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邈沒有料到，他的出獄比入獄更加的不可思議。

十年前，程邈是下邦縣的縣丞。其時，秦國剛剛開始籌劃滅韓之戰(zhàn)。滅韓沒有動用藍田大營即將練成的主力新軍，而以內(nèi)史郡的幾萬守軍出戰(zhàn)，統(tǒng)兵將軍是內(nèi)史郡郡守嬴騰。既為郡守，內(nèi)史騰自然通曉關(guān)中各縣治情，于是選定了關(guān)中東部官吏最整肅的下邦縣，以為后援大營所在地。那時，程邈由縣署被派入后援大營，職任糧秣司馬，專一執(zhí)掌糧草進出。程邈知道，自己之所以被選中入軍，除了軍政才干尚可，是因了他有一樣難得的長處，字認得多寫得快，且對各國文字與各種書體都能辨認出來。可剛剛?cè)胲娨辉?，程邈便被下獄了。

程邈的罪名，特異得連廷尉府的勘審官也瞪大了老眼－－錯書地名！

廷尉府勘審官問程邈，錯書了何字？程邈一筆一畫，公正地寫下了兩個字：宜陽。勘審官端詳片刻皺起了眉頭，這有何錯？程邈又提起筆，以獨特的書體快速地寫下了兩個字?？睂徆俅笫求@訝，這是甚寫法？甚字？程邈說，這是隸書，還是宜陽兩字，是在下的公文寫法?？睂徆偎坪趺靼琢耍逯樀?，你沒寫錯，可糧秣送錯了地方？程邈點頭道，正是，糧草送到南陽去了，多走了三百余里路，致宜陽駐軍斷糧旬日餓斃三人?？睂徆僭谇胤ㄖ蟹锤膊檎?，也找不出相關(guān)治罪條文。左思右想，勘審官拜謁了專一執(zhí)掌律法答問的國府法官。領(lǐng)事的法官仆射聚集了全部十名法官，會商半日，最后的答覆是：程邈之罪，法無條文，案無先例，得廷尉府酌情處罰?？睂徆贌o奈，只得報給了老廷尉。老廷尉苦思三日，擬出了一則判罰書令：下邦縣丞程邈，不當(dāng)以非官定書體書寫公文，以致大軍斷糧旬日，餓斃士卒三人，處下獄待決。

宣刑之日，程邈不服，當(dāng)庭質(zhì)詢老廷尉：何謂官定書體？秦國有文字以來，國府幾曾明定過書體寫法？遍查官署公文，天下八書皆有，何獨以在下之隸書定罪？老廷尉素稱鐵面執(zhí)法，思忖半日，遂將判罰書中的“非官定書體”磨去，改成了“非公認書體”。程邈還是不服，氣昂昂辯稱：秦政求實效，有用便得公認，既往隸書皆得官府認同，我書便何以不是公認？老廷尉左右思忖，最后索性直白判定：程邈寫字，致人錯認，故罪。程邈還是不服，我沒寫錯，是他要認錯，我何罪哉！老廷尉拍案道，餓斃士卒由你而起，此乃事實！認錯者有罪，寫字者豈能無罪？先下獄，老夫后報秦王決斷！程邈又氣又笑又無可奈何，終于被押進了云陽國獄。臨上囚車，程邈還是高喊了一句：“書文無法！律條無載！程邈無罪！”

秦法素稱縝密，以山東六國的揶揄說法，是凡事皆有法式?？沙体惆妇钩闪藷o法可依的奇案，一時便在朝野傳開了。得此緣由，程邈在云陽國獄備受獄吏關(guān)照，破例地可以得到一支大筆一坨大墨，也破例地可以在墻上寫字。如此光陰如白駒過隙，待牢房四面石墻寫得擦洗了數(shù)十百次之后，程邈已經(jīng)忘記了一切，只知道寫字，也只會寫字了。

程邈沒料到自己竟能出獄，且還是皇帝特詔開釋，奉常大人親車來接。

如同云里霧里，當(dāng)程邈看見滿頭霜雪的奉常胡毋敬時，驚訝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一路之上，身居九卿高位的胡毋敬，對程邈禮敬有加，說皇帝已經(jīng)知道了他的事，特意下詔開釋的，皇帝說程邈是才具之士，要他為國家做一件大事。程邈已經(jīng)無心官權(quán)之事了，一路沒說一句話，木然如同泥雕。胡毋敬也不勉強，只兀自說著該說的話。到了咸陽，胡毋敬將程邈安置在驛館最好的庭院，又特意叮囑了驛館令幾句，這才離開了。程邈甚也沒想，只在那從來沒有見過的華貴浴桶里狠狠泡了一個多時辰，便爬上涼爽的竹席榻呼呼大睡了。

當(dāng)程邈醒過來的時候，驛館令正惶恐不安地守在榻前。驛館令說，他已經(jīng)睡了五日五夜沒吃沒喝沒如廁，皇帝都派出太醫(yī)來守護了。程邈哈哈大笑，太醫(yī)？老夫？海外奇談也！笑聲尚未落點，外廳走進了一位須發(fā)雪白的老人，手中那只精美的醫(yī)箱顯露著久遠的磨拭痕跡，任誰也不會否認他是醫(yī)者。程邈局促地笑著，接受了老人的諸般檢視。老人說，足下心氣沉靜，幸無大事，只調(diào)養(yǎng)歇息大半年自當(dāng)恢復(fù)。于是，驛館令派一精干官仆日夜侍奉，程邈過上了想也不敢想的大人日子。然則，真正使程邈清醒過來的是，一月之后的一個黃昏，皇帝的六馬高車駛到了驛館門前。驛館令疾步匆匆趕來，進門便高喊了一聲，皇帝高車來接大人！那一刻，程邈終于從震撼中清醒了過來，一句話沒說出口，號啕大哭起來。

程邈知道，自己的那點長處終于要派上大用場了。

這是一次最為特異的小朝會，五人身分差異極大。

嬴政在東偏殿廊下親自迎接了程邈，親自將程邈領(lǐng)進了書房，親自介紹了先到的三位：丞相李斯，奉常胡毋敬，中車府令趙高。君臣落座，人各飲了一大碗冰茶，小朝會便告開始了?；实畚丛_宗明義，卻先離案起身，對著程邈深深一躬道：“先生錯案，政知之晚矣！敢請先生見諒?！背体愦笫腔炭郑B忙撲拜在地道：“皇帝陛下整飭文字，萬世文明之功業(yè)也！程邈一介小吏，能為華夏文明效力，誠三生大幸也，何敢以一己錯案而有私怨！”皇帝扶起了程邈，轉(zhuǎn)身對旁案錄寫的尚書高聲道：“朕之特詔：任程邈為御史之職，專一監(jiān)察文字改制事，隸屬御史大夫府?！背体阋粫r老淚縱橫，拜謝之際已經(jīng)哽咽不能成聲了。

皇帝重新就座，叩著書案開宗明義道：“改制文字，書同文，原本丞相首倡。今日小朝，專議此事。唯丞相領(lǐng)國，政事繁劇，文字改制事由丞相總攬決斷，以奉常胡毋敬、中車府令趙高、御史程邈三人副之。尤以程邈為專職專事，領(lǐng)文字改制之日常事務(wù)。”四人一齊拱手領(lǐng)命之后，皇帝便向李斯一點頭，將會商事交給了李斯主持。

“三位都是天下書家，書文異制之害，當(dāng)有切膚之痛?！?

思謀已久的李斯，一開口直奔要害，侃侃而道：“方今天下，華夏文字至少有七種形制，官民寫法至少有八種。是謂‘語異聲，文字異制，書體異形’。語異聲者，世間最難一致之事也。即或有官定雅，亦難一統(tǒng)天下萬千百種地方語。故此，語一統(tǒng)暫不為論。當(dāng)此之時，文字若再不能一制，則華夏文明將無以融合溝通！文字若同，語異聲便不足以構(gòu)成根本障礙。畢竟，書文交流有同一法度，華夏文明便有同一血脈交融。唯其如此，文字改制，勢在必然！”

“丞相之論大是！”胡毋敬程邈異口同聲，趙高紅著臉連連點頭。

“文字改制，三大軸心?！崩钏归_始了具體部署：“其一，核定七國文字總量，一一確定每個字是否進入新制文字。此間尺度，需慎重考量。其二，確定一國文字為基準，統(tǒng)一改制其余六國文字。此間尺度，即是否以秦國文字為本，須考量諸多方面。陛下之意，無論以何國文字為準，必得使天下人心服?！?

“正是此理?！辟溃骸扒厝诵U夷，文明個樣子出來教天下人看！”

一落點，在座四人都不約而同地笑了。改制文字而不求以秦文字為根本，皇帝的胸襟無疑使這四位大書家感佩不已。說起來，李斯是楚人，程邈是韓人，趙高是趙人，胡毋敬是齊人，沒有一個是老秦人。然則，誰也沒有對皇帝的說法有絲毫的不認同。根本原因，便是在多少年的風(fēng)雨中，他們都完完全全地將自己的血肉性命乃至整個家族部族的命運融進了秦國，沒有一個人不以為自己是這個質(zhì)樸硬朗的西部大國的子民。而今天下一統(tǒng)，皇帝的這句秦人話語倒是分外有親切感了。

“其三，確定一種清晰無誤之書體，使任何字，都能看清間架筆畫?！崩钏咕穹滞庹褡?，繼續(xù)著改制部署：“也就是說，人可以不認識這個字，然一定能看清這個字！程邈當(dāng)年獲罪，正是字有連筆而大形相近，以致被輜重營將軍錯認宜陽為南陽。此點，雖說于公文尤為重要，然于書文傳播、商旅賬務(wù)、民眾生計等，亦同樣重要！”

“如此三事，件件至大，須得有個分工領(lǐng)事。”資望最深的胡毋敬說話了。

“我意，三件大事實為兩面，前兩件一面，后一件一面?！崩钏剐Φ溃骸胺畛：笕藞?zhí)掌舉國文事，可領(lǐng)前兩事；太仆趙高、御史程邈可領(lǐng)書同文一事。諸般實施，一體由程邈執(zhí)掌。凡事不能決者，到丞相府會商方略，而后報陛下定奪?！?

“其實，最大書家是丞相！”趙高猛然插了一句，額頭滲出了涔涔汗水。

“太仆之書，亦工穩(wěn)嚴謹也。”胡毋敬倒是破例贊賞了趙高一句。

“小高子多大才具，得他做完事，由你等說了算。”嬴政突然喊出已經(jīng)很少出口的對趙高的賤稱，又揶揄地看了趙高一眼，似乎刻意在提醒著什么。第一次以朝臣之身在這座自家最熟悉不過的書房參與朝會，趙高亢奮得手心額頭不時冒出汗水?？赡肯禄实垡痪滟v稱竟如一劑神奇之藥，趙高心下頓時舒坦，汗水沒了，臉也不紅了，只盼皇帝再罵自家?guī)拙?。李斯胡毋敬兩人，則不約而同地笑出聲來。程邈有些不知所措，也跟著笑了。

小朝會之后，胡毋敬的奉常府立即忙碌了起來。

兩件事各有繁難。全面勘定七國文字，相互參補而最后確定華夏總字數(shù)，這件事難處在數(shù)量大活路細，稍不留神便有脫漏。胡毋敬原是太史令，幾乎熟悉所有的才具文吏，當(dāng)即從下轄各府遴選出一百三十余人，組成了一個堪稱龐大的勘字署，開始了夜以繼日的勞作。確定文字基準，難處則在于梳理文字歷史脈絡(luò)，參以現(xiàn)行七種文字各自的數(shù)量多寡、表意豐薄、形制繁簡、書寫是否清晰等等方面，最終方能確定。可以說，這件事實際是一次浩繁的文字考據(jù)工程，比勘字更見治學(xué)功底。反覆思忖，胡毋敬從博士宮遴選出了六位儒家博士，自家親自主持，立了個名目叫文字春秋署，博士們一口聲喝采。畢竟，戰(zhàn)國之諸子百家，論治學(xué)還得說儒家功力最厚?？鬃幼鬟^《春秋》，編過《詩經(jīng)》，給《周易》補寫過爻辭，件件都做得縝密仔細無可挑剔，成為天下公認的經(jīng)典。自孔子之后，儒家治學(xué)蔚為風(fēng)氣，及至子思、孟子師徒更是發(fā)揚光大。若非儒家始終堅持復(fù)辟周道，定然另外一番氣象了。

一個月后，六位博士一致認為：華夏文字的正統(tǒng)傳承，乃是秦國文字，而不是山東六國文字。胡毋敬大是驚喜，卻絲毫未顯于形色，反倒是黑著臉道：“文字基準要服天下之口，諸位且說其理何在？”這六位博士是李克、伏勝、東園公、綺里季、夏黃公、用里先生，后四人后來成為西漢初的“商山四皓”。六人皆不善談?wù)搼?zhàn)而學(xué)問扎實，在博士中別具一格，治學(xué)正當(dāng)其任。六博士人各闡發(fā)論據(jù)，整整說了兩日。六博士論證被全數(shù)整理出來后，胡毋敬參以自家見解，寫成了長長一卷《華夏文字流變考》，這才來到丞相府。

李斯瀏覽一遍，不禁拍案感喟：“華夏正字居然在秦，天意也！”

列位看官須知，華夏文字歷經(jīng)數(shù)千年，至春秋戰(zhàn)國經(jīng)五百余年多頭散發(fā)，其流變傳承已經(jīng)鮮為人知了。就其本原說，華夏文字產(chǎn)生的根基有兩個：一為象形，一為表意：象形與表意的先后，便是后世之東漢許慎《說文解字．序》所描述的大過程：“古者，庖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于天，俯則觀法于地，視鳥獸之文（紋）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于是始作易八卦，以垂憲象。及神農(nóng)氏結(jié)繩為治而統(tǒng)其事，庶業(yè)其繁，飾偽萌生。黃帝之史倉頡，見鳥獸蹄迒之跡，知分類可相別異也，初造書契ii倉頡之初作書，蓋依類象形，故謂之文。其后形聲相依，即謂之字。”清代學(xué)者孫星衍，則對這一大過程概括為：“倉頡之始作，先有文（象形），而后有字（表意）?！?

濾去漫漶神秘的傳說色彩，這一歷史大過程的真實面目是：

最初，人們基于種種需求，開始有了最簡單的直線刻劃符號。后來，開始畫出某物之形，而使對方能夠辨識。這是最初始的象形，實際便是簡單圖畫。遠古人們畫的物事日漸增多，畫法便有了一定的約定俗成的規(guī)則。隨著規(guī)則的漸漸普及，對物事的畫法也越來越簡練，大體具有抽象特質(zhì)的象形字便出現(xiàn)了，只不過依然帶有畫的底色。后來，人們在直面交流之外，間接交流的需求日益強烈，許多事情也需要記錄下來，于是便有了使象形之畫進一步具有表意功能的需求。許慎說這種需求的產(chǎn)生，基于克服“庶業(yè)其繁，飾偽萌生”的作假行為，應(yīng)該也是一種獨到評判。于是，到了黃帝時代，象形與表意兩種功能都經(jīng)歷了漫長的錘煉，黃帝便下令將這些象形表意之字（畫）整理出來，公布出來，以作天下人群寫劃的共同標(biāo)準。承擔(dān)這一使命的，據(jù)說是史官倉頡。于是，有了倉頡造字的傳說。究其實，沒有必要懷疑倉頡造字的歷史傳說。畢竟，無論文字是如何長期自然形成，每個階段的質(zhì)變提升，都必然有統(tǒng)事者的創(chuàng)造勞作。如同目下秦國的文字改制，以及后世任何一次文明改制一樣，沒有才具出色者的具體勞作，階段飛升是不可能完成的。

自有了最初的一批文字，華夏文字便以書寫刻劃材料的不同，而在各個時期呈現(xiàn)出不同的風(fēng)貌。原因很簡單，在不同材料上書寫刻劃文字，需要不同的工具，書寫刻劃出來的字形也不盡相同。于是，黃帝之后的文字，有了陶文、甲骨文、金文、史籀文（石鼓文）四大階段。

陶文者，刻劃于陶器上之文字也。這應(yīng)當(dāng)是字畫成為文字的最早形式。大禹立國，始有夏代，其時的文字大多刻劃在陶器上。當(dāng)然，或可能也在甲骨上鐫刻文字，或可能也在青銅器上鐫刻文字。因為，有禹鑄九鼎而鐫刻九州之圖并物產(chǎn)貢賦的說法。然則，這兩種有可能的書寫形式，都不是夏文字的主流形式。是故，夏代文字之真實面目，到戰(zhàn)國末世已經(jīng)無從確指了。

甲骨文，是殷商初中期的文字，因大多刻于龜甲之上，后世稱為甲骨文。甲骨文是真正成熟起來的第一個文字系統(tǒng)，其書寫方式已經(jīng)擺脫了畫的特質(zhì)，而具有橫平豎直的文字書寫特質(zhì)。然，甲骨文仍有明顯的不足。其一，文字量很少，不足以應(yīng)對后來的天下需求。后人發(fā)現(xiàn)的甲骨文，大約有三千多個應(yīng)用字，能辨識者千余字。即或加上有可能未曾應(yīng)用的文字，大約總量也不會超過五六千字。其二，書寫形式?jīng)]有統(tǒng)一標(biāo)準，師徒傳承各自不同，很容易造成混淆。其三，因刻劃材料的稀缺，刻劃技法的專門性，甲骨文主要為王室紀事、占卜之用，很難在普通官署與民眾中普及，文字的作用大受限制。

金文，是殷商中后期與周代的文字，因大多刻鑄于青銅器之上，世稱金文。西周時期，金文已經(jīng)大大超越了甲骨文，成為基本成熟的文字系統(tǒng)。其一，金文的文字數(shù)量已經(jīng)大大增加，基本可以敘述一件事情的進行過程了。諸多貴族每逢大事，便鑄造特定形式的青銅器，將這件大事的來由刻鑄在該青銅器之上。后世發(fā)現(xiàn)的《毛公鼎》，其文字量長達四百九十七字，足見一斑。其二，因青銅器不易損毀，又是可以人工制造之物，每鑄可能多件，文字傳播便優(yōu)于甲骨文許多。其三，書寫形式已經(jīng)相對簡單，比形制古奧的甲骨文易于學(xué)習(xí)，且已經(jīng)有了初期的書法風(fēng)格。其四，在金文蓬勃發(fā)展的周代，由于文字已經(jīng)為相對多的人掌握，其余書寫材料也大量出現(xiàn)于普通官署以及國人（非奴隸平民）之中。皮張、絲帛、竹片、木板、石板、石塊等等，都可能成為刻劃文字的物事。只不過王室貴族的官方書寫形式的主流一直是青銅器，是故稱為金文罷了。

史籀文，大體是西周中后期與東周前期（春秋早期）的文字。周宣王時，叫做籀的太史奉命整理出大約九千字的官方制式文字，是以世稱史籀文。史籀文的實際意義在于：這是西周時期規(guī)模最大的一次文字整理，在華夏歷史上第一次以官方形式公布標(biāo)準文字。應(yīng)該說，周室太史令的九千余字便是當(dāng)時的正統(tǒng)文字。因后世唐代發(fā)掘出十個鼓形的石塊，每個石鼓上都刻著一首《詩經(jīng)》風(fēng)格的四詩，記述秦國國君的狩獵狀況，文字形制便是早已失傳的春秋早期的史籀文，故而后世將史籀文也稱為石鼓文。

西周末期，秦人救周于鎬京之亂，被封為大諸侯國，合法繼承了周人故地。久居邊陲而半農(nóng)半牧的秦人，忠實地秉承了周文明的基本框架，文字則原封不動地照搬了史籀文。后世王國維云：“《史籀》一書，殆出宗周文盛之后，春秋戰(zhàn)國之間，秦人作之以教學(xué)童。ii秦人作字書，乃獨取其文字，用其體例，是《史籀篇》獨行于秦之一證。?”也就是說，春秋時期的秦國，將史籀文奉為標(biāo)準教材，童稚發(fā)蒙學(xué)字，學(xué)的便是這種華夏正統(tǒng)文字。學(xué)童如此，官府公文民間紀事自然也是以史籀文為國家文字。直到戰(zhàn)國之世，秦國始終使用的是西周王室整理頒行的史籀文。

然則，自春秋開始，山東諸侯的文字卻有了另外一番變化。由于天子威權(quán)松弛，由于諸侯自治不斷擴大，由于整個天下日漸活躍，由于文字書寫材料不斷豐富，由于蓬勃的商旅使社會生活日漸豐富，由于戰(zhàn)爭的逐漸增多，由于人們對文字形式的交流需求日益迫切等等等等，原因不一而足?？倸w是，在中央王室已經(jīng)無力統(tǒng)籌的情形下，各國的文字都自行其是地發(fā)展起來了。發(fā)展的基本趨勢是兩方面：一則各自增加文字量，造出了許多符合實際需求且符合華夏文字特質(zhì)的新字，使文字表意功能驚人地豐富起來；二則書寫形式多樣化，書寫材料多樣化。國與國之間的文字，原本已經(jīng)有了差異。在不同材料上以不同工具書寫不同國家的不同文字，其間生發(fā)的種種流變，遠遠超出了任何一國的控制。春秋早期，各大諸侯國的文字尚大體遵循著周王室頒行的史籀文規(guī)則。然經(jīng)過五百余年的激蕩生發(fā)，七大戰(zhàn)國的文字已經(jīng)有了很大的差異，以至與“語異聲”一樣，“文字異形”也成為一種最為普遍的分治表征。

基于上述流變，到了始皇帝推行文字改制之時，與秦國奉行的正統(tǒng)文字相比，山東六國文字的最大特異之處在于兩處：一是中原文明長期興盛，名士學(xué)人燦若群星，以至文字量之增加程度遠遠大于秦國文字；二是書寫形式大為簡約，體現(xiàn)出極大的書法藝術(shù)性與族群地域的個性特質(zhì)，許多字的寫法，幾乎已經(jīng)脫離了象形文字的基本形制。就文字表意的豐富性、文字形制的簡約優(yōu)美性而，秦國的文字顯然是凝滯了一些。

“若以秦文字為準，表意缺憾能否彌補？”

嬴政備細看完了《華夏文字流變考》，又聽完了胡毋敬與六博士的稟報，第一句話便不遮不掩直奔要害：“若天下士人文不能表意，秦字豈非遺禍天下哉！”

“陛下毋憂，斷無此理?！焙憔纯犊溃骸傲鶉略煳淖侄貒淖炙鶡o者，勘字署業(yè)已一一列出，全部補入秦文字。經(jīng)勘字署反覆計數(shù)勘合，七國文字情形是：魏國常用字兩千一百余個，總共有字兩萬六千一百余個；趙國常用字一千三百余個，總共有字兩萬一千三百余個；韓國常用字兩千一百六十余個，總共有字兩萬三千九百余個；燕國常用字一千八百多個，總共有字一萬八千余個；楚國常用字一千九百余個，總共有字兩萬一千余個；齊國常用字兩千一百余個，總共有字兩萬一千余個?！?

“秦國如何？”

“經(jīng)勘字署詳查：自商君變法之后，秦字亦漸漸增多，常用字增至一千三百五十個上下，總共有字一萬一千六百六十二個?！?

“秦?zé)o他有之新字，大體幾多？”

“合六國新字，總計一萬三千八百六十余個?！?

“兩方互補，華夏文字總計近三萬！”博士夏黃公慨然補充。

“書文表意，足堪天地四海之宏論也！”博士李克也奮然呼應(yīng)。

“好！以秦補新，而成天下一統(tǒng)文字，不失為既承文明大統(tǒng)，又保文明創(chuàng)新之最佳應(yīng)對！”皇帝拍案決斷，顯然很是高興：“然則，秦字形制繁復(fù)，六國文字簡約。繁簡失衡，必不能流傳久遠。此間要害，是要創(chuàng)制出一種新書體，不致多生歧義。否則，依然無法通用?！?

“陛下明斷！”胡毋敬與博士們異口同聲。

文字基準一定，程邈頓時吃重了。

所謂文字改制，要害是書同文。何謂書同文？就是要給所有的字一個統(tǒng)一明確的寫法，以利辨認。程邈在獄中十年，潛心于寫字，消磨之余也從自身坎坷中悟透了其中奧秘。大凡天下文字，難寫不打緊，關(guān)鍵是要好認，好認的關(guān)鍵，則是要有統(tǒng)一的公認的寫法。只要寫法有公認法度，再難認的字，也會有確定不移的所指。屆時，除非你不認識那個字，便只有寫錯的字，而沒有認錯的字。譬如那個“南陽”與“宜陽”，假如有官定寫法，何至于將軍錯認？自春秋戰(zhàn)國以來，天下書寫形式各以方便為要，已經(jīng)生成了八種寫法：一曰大篆，這是秦國的史籀文的正統(tǒng)寫法；二曰小篆，這是秦國官府在戰(zhàn)國時期對史籀文的實用寫法，相對簡約；三曰刻符，這是刀刻竹簡的書法；四曰蟲書，也便是鳥書，是諸多好古文士書寫傳信喜歡用的一種書法，字頭多為蟲鳥狀，是名；五曰摹印，是各國用于官印的一種刻劃書法；六曰署書，這是各國官府相對通行的一種公文書法，相對規(guī)整，并得配以特殊印記；七日殳書，殳者，兵器也，殳書便是刻在兵器上的文字書法，筆畫相對簡約；八日隸書，是胥吏（官府辦理文書之吏員）為書寫快捷而創(chuàng)出的一種書法，因有“佐隸（吏）之書”的效用，被天下稱為隸書。

反覆思謀，程邈確定了一個書同文方略，呈給了李斯。

程邈的方略是：小篆為本，隸書為輔；其余各書，民人自便。程邈對李斯的說明是：“小篆為公文，為書文，為契約文，效用在便于確認。隸書為輔，效用在快捷便事。至于民人士子人各互書，則聽任自便?！?

列位看官留意，因小篆距離今世已經(jīng)非常遙遠，故云小篆利于確認，尋常人很難理解。列位看官只以后世之文字比照揣摩，便即豁然：以宋體為根基的印刷體書法，寫起來很費力，然因其標(biāo)準規(guī)正，讀起來卻很輕松；若書報皆以自由體手寫，無疑大大地不利于閱讀。是故，小篆如同后世之印刷體，它以犧牲書法藝術(shù)的豐富變化為代價，成就了文明傳播的最強大載體。此，秦篆之歷史效用也。

“好！老夫認同！”李斯欣然拍案了。

三日之后，程邈的方略呈到了皇帝案頭。由于始皇帝對書法不甚了了，李斯親自帶著程邈覲見了皇帝，分別做了一番備細說明。皇帝聽得興致勃勃，問程邈何以實施？程邈稟報說：“小篆乃官制文字，非功力深厚者不能成其章法。臣擬請丞相、奉常、太仆三人大筆，各作一篇頒行天下，以為規(guī)范，如同度量衡之法定器量，可否陛下定奪?！笔蓟实哿⒓葱廊慌陌福骸昂茫脮r多刻一幅，朕掛在書房好好揣摩，也學(xué)他一手書法！”李斯與程邈不禁大笑起來。程邈又稟報說，隸書創(chuàng)制，他要特請一人襄助，敢請陛下允準。始皇帝笑云：“延攬書家本是御史職責(zé)所在，要朕說話么？”程邈說：“此人才具赫赫，只秉性乖張，對秦政多有非議，故此先行稟報?！笔蓟实垡魂嚧笮Γ骸傲R幾句秦政有何要緊，只要他愿為天下做事，朕親自見他聽他罵又有何妨！”

紅日升上了涿鹿山峰巒，王次仲師徒開始了一如既往的晨書。

山崖下，一個壯實的少年一邊費力地攪和著石坑里的紅色物事，一邊高喊著：“老師，朱墨好了－－”喊聲回蕩山谷，山崖旁的小道上走來了一個須發(fā)雪白的老人，布衣竹杖步履輕健。老人大步走到石坑前，竹杖在大石啪嗒一磕，手中的竹杖陡然一變，杖頭鬃毛勁直飄飛，幾類長大的馬尾散開空中?？戳丝词又辛镣敉舻闹?，老人嘉許地一點頭：“小子有長進，墨色正了?！庇痔ь^看了看頗為光潔的玉白石崖：“小子石工本事尚可，沒白費工夫，這石崖打磨得好。”少年高聲笑道：“老師要奇文留天下，能沒有一方好山么！”一邊說一邊搬來一只陶盆，利落地用大木勺將石坑中的物事舀滿了一盆，快步端到了山崖旁邊的木架下，又搖晃敲打了一陣丈余高的木架，轉(zhuǎn)身一拱手道：“老師，梯架穩(wěn)當(dāng)無誤！”老人一點頭，杖頭伸入石坑，那勁直飄飛的一大片散亂鬃毛立即團成了一個油亮鼓蕩的紅包。趁勢一提一甩，石坑中一片漣漪蕩開，老人也大步走到了山崖下。少年興沖沖道：“老師，今日寫甚？”老人道：“小子想學(xué)甚？”“八分書！”少年毫不猶豫地回答。老人悠然一笑：“也好，今日八分書，留給天下一篇檄文?！?

少年頂起了陶盆。老人走上了梯架。長大沉重的竹杖大筆伸出，卻平穩(wěn)得沒有一絲晃動。老人大筆在玉白石崖上橫空一劃，一道平直舒展的朱紅色立即在石崖展開。崖下少年一聲高喊：“燕頭雉尾！簡略徑直，八分即止！好！”架上老人也不說話，又奮力劃得一筆，長大的竹杖筆頭便伸到少年頭頂?shù)奶张柚形?。老人抬筆，少年便飛步取墨，頂來陶盆在木架下等候。如此大筆縱橫間歇，堪堪兩個時辰，老人才下了木架。

“秦為無道，虎狼殘苛，毀棄書道，摧我文明，天道昭彰，安得久長！”少年高聲念誦了一遍，跳腳拍掌歡呼起來：“老師萬歲！大文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