國目下最要緊的是如何對抗這個巍巍然崛起的趙國?然則,依趙國目下之勢,秦國還當真是力不從心也。就兵力說話,戰(zhàn)國以來,初期魏國最是強盛,魏惠王中期曾達到五十萬精銳大軍;戰(zhàn)國中期,楚國吞滅吳越之后,兵力一度達到六十余萬,齊國更是在齊湣王后期達到了八十萬大軍。然則,上述三國都倏忽衰落了,目下都是擁兵三四十萬而已,且還不是清一色的精銳新軍。目下七大戰(zhàn)國之中,兵力在六十萬之上者,惟有目下之趙國。
若是僅僅數(shù)量占優(yōu)而戰(zhàn)力疲弱,秦國五十余萬大軍何懼之有?要緊之處在于,趙國這六十余萬大軍,偏偏是胡服騎射之后練出的精銳新軍,其剽悍勇猛之戰(zhàn)力,竟能一戰(zhàn)吞滅秦軍八萬鐵騎,當真令人驚心!縱是胡傷用兵不能與白起相比,然則兩軍死戰(zhàn)絕地,趙軍并非大軍重圍以數(shù)倍兵力優(yōu)勢取勝,而是在兵力大體相等的情勢下死戰(zhàn)取勝的。若非此等血戰(zhàn),豈能令善戰(zhàn)之秦國朝野震驚?
如果說,閼與之戰(zhàn)還僅僅是對趙軍戰(zhàn)力的驚訝,在白起揭開趙國帷幕后,秦國君臣便已經被趙國的整體實力震驚了。若是趙武靈王的主父一直做下去,以趙雍晚年之錯失頻出,也許趙國之強大也就是曇花一現(xiàn)了。偏是陰差陽錯,一場兵變竟成了趙國朝野的樞紐之油,使這個民風強悍的國家渡過危機而繼續(xù)強大起來!本來趙雍未必就死,偏偏是那個最后的侍女岱云子剛剛走出趙國,便永遠地失蹤了。本來少年趙何未必能穩(wěn)定趙國,可誰料那個公子成被封為安平君獨掌國政三年之后竟是死了。那個謀劃起事的李兌雖然做了司寇大臣,卻也因實力靠山倒塌而被處斬了。于是趙何安然親政,趙國度過了變亂之期。更令人不安的是,趙何當政后禮賢下士,趙國竟倏忽涌現(xiàn)出一大撥名臣名將,勢頭似乎比當年秦國崛起還要來得迅猛!雖說在趙國內亂之時中山國又死灰復燃,可如今的趙國不是又滅了中山么?如此一來,趙何的國王竟是越坐越穩(wěn),趙國也是扶搖直上,天意也?人算也?
戰(zhàn)國之世,但能在變法之后連續(xù)兩代穩(wěn)定,便立即成為超強戰(zhàn)國。若一代變法而后代止步,便會無可奈何地迅速衰落。前者如魏國,如齊國,如秦國;后者如楚國,如韓國,如燕國。目下之趙國,趙何已經穩(wěn)定近二十余年,上下同心,堅持新法,朝野擁戴國力凝聚,若再有一代如此堅持,秦國的壓倒天下之勢便分明要被兩分了。雖然趙國沒有廢除封地舊制,舊根沒有徹底刨除,令秦國君臣稍感心安。然則,趙國穩(wěn)定之后,安知不會再行第二次變法?若當真推行第二次變法,如同秦國商君變法一般徹底,趙國豈能撼動了?果真如此,趙國豈非要與秦國平分華夏?秦國一統(tǒng)天下之大業(yè)豈非要付之東流?那時,身為第四代強秦國君的嬴稷將何以面對嬴氏祖先?何以面對天下變法之士?
是了,要害便在這里,秦昭王茫然無措的根子也在這里。
當年,秦孝公東出未成而夢斷關河,臨死之際與太子嬴駟單獨密談。孝公問嬴駟,何謂國恥?嬴駟答,六國蔑秦,不與會盟。孝公問,何謂國誓?嬴駟答,大出天下,一統(tǒng)華夏。孝公一字一頓的做了最后叮囑:“王族易敗,若無遠圖則速朽,凡我嬴秦子孫,必以一統(tǒng)天下為激勵,荒疏者,死后不得入太廟也!”從此之后,“大出天下,一統(tǒng)華夏”便成了嬴氏王族的秘密國誓。盡管由于分化六國的策略之需,這一秘密國誓不能公諸于朝野,但嬴氏王族與股肱大臣歷來都是清楚的。而且,自秦惠王之后,秦國與山東六國經過五十余年周旋,壓倒優(yōu)勢已經是越來越明顯,齊魏楚燕韓皆成風中之燭,統(tǒng)一天下眼看便是水到渠成了,卻偏生崛起了如此一個強猛趙國,豈非大大令人頭疼?更令人擔憂的是,若這種秦趙僵持的局面再延續(xù)得幾年,五大戰(zhàn)國便完全有可能重新恢復過來,那時山東六國再以趙國為盟主合縱抗秦,豈非又倒退回秦惠王的艱難時期了?稍有閃失,秦國被逼回函谷關以西亦未可知也。
血紅的晚霞中,秦昭王猛然一個激靈。
“備車!回咸陽!”秦昭王回身對遙遙跟在身后的老內侍喊了一聲,便大踏步走了。
當夜三更,秦昭王便回到了咸陽,沒有進宮便車駕直奔穰侯魏冄的丞相府邸??纱掖矣龅南喔鲿魠s稟報說,丞相從章臺回來只在府中停留得一個時辰,便帶著一班精干吏員北上九原了。秦昭王思忖片刻,也沒有多問便驅車回宮了。
剛進書房,長史王稽便來稟報:武安君府行軍司馬報來急件,說武安君與丞相已經兼程北上九原,但有軍情,隨時羽書急報。秦昭王心下稍微寬松,便立即吩咐長史下詔各郡縣并曉諭朝野:上將軍白起已經起兵伐趙復仇,秦人精壯但有非征入軍者,各郡縣得踴躍接納并就地駐扎,俟國尉府稍后一體接編!這是章臺會商確定的謀劃,此戰(zhàn)事先詔告朝野,以安國人洶洶請戰(zhàn)之心,昭示國府雪恥之果決。詔書發(fā)出,秦昭王便吩咐張掛九原地域圖。碩大的羊皮地圖在六盞與人等高的銅燈下分外清晰,秦昭王佇立在圖下便是久久端詳——白起要在這里與趙國開戰(zhàn)么?
因了此戰(zhàn)不大,章臺會議便沒有要求白起詳陳謀劃。當然,更根本的原因在于這是白起統(tǒng)兵出戰(zhàn),若是別個大將,那是無論如何也要多方謀議的。加之白起與丞相魏冄素來是軍政連手的極佳將相搭檔,白起慨然請戰(zhàn),魏冄一力贊同,秦國君臣還有個不放心了?秦昭王從章臺回來的路上便在思忖,白起會將戰(zhàn)場選在哪里?秦昭王原本便是多謀深思,即位以來雖說不握掌國實權,但卻從來都在細心體察白起的用兵之道,尤其是那些兵略謀劃。雖說君王不必領兵,然畢竟是戰(zhàn)國之世大戰(zhàn)連綿,君王不知戰(zhàn)場兵術尚可,若對兵家戰(zhàn)略也是一竅不通,便是遲早要出事的了。以秦昭王的推測,白起打仗刁猛狠穩(wěn),看似堂堂之陣正正之旗,實則機變難測;論秉性,更是剛勇深沉,戰(zhàn)勝欲望格外強烈。以此看去,白起這一仗便定然是選在河內安陽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