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軍主將馮劫!二十八歲!”
“左軍主將李信!二十九歲!”
“后軍主將趙佗!三十歲!”
“弓弩營主將馮去疾!二十八歲!”
“飛騎營主將羌瘣!二十九歲!”
“鐵騎營主將辛勝!二十八歲!”
“材官將軍章邯!二十九歲!”
“水軍營主將杜赫!二十七歲!”
“軍器營主將召平!三十歲!”
“輜重營主將馬興!三十一歲!”
“國尉丞蒙毅!二十四歲!”
一聲聲報號完畢,嬴政咬著腮幫噙著淚光良久無,數(shù)十萬大軍的山谷肅靜得唯聞人馬喘息之聲。終于,嬴政嘶啞著聲音開口了:“諸位將軍皆在英華之年。全軍將士皆在英華之年。這支新軍,是秦國五百余年來,最年青的一支大軍!少壯之期身負國命,雖上天無以褒獎也。嬴政今歲二十有八,與爾等一般少壯英華,感喟之心,夫復(fù)何!秦軍之老弱孤幼,均已還鄉(xiāng)。朝廷之功臣元老,均已告退。新軍將士,盡皆少壯。朝廷官吏,盡皆盛年。秦國大命何在,便在我等少壯肩上!天下一統(tǒng),終戰(zhàn)息亂,需我等血灑疆場!千秋青史,重建華夏文明,需我等惕厲奮發(fā)!成則建功立業(yè),敗則家破國亡,大秦國何去何從,嬴政愿聞將士之心!”
“赳赳老秦!共赴國難!”
“一統(tǒng)天下!終戰(zhàn)息亂!”
山呼海嘯般的誓如滾滾雷聲激蕩,藍田?久久地沸騰著--
立冬時節(jié),第一場大雪覆蓋了秦國,覆蓋了山東。
便在萬事俱緩的天下窩冬之期,秦國所有官署卻前所未有地忙碌起來。王城燈火徹夜大明,郡守縣令被輪番召進咸陽秘密會商。邊塞關(guān)城的將軍士兵頻頻調(diào)動,黑色長龍無休止地盤旋在茫茫雪原,一時蔚為奇觀。這是嬴政君臣謀劃的最大的一個冬季行動:向九原郡集結(jié)二十萬大軍,決意狙擊匈奴在中原大戰(zhàn)開始后的南下劫掠。
嬴政君臣秘密會商,已經(jīng)決定來年大舉東出。
李斯尉繚共同提出了一個補缺方略。尉繚云:“兵事多變,方略謀劃務(wù)求萬全。寧備而不用,勿臨危無備。昔年,張儀鼓動楚國滅越而全軍南下,卻不防北邊秦軍,遂被我司馬錯率兵奇襲房陵,一舉奪取楚國糧倉。今日匈奴已經(jīng)統(tǒng)一草原諸胡,勢力日盛,若在我東出滅國之時大舉南下,只恐趙國李牧一支邊軍難以應(yīng)對?!崩钏乖疲骸扒貒蕴煜聻榧喝危瑳Q然不能教匈奴大軍踐踏中原!若匈奴果真長驅(qū)直入,秦國縱然一統(tǒng)天下,亦愧對華夏!”此議一出,嬴政良久無。
以軍中大將本心,對趙國李牧恨之入骨,誰都盼匈奴大軍扯住李牧邊軍不能南下,何曾想過要與趙軍共同抵御匈奴?更要緊的是,秦趙燕三國歷來是華夏抵御匈奴的“北三軍”,傳統(tǒng)都是各自為戰(zhàn),匈奴打到哪國便是哪軍接戰(zhàn)。匈奴久戰(zhàn)成精,后來不再襲擾強大的秦國,而專揀趙燕兩國開戰(zhàn),遂使趙國最精銳的邊軍始終被纏在草原不能脫身。燕國則在匈奴連番不斷的襲擊下幾無還手之力,北疆國土日漸縮小,只有不斷偷襲趙國以求顏面。如此形成的北邊大勢,秦軍在九原河套地區(qū)一直只保持五萬鐵騎,與防守函谷關(guān)的軍力相當,數(shù)十年沒有增兵。而今要大舉增兵,則必然牽涉全局--大將、兵種、器械、糧草等等之艱難尚且不論,關(guān)鍵是由此引起的全局變數(shù)難以預(yù)測。將軍們想到的第一個事實是:秦軍一支主力北上,趙軍壓力大減,若李牧趁此南下中原作戰(zhàn),秦軍豈非自己給自己搬回一個勁敵?凡此種種思慮,尉繚李斯一說,連同嬴政在內(nèi)的將軍大臣們一時竟沒人回應(yīng)。
嬴政擺擺手散了朝會。之后一連三日三夜,嬴政一直在書房與文武大員連番密會,幾乎每日只歇息得一兩個時辰。三日之后,朝會重開,嬴政斷然拍案:重新部署秦國大軍,務(wù)求匈奴不敢南犯!嬴政拳頭砸著青銅大案,狠狠說了一番話:“春秋齊桓公九合諸侯,所為者何?摒棄內(nèi)爭,保我華夏!今日便是打爛秦國,也不能打爛華夏!否則,我等君臣便是千古罪人!便是趁匈奴之威竊取天下!如此雞鳴狗盜之小伎,縱然滅了六國,也扛不起重建華夏文明之重任!總歸一句話,不抗匈奴之患,不堪統(tǒng)領(lǐng)天下!”
沒有任何爭論,沒有任何異議,秦國廟堂立即做出了新的部署:
蒙恬(假)上將軍兼領(lǐng)九原將軍,開赴秦長城一線防守匈奴;
藍田大營分鐵騎五萬開赴九原,與原先五萬鐵騎共為防守主力;
新征五萬步卒在藍田大營訓練三月,開赴九原以為弩機兵;
破隴西戎狄部族不出兵之傳統(tǒng),聯(lián)組騎兵五萬開赴九原;
關(guān)外老軍大營分兵三萬開赴九原,專一飼養(yǎng)軍馬;
陳倉關(guān)大散關(guān)守軍為后援,須在半年之內(nèi)向九原輸送糧草百萬斛;
北地郡上郡為九原大軍充足輸送高奴猛火油,以為火箭之用。
如此調(diào)遣之下,秦國在九原大營的兵力空前增加到二十萬,連同養(yǎng)馬老軍與各種工匠輜重兵士及軍中勞役,足足三十余萬。如此便有了秦國的冬季大忙氣象。老秦人公戰(zhàn)之心天下第一,王書一頒,朝野上下二話不說便風一般動了起來。青壯爭相從軍,農(nóng)商爭相捐車輸送糧草,熱氣騰騰忙活了整整一冬。
說話間年關(guān)已過,雪消冰開。啟耕大典之后的第三日,嬴政親率幾位重臣,在咸陽東門外的十里郊亭,為兩支特使的邦交人馬舉行了隆重的郊宴餞行禮。頓弱、姚賈兩人的邦交班底就緒后已經(jīng)按捺了整整半年,今日將欲出關(guān),不禁萬分感慨。當秦王嬴政捧起一爵與兩人痛飲之后,桀驁不馴的頓弱肅然整了整衣冠,挺身長跪在秦王面前激昂高聲道:“頓弱不才,決為華夏一統(tǒng)報效終生!今日拜王而去,死而無憾!”姚賈也是肅然長跪唏噓高聲:“秦王用才不棄我監(jiān)門之子,姚賈縱血染五步,決然不負使命!”嬴政扶起兩人,一陣大笑道:“兩位聲聲死,何其不吉也!但為大秦特使,只能教人死,不能教我死!”大臣們一片哄然大笑,頓弱姚賈也連連點頭稱是大笑起來。
兩隊人馬,一支東進韓國,一支北上燕國。
一冬反覆會商,秦國廟堂的最終決策還是:滅國自韓開始。其所以如此,既有著自范雎奠定的遠交近攻的傳統(tǒng)國策,也有著目下關(guān)外的特定情勢。一路北上燕國,則為樊于期投燕而燕國竟公然接納之事。東路由熟悉三晉的姚賈出使,是為實兵。北路則由熟悉齊燕的頓弱出馬,意在攪起另一方風云以轉(zhuǎn)移山東六國之注意力,堪稱邦交疑兵。
隨著兩隊車馬轔轔東去,華夏歷史掀開了新的鐵血一頁。
這是公元前二三一年、秦王政十六年春的故事。
是年,秦王嬴政二十九歲。
這時的六國年表是:韓王安八年,魏景湣王十二年,趙王遷五年,楚幽王七年,燕王喜二十四年,齊王建二十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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