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墓園,那幾個阿姨就一邊聊天一邊帶著新加入的人找過去,那個有點憂郁的阿姨這會兒嚇了一跳,也在那小聲的問著:“我們這是要去看誰???怎么到墓園來啦?”
旁邊的人開導她道:“去瞧瞧一個孩子,跟你兒子歲數(shù)差不多,埋在這好些年了?!?
那個阿姨“哎呀”了一聲,臉上露出幾分惶恐和惋惜來,終于沒有剛才那種愁眉苦臉的樣子了,瞧著多了幾分膽怯。她是覺得兒子跟常人不一樣,喜歡男的,她沒面子,但是那是她懷胎十月生下來,又辛辛苦苦養(yǎng)大成人的,哪兒舍得提一個死字。
龍宇跟在她們身后過去,心里已經(jīng)猜出來大半,等去了之后,果然瞧見一個單獨立在那的四方墓碑,黑石做的,上面貼著一張模糊不清的男孩照片。
孤零零的墓碑前,一個年輕人已經(jīng)提前到了,他打掃好了小墓地,特別客氣的跟阿姨們問好,瞧著二十幾歲的模樣,長相挺斯文。
方媽媽她們看這里這么干凈,也不用再打掃了,就對他笑了道:“你在這正好,我們帶你劉阿姨來散散心,就在這看一圈?!?
那個被稱作劉阿姨的正是之前一臉憂愁模樣的女人,她在這看的瘆得慌,不肯多待,堅持要去別處看看。方媽媽只能對那個年輕人道:“那我?guī)e的地方看看,你跟龍宇……哦,這是龍宇,你知道吧?”見他點了頭又道,“你幫我跟龍宇說說的當年的事兒,景堯那回瞧見杜若啦,光顧著跟人家小姑娘說話,忘了告訴龍宇那件事。我們年紀大了,說的也沒你清楚?!?
那個年輕人就答應了一聲,等他們走了,這才略微松了口氣,掏了煙出來給龍宇,“抽嗎?”
龍宇搖搖頭,道:“不會?!?
年輕人也沒抽,給墓碑那放了三顆煙,笑著道:“我也戒煙挺久了?!?
龍宇順著他的視線看向墓碑,開口道:“這是誰?”
年輕人道:“哦,一個傻逼?!?
墓碑上名字像是被人用小刀一點點扣掉了,只留下隱約的痕跡,能看到第一個字是個“杜”字。還有一張被風雨淋的變色的老照片,看的出是一個年輕男孩,穿著一身球衣,照片也沒有旁人那么鄭重。
那個年輕人也看了一會,忽然笑了道:“這人吧,也算是跟景堯是朋友,不過是個慫包。”
龍宇站在那聽他說下去。
對方像是太久沒有回憶那段過往,認真想了一會,道:“大概七八年前,讀大二的時候,他不敢跟家里出柜,但是又受不了外面花花綠綠的世界,受不了那份兒誘惑,大學嗎,出去之后天大地大的,家里也管不著,就撒開了找男朋友唄!遇到過兩個人渣,也遇到過一個好的,但是最后都沒成,自己瞎玩兒。后來找了個外國來的交換生談了半個月,他是認真了,對方卻沒有……那洋鬼子被檢查出身體攜帶hiv病毒,通知他的時候,這傻逼就跟天塌了一樣?!?
“他自己承受不住,就跟家里人說了,他家里人真的挺好的,一窩慫包,在那哭著說要湊錢給他治病?!蹦贻p人笑了一下,伸手擦了擦墓碑上那張照片,“家里人陪他去醫(yī)院做檢查,等結果那幾天跟判刑似的,他心里壓力太大,又不敢再跟家里人說這些,就跟一個朋友說了?!?
“也活該他點背,那朋友是報社的一個小記者,正愁沒什么新聞吸引眼球呢,就慫恿他接受一個匿名采訪,讓更多的人提高防范意識。他也傻,那會兒被家里人救了,也跟圣父似的,恨不得拿自己那點苦難去普度眾生,讓大家多點防范意識。采訪是做了,登出來的時候就傻眼了,名字、學校、家庭住址還有他的照片,都在上面,大標題寫著‘從瘋狂.濫.交到同.性.戀’……”年輕人肩膀抖了一下,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真是操.他大爺?!?
龍宇等了一會,緩聲道:“然后呢,那個人怎么樣了?”
年輕人安靜了一會,咧嘴笑了一下,聲調又恢復了懶洋洋的樣子,“還能怎么樣啊,哪兒受得了這個啊,拿結果前一天自己吊死在家里了,都沒來得及知道自己血液化驗正常?!彼麖椓藦椪掌?,嗤笑了一聲道,“他自己覺得自己血臟,不敢割腕自殺,就找了根繩子上吊死了?!?
龍宇沉默的看向墓碑上的照片,又看了看那個年輕人,眼神里若有所思。
別墅區(qū)一棟靠近圍墻的三層小樓院中。
方景堯正和他爸在那敲打一個柜子,方景堯買來專門放書的,什么都好,就是需要自己組裝,房間里放不開,爺倆只能在院子里擰螺絲。
杜若來送東西的時候,正好瞧見他們爺倆在那你一句我一句的掐架,都覺得自己特別有道理,誰也不聽誰的。她抿著嘴笑了一下,敲了敲那個小鐵門道:“方叔叔,景堯哥哥,我媽聽說你回來了,讓我給你送點東西過來。”
方景堯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走過來接了她手里的提兜,笑了道:“又送什么好吃的來啦?”
杜若也笑了:“還能有啥,你最喜歡吃的唄!”
方景堯眼睛都亮了,向她豎起大拇指:“太棒了,杜阿姨做的辣椒醬最好吃了,尤其是現(xiàn)炒的,加了那么多肉塊進去,我拿辣椒醬拌飯就能一口氣吃三碗呢!”
杜若彎了下眼睛,道:“何止,你小時候就能吃三碗,現(xiàn)在肯定還多。我媽今年做了好些呢,正好我哥也回來啦,給他準備著呢,你要是吃完了就跟我說,我再給你送來,管飽!”
方景堯也不跟她客氣,立刻就點頭答應了,喜滋滋道:“杜謙也回來了,怎么沒瞧見他人,去哪兒了?”
杜若撇了撇嘴,道:“還能干什么,給自己‘掃墓’去了唄?!?
方景堯失笑,揉了她腦袋一把:“你這鬼丫頭,當年下手真狠!哈哈,我就喜歡你這樣的,干的漂亮,讓你哥年年回來才好呢,可長點記性。”
杜若躲了一下,小聲叫道:“哎呀,你手臟……別揉,別揉,我頭發(fā)都亂了!”
方景堯道:“怕啥,嚴律師又不在?!?
杜若臉紅了道:“景堯哥哥!”
方景堯拽著她進來,對她道:“你來的正好,快幫我看看,到底是我爸對還是我對,我倆爭了好半天了?!?
杜若哭笑不得,只能跟他進去一起研究書柜去了。
而在同一時間,墓園,一處偏僻的邊角墓旁。
龍宇也把目光看向那個年輕人,他終于在對方似曾相識的清秀五官上看出了一點熟悉的影子,問他道:“你就是杜若的哥哥……杜謙吧?”
杜謙抬頭看向他,有點驚訝道:“你看出來啦?”他也沒隱瞞,站起來笑道,“對,我就是杜謙?!?
龍宇也從那塊墓碑上辨認出“杜”姓下面的那個字,似乎就是個“謙”字。他看向杜謙,有些疑惑道:“那這里埋著的是?”
杜謙道:“也是我?!?
龍宇有些不解。
杜謙拍拍墓碑,笑了道:“我當時受了太大的打擊,真想一死了之,但是誰讓我有個好妹妹呢!杜若跟我是雙胞胎,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們之間還真有點心靈感應似的,我一出事,她就瘋了一樣往家跑,還真救了我一條賤命……但是也沒饒了我。她之前和我媽都特別小心的跟我說話,生怕刺激到我,我一尋死,哎喲我的天,當時我還以為我媽是方景堯他媽上身了,上來就給我一頓抽,打的我吱哇亂叫,太疼了,那點想自殺的心都給打沒了?!?
杜謙現(xiàn)在說起來還心有余悸,摸著胸口感嘆道:“老太太罵了我特別多,后來我也沒聽清楚多少,就記得她哭的真是我心都要碎了。杜若更狠,當天夜里拽著我去墓園,扒了我身上的兩件衣服給我立了個衣冠冢,挖的指甲里都流血了,一身泥的站在那告訴我就當過去的那個我死了,讓我好好活下去,要不然就讓我滾遠一點死的清凈利索,她絕不埋我第二回……”
龍宇動了動唇角,但是沒有說話,他忽然想起方景堯高看一眼的那個柔弱的小女孩,那個女孩,值得景堯的尊敬。
杜謙感嘆道:“總之,我就被揍醒了。那個時候我就想,憑什么呀,我受了委屈,我還得死這,那些造謠的豈不是要笑死了。”
龍宇道:“之前那個記者,你告他了嗎?”
杜謙舒展了一下眉宇,這次是真心笑了:“我倒是想來著,但是讓人搶先了。”
龍宇有些驚訝,“是杜若?”
“不是,是方景堯他媽。景堯那會兒也跟家里坦白這個事來著,我們算是,盟友?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說,反正那段時間他比我看的開,大部分時間都是他安慰我。方阿姨雖然沒反對,但也沒說支持,估計也挺迷茫的吧,有什么辦法,她也是頭一次當媽,又遇上我們這樣的孩子……”杜謙搖了搖頭,笑道:“但是方阿姨跟我媽不一樣,眼里揉不進沙子,她不欺負人,但也絕不讓人欺負到自己人身上,帶著她們那幾個老姐妹,浩浩蕩蕩就舉著條幅去靜.坐.示.威去了?!?
龍宇唇角很淺的勾了一下,聽著他說。
“方阿姨說,‘他們這些孩子跟其他人家的孩子一樣,怎么別人談三五個女朋友沒事,合著他們就能扣大帽子啦?’‘人人平等,你這不平等,我們就靜坐到報社道歉’‘冤枉了人口頭歉意我們不接受,我們家小孩也給國家納稅也做貢獻,憑什么差別待遇’……”杜謙揚起眉毛笑道,“最后硬是逼著那個記者和報社道了歉,連著登報了好幾天。”
龍宇神色緩和下來,點頭道:“她很好?!?
杜謙道:“可不是,方阿姨對我們跟景堯一樣,都特別好,我們一起長大的小孩真是又怕又喜歡她。你去打聽打聽,誰小時候皮了,家里不是嚇唬說‘再鬧就讓方景堯他媽來揍你了,跟揍方景堯一樣狠’??!”
龍宇低聲笑起來。
杜謙也笑了:“鬧的是出了口氣,不過我原先那份兒工作也做不成了,就去外地換了一份更舒心的,現(xiàn)在做游戲呢,我以前就挺喜歡的。就是有點對不起我妹妹,她大學最后一年因為我的關系,硬是改了專業(yè),考研學司法去了,憋著勁兒想當律師……我都知道,她心里一直記掛著我的事兒呢。”
龍宇道:“她很優(yōu)秀,做什么事都不會差?!?
杜謙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站起身來,看著那個墓碑上狠狠雕刻了又被小刀摳了去的模糊字跡,傻乎乎笑了道:“那肯定的,我妹妹嗎,這世界上沒誰比她更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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