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乃沛縣縣令趙懷!縣中百姓狀告爾等,與盜賊伙同,打傷其十幾名侍從!現(xiàn)在,本官命爾等立刻下樓束手就擒!”趙懷的喊聲裹挾著底氣不足的官威,在空曠的街道上撞出陣陣回響。_j!i′ng·他胯下的駿馬不安地刨著蹄子,鼻息噴在塵土里,揚起細碎的灰霧。食肆二樓的雕花木窗紋絲不動,仿佛那洪亮的喊話不過是一陣擾人的蟬鳴。張大善人佝僂著肥碩的身子,湊在趙懷馬前,肥臉漲得通紅,指著二樓的窗戶尖聲嚷嚷:“趙大人!就是這群狂徒!光天化日之下行兇傷人,還敢在這樓上作威作福!您可得為民做主啊!”他話音未落,異變陡生?!皢琛獑琛獑琛比曈崎L雄渾的號角聲,毫無征兆地從沛縣東西南北四個城門方向同時炸響,那聲音穿透街巷屋宇,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趙懷猛地勒緊馬韁,臉上的厲色瞬間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沛縣四門戍守的縣兵,用的都是竹制的哨子,何時有過這般撼天動地的號角?不等他回過神來,街道盡頭的塵土陡然變得濃密,黑壓壓的甲胄洪流,竟如同從地底涌出一般,順著青石長街鋪天蓋地而來。那是真正的百戰(zhàn)之師。玄色的鐵甲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手持的長矛戈戟如林而立,槍尖的紅纓獵獵作響。士兵們步伐整齊劃一,踏在青石板上,發(fā)出沉悶如雷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趙懷的心臟上。“這……這是……”趙懷的聲音發(fā)顫,握著佩劍的手指抖得不成樣子,“哪來的軍隊?”他身后的數(shù)十名縣兵,早已嚇得面無人色,手中的兵刃“哐當(dāng)”落地,雙腿篩糠般抖個不停,有人甚至直接癱軟在地上,褲襠濕了一片。張大善人更是如同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肥碩的身子一歪,差點栽倒在地,被身邊的侍從手忙腳亂地扶住。他瞪大了那雙綠豆般的小眼睛,看著從四面八方涌來的軍隊,瞳孔里寫滿了驚恐——那些士兵的衣甲制式,絕非徐州的兵馬,更不是沛縣的烏合之眾!他們步伐沉穩(wěn),殺氣凜然,那是只有經(jīng)歷過尸山血海的精銳,才會有的氣度。眨眼之間,這支不知從何而來的大軍,已經(jīng)將整條長街圍得水泄不通。`n`e′!玄甲士兵們肅立不動,如同一尊尊冰冷的雕像,目光銳利如鷹隼,齊刷刷地落在食肆門口,落在趙懷和張大善人的身上。一股無形的威壓,如同泰山壓頂般籠罩下來,壓得趙懷幾乎喘不過氣。他這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自己惹到的,絕不是什么尋常的世家子弟。就在趙懷渾身冰涼、魂飛魄散之際,食肆二樓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段羽負手而立,玄色錦袍上的暗金云紋在天光下流轉(zhuǎn)生輝,他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間不見半分波瀾,仿佛樓下的千軍萬馬,不過是他門前的尋常景致。段柳青緊隨其后,腰間的彎刀在鞘中輕鳴,她眉眼靈動,嘴角噙著一抹戲謔的笑,目光掃過樓下瑟瑟發(fā)抖的眾人,像是在看一群跳梁小丑。甘梅跟在兩人身后,腳步細碎,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襦裙與周圍的殺氣格格不入。她緊緊攥著衣角,怯生生地探出頭,看到樓下那密密麻麻的玄甲士兵時,嚇得小臉煞白,下意識地往段羽身后縮了縮。三人緩步走下食肆的木梯,腳步聲在死寂的街道上格外清晰。趙懷看著緩步走來的段羽,只覺得雙腿發(fā)軟,胯下的駿馬更是焦躁地刨著蹄子,竟不敢再往前半步。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么,卻發(fā)現(xiàn)喉嚨干澀得發(fā)不出一點聲音。張大善人早已嚇得魂不附體,癱在侍從懷里,肥臉慘白如紙,渾身肥肉都在哆嗦,先前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段羽走到街心,目光淡淡掃過趙懷,最終落在張大善人身上。那目光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威嚴(yán)。他甚至沒有多看趙懷一眼,只是薄唇輕啟,吐出三個字,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條長街:“殺了他?!痹捯袈湎碌乃查g,兩名玄甲士兵如離弦之箭般沖出,手中的環(huán)首刀寒光一閃。張大善人甚至來不及發(fā)出一聲慘叫,頭顱便滾落在地,雙目圓睜,滿是難以置信的恐懼。鮮血噴濺而出,染紅了青石板路,也染紅了趙懷的官袍下擺。趙懷瞳孔驟縮,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一股腥臊的氣味從他身上彌漫開來。他看著段羽那張平靜無波的臉,終于明白,自己今日,是踢到了鐵板,一塊足以將他碾得粉身碎骨的鐵板。}如文t!3網(wǎng)??更}?新|最?快,段羽連看都未看地上的尸體一眼,只是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面如死灰的趙懷身上,語調(diào)依舊平淡:“沛縣縣令?”趙懷“噗通”一聲從馬上栽倒在地,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額頭磕出了鮮血,卻連疼都感覺不到了。他連滾帶爬地爬到段羽腳邊,拼命地磕頭,聲音帶著哭腔:“小人有眼不識泰山!求貴人饒命!求貴人饒命?。 倍斡鸬穆曇羟宓?,卻像一道驚雷,劈在趙懷的頭頂。他趴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青石板,鮮血混著塵土糊了滿臉,聽見這聲問話,身子抖得如同篩糠,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段羽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玄色錦袍的衣擺垂落,掃過地上的血污,不染半分塵埃。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震懾人心的力量,傳遍了整條死寂的長街:“本王,段羽?!薄皼觥瓫鐾酰?!”趙懷猛地抬起頭,那雙原本就寫滿恐懼的眼睛,此刻瞪得如同銅鈴,眼球上布滿了血絲,像是要從眼眶里凸出來。他的嘴唇哆嗦著,牙齒不停地打顫,發(fā)出“咯咯”的刺耳聲響。涼王段羽!這四個字,如同一柄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進他的心臟,瞬間攪碎了他僅存的一絲理智。誰不知道涼王段羽?那是在涼州邊陲崛起的猛虎,以雷霆之勢掃平羌胡,收服西域諸國,麾下鐵騎縱橫天下,未嘗一敗。傳聞他殺伐果決,手段狠辣,但凡得罪過他的人,無一不是身首異處,連祖墳都要被掘地三尺。前些日子還聽人說,涼王的大軍還在關(guān)中整兵,怎么……怎么突然就到了沛縣?!趙懷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凍得他渾身血液都快要凝固了。他想起自己方才在樓下叫囂著要捉拿涼王,想起自己指著那輛華貴馬車的囂張模樣,一股極致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的四肢百骸。完了,全完了!他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沛縣縣令,在這亂世之中,如螻蟻一般茍存,竟不知天高地厚,去招惹一尊真正的殺神!冷汗如同瀑布般從他的額頭上滾落,瞬間浸透了他的官袍,后背的衣衫濕得能擰出水來。他的胃里一陣翻江倒海,酸水直往上涌,喉嚨里腥甜的氣息彌漫開來,險些當(dāng)場吐出來。他拼命地磕頭,額頭一下下撞在青石板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很快就磕出了一片血肉模糊:“涼王饒命!涼王饒命?。⌒∪擞醒蹮o珠,小人豬油蒙了心!求涼王大人有大量,饒小人一條狗命!”他的聲音凄厲,帶著哭腔,哪里還有半分縣令的威嚴(yán)?此刻的他,不過是一個在死亡邊緣苦苦哀求的懦夫。不遠處,甘梅站在段羽身后,聽到“涼王段羽”四個字時,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僵在了原地。涼王?那個在坊間傳聞里,如同天神一般的人物?那個坐擁大漢數(shù)州,麾下鐵騎百萬的涼王?她怔怔地抬起頭,看向段羽的背影。方才在食肆二樓,她只當(dāng)他是一位氣度不凡的貴人,卻從未想過,他竟是那個傳說中的涼王。他……他竟是涼王?甘梅的心臟瘋狂地跳動起來,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她下意識地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襦裙,看著裙擺上那兩個顯眼的補丁,看著自己粗糙的、布滿薄繭的雙手,一股難以喻的惶恐與自卑,瞬間將她淹沒。段柳青先前的話,此刻如同魔咒一般,在她的腦海里反復(fù)回響——“人家一準(zhǔn)將這個美人養(yǎng)得白白嫩嫩、漂漂亮亮的,然后送到王上的榻上!”榻上……玩物……這些字眼,像是一根根細針,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心上,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她出身寒微,自幼便跟著父母在沛縣郊外的田埂上勞作,吃盡了苦頭。她曾以為,自己這輩子,或許會嫁給一個尋常的莊稼漢,生兒育女,在田地里操勞一生,便算是到頭了。可方才,她竟被一個這樣的人物召到面前,甚至……甚至被當(dāng)成了送給他的玩物。甘梅的臉頰瞬間變得滾燙,又瞬間變得慘白。她緊緊地攥著衣角,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眼底漫上一層薄薄的水汽。她不敢抬頭,不敢去看段羽的背影,只覺得周遭那些玄甲士兵的目光,像是帶著刺,刺得她渾身不自在。原來,他不是尋常的貴人。他是涼王,是高高在上的王者,是她這輩子,連仰望都覺得遙不可及的存在。而她,不過是他隨手收下的一件東西,一件……供他消遣的玩物。甘梅的心里,五味雜陳。有恐懼,有惶恐,有自卑,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茫然。段羽沒有再理會趴在地上哭嚎的趙懷,他轉(zhuǎn)過身,目光掃過街道兩側(cè)肅立的玄甲士兵,沉聲道:去縣府?!薄斑觯 笔勘鴤凖R聲應(yīng)和,聲音洪亮,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兩名士兵上前,如同拎小雞一般,將癱軟在地的趙懷提了起來。趙懷早已嚇得渾身脫力,像一攤爛泥,任由士兵拖拽著,嘴里還在不停地念叨著“饒命”。段羽邁步朝前走去,玄色的錦袍在風(fēng)中獵獵作響。段柳青緊隨其后,路過甘梅身邊時,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低聲道:“跟上?!备拭坊剡^神來,連忙低下頭,腳步細碎地跟了上去。她的心跳依舊很快,目光落在段羽挺拔的背影上,再也挪不開分毫。沛縣縣府,算不上氣派,卻也算得上規(guī)整。此刻,縣府內(nèi)的官吏早已嚇得躲了起來,偌大的府邸,空蕩蕩的,只余下幾個膽子稍大的仆役,縮在廊下,瑟瑟發(fā)抖。段羽坐在縣府正堂的主位上,手中把玩著一枚玉佩,目光平靜地落在跪在地上的趙懷身上。趙懷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頭垂得極低,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雖然平淡,卻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威壓?!跋牖蠲??”段羽開口,聲音依舊清淡。趙懷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起頭,眼中迸發(fā)出強烈的求生欲,拼命點頭:“想!想!求涼王給小人一條活路!”“不難?!倍斡鸬溃靶迺鴥煞?,一封給司馬防;一封,給諸葛珪?!彼D了頓,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發(fā)出清脆的聲響,一字一句道:“告訴他們,涼王段羽,率大軍,已至沛縣。”趙懷的身子猛地一顫,隨即連忙應(yīng)道:“是!是!小人這就去寫!小人這就去寫!”他不敢有半分遲疑,連滾帶爬地起身,踉蹌著朝著書房跑去。他知道,這是涼王給他的最后一次機會,若是辦不好,他的下場,只會比張大善人更慘。段羽看著他狼狽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眼底卻無半分笑意。司馬防,諸葛珪……堂下,甘梅站在角落,看著主位上那個氣定神閑的男人,心里的情緒,愈發(fā)復(fù)雜起來。_l