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等與廷尉協(xié)力！”王賁蒙毅立即跟上。
“好！兩制之爭乃華夏根本，務(wù)求全勝！”
“赳赳老秦，共赴國難！”
李斯王賁蒙毅不期然異口同聲冒出一句久違了的老秦誓，一時君臣四人的眼睛都潮濕了。片刻默然，嬴政高喊小高子上酒。趙高捧來四爵老秦酒，君臣四人汩汩痛飲而下，頓時人人一身大汗，同聲大笑一陣，便匆匆散去各自忙碌了。
在嬴政君臣籌劃之時，各署議治的消息也紛紛激蕩開來。蒙毅總司中樞，絡(luò)繹不絕的消息都是“本署多以封建諸侯為是，以郡縣制為非”。蒙毅非但備細(xì)閱讀了每一份呈報進(jìn)皇城的議治書，還親自趕赴丞相府、上將軍府、大田令府、司空府、司寇府、內(nèi)史府、博士宮七大最主要官邸分別聽了議治論爭，終于對種種紛爭大體清楚了。
蒙毅對皇帝的稟報是：歸總說，群臣議論多以封建諸侯制為是。其間情形又分四類。其一，丞相府與博士宮之議，一致以呂學(xué)為根基，認(rèn)定封建諸侯為安秦大道。其二，大田令等實際治事官署，則多從經(jīng)濟(jì)民生出發(fā)，以為郡縣制易于凝聚國力民力，易于農(nóng)耕河渠之通暢，多以郡縣制為是。其三，郎中、御史、太廟令、太史令以及諸多皇族大臣，則多從傳統(tǒng)出發(fā)，認(rèn)定封建制利于族群血統(tǒng)之穩(wěn)定延續(xù)，故以封建諸侯為是。其四，上將軍府與國尉府最為特異，由于王翦蒙恬皆不在咸陽，國尉府又一直由尉繚虛領(lǐng)而無實際長官，故吏員之議頗為別致：大多以郡縣制為戰(zhàn)時權(quán)宜之計，安定天下則當(dāng)奉行封建諸侯制。
“南北上書到了么？”嬴政淡淡一笑。
“南海上書、九原上書，剛剛到達(dá)?！?
“如何說法？”
“王翦老將軍力陳封建弊端，力主郡縣制。蒙恬將軍亦同?！?
“扶蘇回來沒有？”
“皇長子明日將抵咸陽。君上，如此做ii”
“不怕。事關(guān)長遠(yuǎn)，教皇子們聽聽有好處?！?
“那，最好明令皇子們只聽不說，持公允之身?！?
“不！可以說話。面對如此利害，一個毫無評判的皇子何以立足天下？”
“君上，皇子們尚未加冠ii”蒙毅欲又止。
“準(zhǔn)時大朝，放開一爭！”嬴政斷然拍板，沒有理睬猶未盡的蒙毅。
始皇帝元年五月末，事涉華夏根本的一場創(chuàng)制大論戰(zhàn)正式拉開了帷幕。
除了王翦蒙恬與據(jù)守隴西的李信，頓弱姚賈等所有的在外大臣與已經(jīng)有穩(wěn)定官署的大郡郡守、大縣縣令，都被召回了咸陽。更有不同者，大殿內(nèi)皇帝階下專設(shè)了皇子區(qū)域，二十余名皇子全部與朝。咸陽所有官署的所有官員，除了有秩吏之下的吏員，舉凡官員一律與會。素常寬闊敞亮的正殿，黑沉沉一片六百余人，第一次顯得有些狹小起來。卯時鐘鼓大起，帝輦在迭次長呼中徐徐推出。高冠帶劍的皇帝穩(wěn)步登上帝座，大朝會宣告開始了。
“諸位，朕即皇帝位，今日首議大政。”
所有的殿門與所有的窗戶全部大開，沉沉大殿在盛夏的清晨頗為涼爽。皇帝一身冠帶，平靜威嚴(yán)地繼續(xù)宣示著主旨：“天下一統(tǒng)，我朝新開。行封建諸侯，或行郡縣一治，事關(guān)千秋大計。日前，首議三奏業(yè)已發(fā)下，各署公議也大體清晰。歸總論之，主張依然兩分。今日大朝，最終議決，朕將親為決斷。朝會議政，不避歧見，諸位但無妨。”
“臣，博士鮑自令之敢問，陛下對新治大計定見如何？”
“大朝議政，不當(dāng)揣摩上意?！被实劾浔痪浠亟^了試探。
“臣，博士仆射有奏?！蔽鬟呂穆毚蟪紖^(qū)后的博士區(qū)，昂然站起了掌持博士學(xué)宮的周青臣，慷慨激昂道：“皇帝陛下掃滅六國，威加海內(nèi)，德兼三皇，功過五帝，為千古第一大皇帝也！然則，平海內(nèi)易，安海內(nèi)難。天下九州，情勢風(fēng)習(xí)各異，難為一統(tǒng)之治。大秦欲安，必得以《呂氏春秋》為大道，眾封建。封諸多皇子各為諸侯，輔以良臣，因時因地而推治，如此天下可定也！”
“臣，博士淳于越附議！今皇帝君臨天下，四海歸一，當(dāng)繼三代之絕世，興湮滅之封國，使諸位皇子、開國功臣，皆有封國之土，皆有勤王之力！如此封藩建衛(wèi)，土皆有主，民皆有君，皇帝陛下亦省卻治民之勞，郁郁乎文哉！泱泱乎大哉！”這位素有稷下名士聲望的淳于越跟了上來，文臣坐席區(qū)諸多要員頓時振作矚目。
“臣，博士叔孫通轉(zhuǎn)呈山東游士奏章！”
一落點，舉殿驚訝。朝會者，君臣之議，是為朝議。游學(xué)士子為庶民，故為野議民議。野議民議無固定程式，也并不包括在君主“下議”的議事制度之內(nèi)。然則，華夏族群自遠(yuǎn)古以來，即有濃厚的野議之風(fēng)，也有許多相應(yīng)的上達(dá)形式，明如謗木制、諫鼓制、請命制等，暗如童謠、民歌、公議、請見、上書等，甚或包括了特定的流。戰(zhàn)國之世，重視野議之風(fēng)猶在，齊威王整肅吏治的舉措之一，便是以謗木制搜集民眾建及對官吏的舉發(fā)。當(dāng)時天下對齊人風(fēng)習(xí)的評判，其中有一句“多智，好議論”。這個“好議論”，說得便是野議之風(fēng)的普及強大。庶民野議但以上書方式呈現(xiàn)，往往是最為重大的民議，甚或可被視為某種天意。當(dāng)此重大朝會，陡然出現(xiàn)野議奏章，此間意蘊難以逆料，大殿群臣立即靜如幽谷。
“既有野議奏章，當(dāng)?shù)钚x可也?！被实壅f話了。
“臣遵詔?！笔鍖O通展開一卷，高聲念誦起來：“臣等山東游士二百一十三人，啟奏皇帝陛下：大亂初定，天下思治，流民思?xì)w。我等布衣游學(xué)之士，痛感天下失治之苦。為此，懇望皇帝陛下封建諸侯，我等愿各為良輔，使四方有治，使黔首有歸。如此，則天下大幸也！”念誦完畢，叔孫通高聲補充道：“民心即天心。士為天下根本，得士之心者得天下！臣贊同天下士子之議！”
“臣等贊同游士奏章！”博士席一片呼應(yīng)。
“群小私心罷了，談何天心天意天下士子？”文臣區(qū)突兀一句冷笑揶揄。
“何人之，誅心乎！論政乎！”叔孫通高聲頂了回來。
“老夫頓弱！便答之足下?！鳖D弱雖見蒼老，精神依舊矍鑠，離開侯爵座案站到了空闊處，破例地沒有面對皇帝，卻面對著沉沉座案區(qū)高聲道：“諸位連同老夫在內(nèi)，十有八九都曾是布衣之士游學(xué)列國。此戰(zhàn)國之風(fēng)也，入仕之道也，原本好事！然則，戰(zhàn)國士風(fēng)雄強坦蕩，無論政見如何，所論皆發(fā)自本心！是故合則留，不合則去。今日，二百一十三名士子論政上書，竟能異口同聲贊同封建諸侯，而獨無一人異議，豈非咄咄怪事乎？其間因由，不自明。今六國皆滅，一班狗茍蠅營之士失卻奔走依托，又自覺才具不堪為皇帝大用，于是乎，唯求天下諸侯多多，好謀一立身之地。人求立身生計，原本無可指責(zé)。不合此等人物，偏以玩弄天下大計為快，以民議天心為名，實謀一己之出路，誠非私哉！諸位且說，老夫之論，誅心耶？論政耶？”這頓弱原本戰(zhàn)國末期名家名士，桀驁不馴，當(dāng)年以見秦王不拜而名聞天下。此時一片論不做奏對，卻做了論戰(zhàn)之辭，一時大見老來風(fēng)采，舉殿聽得入神沉寂，忘記了喝采。
“不，不是誅心，卻也不是論政！”叔孫通紅臉嚷嚷，引來一片笑聲。
“此等野議，臣等以為不說也罷！”文臣席有幾人高聲非議。
“是也是也，自請為諸侯輔臣，有私無公！”
一片嚷嚷中，周青臣淳于越叔孫通都愣怔了，博士席也一時默然了。
“老臣王綰有奏?！?
須發(fā)雪白的王綰終于不能坐視了。這班博士不著邊際不諳事理，王綰大為皺眉，自覺如此下去，只怕這個重大長策便要被這些虛空宏論付之流水。王綰決計親自闡發(fā)，于是離座出班，直接面對著帝座，蒼老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起來，無一不是實實在在。
“陛下明察：方今諸侯初破，天下初定，復(fù)辟暗流依舊涌動。大勢論之，趙魏韓之地一旦有事，尚可就近靖亂。然則，燕齊楚三地卻偏遠(yuǎn)難治，若有不測之亂，咸陽鞭長莫及。此際之險，與周滅商之初相類也。大秦欲安天下，當(dāng)效法封建分治，分封皇帝諸子為封國諸侯，鎮(zhèn)守偏遠(yuǎn)邊陲，以安定天下。此，久遠(yuǎn)之計也，非一時之謀也。”
“老丞相差矣！”姚賈站了起來。
“上卿何見之有？”王綰淡淡地回了一句。
“皇帝陛下，諸位大臣，”姚賈在空闊處時而面對帝座，時而面對群臣，雄辯之風(fēng)不下頓弱：“歷經(jīng)戰(zhàn)國，天下大勢已成兩種治式：封建諸侯為一道，郡縣統(tǒng)治為一道。今丞相既論治道，卻是天下兩分：趙魏韓之地一道，燕齊楚之地一道。持論根基，又唯在地理之遠(yuǎn)近，平亂之難易。如此姚賈敢問丞相：天下統(tǒng)一而一朝兩治，政出多門而紛紜不定，圖亂乎？圖治乎？再則，天下治道若以地理遠(yuǎn)近、平亂難易而決斷，易治者嚴(yán)，難治者寬，豈非縱容遠(yuǎn)政不法生亂？如此治道，公平何在！正道何在！”姚賈氣勢凌厲，所攻也確實皆在要害，群臣立感決戰(zhàn)氣息，大殿中一時肅然無聲。
“上卿少安毋躁?！?
王綰淡淡一笑，突然振作精神侃侃而談：“老夫所，因時因地而施治也，天下正道也，非自老夫始也。在秦，自我惠文王之世取巴蜀，便以王族大臣直領(lǐng)巴蜀近百年，與封建諸侯何其相類也！昭王之世，有穰侯治陶地。當(dāng)今皇帝之初，有王弟成蛟治太原。此其實也。以治道之論，則文信侯之《呂氏春秋》有切實之論，非但主張眾封建，更主張以地理遠(yuǎn)近定封國大?。和跽叻饨?，地愈近而封國愈大，地愈遠(yuǎn)而封國愈小，故海上之地有十里諸侯。凡此等等，皆因遠(yuǎn)近不同而施治也，何由生亂乎！以目下情勢，皇帝領(lǐng)趙魏韓三地，是為帝畿；燕齊楚三地，則封建諸侯，勢同三代天子一治，何由天下兩治也！”王綰有理有據(jù)有史有論，殿中形勢又是一變，大臣們都流露出敬佩的神色，博士們更是奮然快慰。
“丞相論史，不足為證！”
年青的蒙毅第一次挺身站立在殿堂論政了：“蒙毅職任長史，多聞國史典籍。丞相所之史實，不合比作封建諸侯。自孝公以下之歷代秦王，雖時有王族子弟或重臣領(lǐng)于一方，然皆以國府郡縣官吏施治，王族子弟與重臣之效用俱在鎮(zhèn)撫，以利推行法治。此等領(lǐng)治，賦稅皆上繳國府，領(lǐng)治之地更無私兵私官，實乃郡縣一治之特例，與封建諸侯大相逕庭也！”
“呂氏之學(xué)，亦不合大道也！”
李斯站了起來。思忖情勢，李斯覺得自己該說話了。李斯也沒有面對帝座，面對面地與王綰對立著道：“文信侯眾封建之論，不合大道者二。其一，不合五百年來天下潮流。自春秋以至戰(zhàn)國，禮崩樂壞，瓦釜雷鳴，高岸為谷，深谷為陵；國變，君變，官變，民變，法變，最終釀得潮流大變。期間諸子百家風(fēng)起云涌，競相探索治國之道，而終歸釀成變法大潮。變法者何？變國家也，變治道也，變生計也，變民眾也。一以蔽之，變天下文明之蘊涵也！千變?nèi)f變，軸心在于治式之變。封建諸侯裂土分治，導(dǎo)致天下大戰(zhàn)連綿動蕩不休。人心思治，人心思一，思的便是天下一統(tǒng)，思的便是一法施治，思的便是拋卻封建。文信侯之時，天下歸一之心尚在端倪，尚未聚成大潮，故文信侯未能洞察大勢也！今日之天下，若果真行封建諸侯，無異于拋離天下民心，無異于再植裂土分治之根，棄華夏五百余年之探索而重歸老路焉！老丞相厚學(xué)明察，拘泥于一家之學(xué)而不審時勢，何異于刻舟求劍哉！”
“老夫愿聞其二?！蓖蹙U絲毫不為所動，只冷冷一笑。
“其二，丞相所，今日新朝情勢幾同于周之滅商，在下不以為然?！?
“丞相所大是！”博士坐席一片反對李斯之聲。
“是與不是，且看史實?！崩钏箯娜莸溃骸捌湟唬畷r，天下未曾激蕩生發(fā)，不知郡縣制也，唯知封建制也。其時行封建，與其說遵奉王道，毋寧說別無選擇也！是故，不足為亙古不變之依據(jù)。其二，周行諸侯制，前后所封王族與功臣千八百余國，可謂眾封建矣！然則，周武王尸骨未寒，周室便禍亂大生，發(fā)難者恰是王族之管、蔡諸侯！如此封建，談何拱衛(wèi)天子？談何拱衛(wèi)王室？至于周幽王鎬京之亂，王族大諸侯晉國魯國齊國皆不敢救，若非我老秦人棄置恩怨而千里勤王浴血奮戰(zhàn)，何有洛陽周室之延續(xù)哉！更不說諸侯相互如仇仇，相互攻伐而不能禁止，以鄰為壑而踐踏民生ii凡此等等，封建諸侯豈非天下禍根哉！”李斯一番話痛切肅殺，所又無不是諸侯制要害，群臣神色又是一變。
“人非圣賢，事無萬全。廷尉如此苛責(zé)圣王大道，夫復(fù)何！”
王綰不屑地冷漠一笑，坐回了文臣首座，板著臉一句話不說了。
“臣，博士鮑白令之，敢請諸王子之見！”博士席突兀一聲。
“臣等敢請諸王子奏對！”博士們一片呼應(yīng)。
大臣們似覺唐突，又似乎對博士們此等頗具離間意味的動議大有懷疑，舉殿竟無一人附議。王子們則惴惴不安地望著帝座，紛紛低下了頭去。
“愿說者便說，無須顧忌?！被实壅f話了。
“兒臣扶蘇有奏?！庇⑼Φ幕书L子一站起來，群臣眼睛立即亮了。只見扶蘇向帝座一躬，肅然正色道：“兒臣以為，大秦一統(tǒng)華夏，皆由將士鮮血而來，理當(dāng)推行郡縣，由國家統(tǒng)一治民，使民無私政之苦。扶蘇縱為皇子，若求封國而行私政，大秦國法安在？”
“好！”文武兩大區(qū)，皆有人高聲拍案贊嘆。
“胡亥有奏！”一聲清亮稚嫩的童音陡然蕩開。
群臣大為驚訝，后排座案的臣子們紛紛站起向前打量?；实鄄唤呛切α耍骸澳阈∽右哺矣凶啵亢?！有膽色，說?！被实墼捯袈潼c，一個童稚話音在大殿中清亮地飛旋起來：“胡亥身為皇子，不求一己之利，唯愿天下大治！胡亥不做封國諸侯，只做大秦良臣！”
“彩－－”舉殿無分政見，爆發(fā)出一陣哄然笑聲。
“皇子童稚輕，不足以論長策！”鮑白令之昂昂然喊了一聲，大臣們頗覺滑稽，又是一陣哄笑。正在此時，東區(qū)武臣席中王賁站了起來：“臣等有奏?！币痪湓捖潼c，大殿立即肅靜下來。誰都知道，如此重大的議政，擁有最高爵位的幾位武臣至今還沒有人說話。
“臣通武侯王賁，得武成侯王翦、九原侯蒙恬、隴西侯李信之托，代奏皇帝陛下：華夏邊地之治，若陰山，若隴西，若遼東，若南海，尤須郡縣一治。若行封建，華夏必失萬里屏障也。周室之亡，亡在諸侯。諸侯之患，動亂之源也。大秦不行封建，動亂將大為減少?？v然六國舊世族圖謀復(fù)辟，亦不至裹挾民眾。其時復(fù)辟世族孤立天下，我大秦六十萬鐵軍何懼之有？此，臣等之奏對也，皇帝陛下明察?！?
王賁的話語一如既往地平實，沒有一句激昂之辭，卻使已經(jīng)漸漸悶熱起來的大殿如秋風(fēng)掃過，頓見一片肅殺氣息，大臣們頓時平靜了，沒有人想說話了。只有博士們驚愕地相互顧盼著，似乎不明白這個黝黑粗壯的蠻實將軍何以竟能有如此威懾力。
“各方大要清楚，老臣敢請陛下決斷。”王綰以為不需要再爭了。
“敢請陛下決斷！”舉殿一聲。
“好。”皇帝拍案：“旬日之內(nèi)，朕以詔書說話。散朝?！?
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